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D财经 ,作者:石友松
2026年10月28日,央视新闻报道了中国八大国家算力枢纽的最新建设进展。
北京周边的张家口,单向网络时延已经控制在2毫秒以内;内蒙古和林格尔,绿电占比超过85%;甘肃庆阳,正成为国内大模型训练和词元计算的重要基地。
从张家口到芜湖,从贵州贵安到宁夏中卫,一张横跨中国东西部的算力网络逐渐形成。
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地方?
如果按照科技产业实力排序,北京、上海、深圳、杭州显然更有优势。如果按照电力价格和土地成本排序,西部还有许多符合条件的城市。
实际上,中国算力枢纽的选址,涉及能源分布、产业结构、网络时延、气候条件,以及地方政府之间的竞争。
这项工程最初启动于2022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确定了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成渝、内蒙古、贵州、甘肃、宁夏八大国家算力枢纽,并在其中规划了十大数据中心集群。
严格来说,八大枢纽是八个区域,具体落点包括张家口、芜湖、韶关、贵安、中卫、庆阳、和林格尔等地,以及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天府和重庆集群。
四年过去,生成式AI改变了中国算力市场。
原本围绕互联网、云计算和数据存储形成的区域布局,开始承接大模型训练、推理服务和人工智能应用需求。
这也使八大枢纽的选址逻辑,具有了新的商业意义。
一、算力为什么要离开北京、上海和深圳?
理解算力枢纽的选址,首先要理解数据中心是一门什么生意。
一家互联网公司在北京研发大模型,需要采购大量GPU,建设服务器集群,为设备提供稳定的供电、冷却和网络服务。
其中,芯片和服务器决定了初期资本投入,电力则是一项长期运营成本。
假设一座数据中心的平均IT负载为100兆瓦,全年运行8760小时,PUE为1.2,那么其全年总耗电量约为10.5亿千瓦时。
电价每降低0.1元/千瓦时,理论上每年就能节省约1.05亿元电费。

这是一个简化测算,没有考虑负载变化和具体电力合同,但足以说明数据中心为什么对电价敏感。
而在北京、上海、深圳这样的城市,土地、电力供应和建设指标都面临约束。
把大规模数据中心继续放在这些城市,意味着企业需要承担较高的资源成本。
问题在于,数据中心也不能无限远离客户。
金融交易、工业控制、视频会议等业务,对网络时延十分敏感。即使服务器成本更低,如果数据传输距离过长,也可能影响实际使用效果。
于是,张家口、芜湖、韶关获得了机会。
张家口靠近北京,能够承接首都地区的互联网、人工智能及政企客户需求,同时具备可再生能源和大型数据中心建设条件。
芜湖地处长三角,能够服务上海、南京、杭州、合肥等城市形成的产业集群。

韶关则处于广东省内,能够承接广州、深圳以及部分港澳相关的数据处理需求。
这三个地方的共同优势,是在建设成本和客户距离之间形成平衡。
它们既拥有建设大型数据中心所需要的空间,又能够相对便捷地连接中国数字经济最活跃的市场。
这一选址逻辑早在2022年就已经明确。
国家发展改革委提出,金融证券、工业互联网、远程医疗和人工智能推理等对网络要求较高的业务,应优先考虑东部枢纽;后台加工、离线分析、存储备份等业务,则可以向西部转移。
因此,东部算力枢纽的核心价值,来自客户密度和服务半径。
对于一家AI公司来说,能够稳定获得客户、保持较高算力利用率,有时比单纯节省电费更重要。
二、西部四个枢纽,争夺的是能源和产业投资
与东部相比,内蒙古、贵州、甘肃、宁夏的选址逻辑明显不同。
它们的共同特点,是拥有相对充裕的能源、土地或者自然冷却条件。
不过,四个地区各有优势。
内蒙古和林格尔拥有风电、光伏及电力供应基础,可以发展大规模绿色数据中心。

贵州贵安的优势,则来自较早形成的数据中心产业。
早在“东数西算”工程启动之前,贵州就开始承接云计算和政务数据中心项目,大型运营商和科技企业逐步在当地形成投资布局。
这是一种典型的产业先发优势。
数据中心建成后,需要稳定的电力、通信网络、运维团队、设备供应商和专业服务公司。
一家大型企业落地,往往会带动相关基础设施建设,降低后续项目进入的难度。
宁夏中卫的条件又有所不同。

中卫位于腾格里沙漠边缘,气候干燥,年平均气温约8.8℃。
对数据中心来说,较低的环境温度有利于利用自然冷源,减少部分机械制冷需求。
这项优势在高耗电的数据中心产业中具有实际价值。
甘肃庆阳则属于后来赶上人工智能产业周期的代表。

