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编辑:郑大钱
近日的法国街头抗议,一度引发激烈冲突和暴力事件,导致巴黎、里昂、里尔和尼斯等多座城市临时实施局部宵禁。
法国人上街抗议原本是家常便饭,是1789年法国大革命后逐渐形成、1968年学生运动后成为“习惯”的传统。法国宪法保障公民罢工权,多数制选举法又使得小党派几无进入议会可能,只能寻求体制外通道,因此以街头抗议表达诉求、寻求政治妥协与和解,是法国民众和小党派习惯的社会路径。但近年来,法国不仅抗议规模越来越大,而且暴力倾向越来越严重,如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和2025年的“封锁一切”抗议,都出现了蒙面打砸抢状况。
法国社会的矛盾显而易见:福利体系固然优厚,但也造成法国民众对福利的高度依赖,财政面对巨大压力,导致公共服务不断下滑,寻求改革又会被担忧全球化冲击本国利益的民众阻挠。社会的高度多元化不但进一步加剧财政压力,也引发族群冲突。抗议声势越来越大,实属社会机制运转不畅下的必然。但正如总统马克龙所言,“任何理由都不能为暴力行为开脱”,抗议和打砸抢性质完全不一样。
法国的抗议行动也蔓延到了其他欧洲国家,意大利米兰的示威者破坏商铺和公共设施,引发暴力冲突,比利时布鲁塞尔和列日的示威者也与警方发生冲突,葡萄牙多座大城市民众上街抗议住房、燃油等生活成本上涨,要求改善公共服务。而在欧盟之外,阿尔巴尼亚也爆发反政府抗议活动,抗议者针对土地开发、教育、就业、腐败和政治问责等领域提出诉求,部分政府建筑和私人财产遭破坏。
为何是这几个国家“紧跟”法国的脚步?它们都有跟法国相似之处。
意大利的经济状况比法国更为严峻,今年9月通胀率达到4.2%,创近三年来新高。年轻人失业率高,同时米兰等大城市的住房负担越来越重,教育和医疗的公共服务更是面临巨大财政压力,目前意大利公共债务占GDP的比重已超130%,远超欧盟60%的安全红线,债务总额达2.8万亿欧元,相当于全国全年财政收入只能勉强付清利息。作为世界上福利最好也最长寿的国家之一,意大利65岁以上人口占比即将突破30%,未来的福利支出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面对压力,意大利政府如果选择压缩公共服务、教育、医疗和福利支出,短期内当然会有利于缓解财政压力,但就像法国一样会加剧民众不满。更何况,沉迷于奢侈品和旅游产业的老迈意大利,连法国的新能源布局等新筹码都不具备。
米兰发生的抗议尤其具有象征意义。意大利南北经济差距极大,北部和中部占据近八成GDP,米兰作为北部经济明珠,也是意大利经济最为倚仗也最为光鲜的奢侈品产业中心。但经济不平衡导致意大利存在严重的“被平均”现象,在少数产业和地区的繁荣表象下,是大量普通家庭的净收入甚至低于欧盟平均水平。奢侈品产业乃至许多行业“小而精”的“作坊模式”,固然让产品在此前几十年间拥有强大议价能力,但也存在着产业结构失衡、抗风险能力弱的问题,2008年欧债危机后的一蹶不振就是明证。当最光鲜的米兰也撑不住时,意大利靠什么扛住经济上的老化?
比利时的经济生态明显强于意大利,但它可算是一个疆域迷你版法国:经济发达,福利极高,财政压力巨大,族群高度多元化,移民众多。
因为财政压力巨大,比利时政府试图降低养老金和收紧失业救济金领取时限,在今年春季已经引发抗议狂潮。虽然这项改革会降低一些财政压力,但对不同阶层、群体的影响差异所导致的养老金不公平,反而进一步加剧了矛盾。男女之间的不平等就显而易见,女性的平均养老金降幅明显大于男性。此外,比利时失业人口中近六成是移民或其后代,这原本是语言障碍、文化差异与就业市场歧视等各种因素所导致的问题,需要的是政府积极推动职业培训和其他保障政策,但这个群体却成为福利削减最直接的被影响者。当然,部分移民群体高度依赖福利的“好吃懒做”,也影响了比利时原住民对移民的整体观感,不但原住民和移民存在撕裂,“勤快移民”和“懒惰移民”也存在撕裂。
葡萄牙可算是一个“乞丐版意大利”,没有意大利的传统产业,只有意大利式的南欧悠闲、老龄化和高福利。正因为经济停滞和移民问题,维持五十年的两党制在此前被极右翼政党终结,进入“三足鼎立”时代。
相比之下,人口仅仅两百多万、但已有过千人因抗议冲突被逮捕的阿尔巴尼亚,跟发达国家不沾边,反倒是欧洲最穷的国家之一,也并不属于欧盟,但愤怒的模样似极了法国。
阿尔巴尼亚的抗议比法国此次抗议更早,而且相比其他国家针对民生下滑、福利政策调整等宏观诉求,阿尔巴尼亚的矛盾指向更为具体,主要针对特朗普女婿库什纳主导的萨赞岛豪华度假项目。
几年前,特朗普女儿伊万卡和女婿库什纳曾在阿尔巴尼亚旅行,看中萨赞岛,计划投资14亿美元,把之开发为豪华度假村,阿尔巴尼亚政府迅速响应,政策上一路绿灯,拿地成本也压得很低。民众则认为项目建在自然保护区,破坏了火烈鸟、海龟的栖息地,更指控征地过程存在严重的权贵利益输送,媒体将这场抗议命名为“火烈鸟革命”。
这事儿当然只是导火索,阿尔巴尼亚民众反对的并非外来投资,而是一直存在的严重腐败和由此衍生的民生凋敝。与法国类似,这次最先发动抗议的也是学生群体。
不管是法国、意大利和比利时这样的老牌资本主义国家,还是葡萄牙这样的南欧小透明,又或是在欧盟大门外渴望进入围城的穷国阿尔巴尼亚,不管面对的问题是福利下滑还是腐败严重,抗议仍有共性,那就是对政府信任度的下降。
有社会问题很正常,但对政府失去信任,就会无限加大解决问题的难度。这些欧洲国家原本习惯的政治协商路径,会在质疑中被封死,矛盾也会越来越容易转移至街头,这将是一个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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