相较于较早发展云计算和存储业务的贵州,庆阳近年来积极引入智能计算项目,推动国产芯片、GPU集群和大模型训练产业发展。
这四个地方实际上代表着不同的竞争路径。
内蒙古侧重能源规模,贵州依靠产业积累,宁夏拥有气候及能源条件,甘肃则在智能算力需求增长期间加速布局。
其背后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能源经济问题。
长期以来,中国的电力资源与能源消费中心存在空间错配。
西北、华北部分地区拥有丰富的风能、太阳能及传统能源资源,但东部沿海集中了大量工业和服务业需求。
解决这种错配,可以把电力输送到东部,也可以把一部分高耗电产业放到能源产地。
数据中心恰好提供了后一种可能。
电力通过本地网络进入服务器,数据和计算结果则通过光纤传输。
不过,算力跨区域调度同样需要支付网络成本,还会遇到数据安全、时延以及集群协同问题。
所以,西部枢纽的竞争力还需要建立在算力能够稳定出售的基础上。
从商业角度看,电力资源决定了数据中心建设的成本下限,客户需求和算力利用率则决定了投资回报。
三、成都和重庆,为什么能够成为另一种枢纽?
八大枢纽中,成渝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它既没有北京、上海那样高度集中的互联网总部,也不同于以能源资源为主要优势的内蒙古和宁夏。
成都和重庆能够入选,主要来自区域产业规模、计算需求和西南能源条件的结合。
成都拥有软件、电子信息、游戏、科研及人工智能产业基础。
重庆拥有汽车、电子制造、装备工业和工业互联网需求。
这两座城市本身就在产生大量数据和计算任务。
例如,一家汽车制造商需要利用AI开展质量检测、生产计划优化、供应链分析和自动驾驶仿真。
不同业务对算力的要求并不一样。
产线实时检测可能要求服务器靠近工厂,大规模仿真、历史数据分析则可以使用远距离算力。
成都和重庆因此有机会同时发展本地计算和跨区域计算服务。
更重要的是,西南地区还拥有相对丰富的水电资源,以及连接四川、重庆与西部其他省份的能源和通信基础设施。
央视新闻此次提到,重庆部分数据处理任务已经跨越约2000公里,利用新疆的风光能源开展大模型训练,再将结果传回产业端。
这说明成渝枢纽的价值,正在从本地数据中心建设延伸到跨区域算力协调。
它既是算力消费者,也可以是算力服务的组织者。
在全国算力版图中,成渝承担着连接西部能源资源与区域产业需求的角色。
这一特点决定了它不能简单套用内蒙古或宁夏的模式。
成渝未来的竞争优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工业、汽车和软件企业能否真正形成规模化的AI需求。
四、八大枢纽最大的挑战,是算力能不能卖出去
八大枢纽的设立解决了一个重要问题:中国的大型数据中心应该优先建设在哪里。
如今,真正考验它们的,是运营效率。
国家数据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智能算力规模达到159万PFLOPS,八大国家算力枢纽及十大集群的智算规模占全国八成以上。
到2026年6月底,全国智能算力规模进一步增长至约218.5万PFLOPS。

算力规模迅速增长,意味着大量地方政府、运营商、互联网企业和投资机构正在投入资金建设基础设施。
但建设规模不等于商业收入。
对于一家数据中心运营商来说,项目的商业模型通常需要考虑四项指标:建设投资、电力和运维成本、客户租赁或算力采购价格,以及实际利用率。
假设两个地区建设了同样规模的计算集群。
A地区电价较低,但利用率只有40%;B地区电价稍高,却拥有稳定的大客户,利用率能够达到80%。
在设备折旧等条件相近的情况下,B地区完全可能获得更好的投资回报。
智能算力比传统机架托管还要复杂。
GPU的采购价格较高,设备更新速度较快。如果算力在较长时间里闲置,折旧和资金成本仍然会持续发生。
由此产生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在各地争相建设智算中心的同时,谁来承担最终的算力需求?
过去,互联网和云计算企业通常是主要客户。
现在,大模型公司、科研机构、制造业企业和政务单位成为新的潜在购买者。
但不同客户的支付能力、使用周期和采购方式差异很大。
训练大模型可能需要长时间占用大型GPU集群,推理服务则更在意持续调用成本、软件优化和服务稳定性。
随着模型推理需求增长,算力竞争也将逐步延伸至Token生产成本。
庆阳已经提出围绕词元计算发展产业。芜湖则尝试把不同类型的算力资源放到平台上销售,推动通算、智算、超算等资源的统一交易。
这些探索指向同一个方向:数据中心需要进一步形成标准化、可计量、能够持续交付的服务。
而国家一体化算力网络建设,也在降低跨区域采购和调度的难度。
2026年8月,央视披露,全国超过六成算力已被纳入统一监测范围,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监测调度试验验证平台进入试运行。
一旦算力可以更加透明地进行比较和采购,地方之间的竞争就可能进一步加剧。
拥有更低能源成本、更好网络条件、更高设备利用率的运营商,会在价格竞争中获得优势。
当然,市场暂时还难以做到完全统一。
不同芯片架构、通信网络、软件框架和数据安全要求,都会影响实际使用。
尤其是大型模型训练,任务能否拆分、能否跨地域运行,远比普通云资源采购复杂。
但总体趋势已经清楚:算力逐渐从地方基础设施项目,进入跨区域竞争的服务市场。
这会改变地方政府的招商逻辑。
过去,一座大型数据中心落地,能够带来可观的固定资产投资,包括土建、供配电系统、服务器和网络设备采购。
但数据中心投入运营之后,直接创造的就业岗位通常有限。
如果当地缺少AI软件、模型服务以及行业应用企业,数据中心对经济发展的长期带动作用也可能低于最初预期。
因此,地方政府未来需要争取的,除了服务器和投资额,还包括稳定的算力采购订单,以及愿意围绕算力设施开展业务的企业。
从这个意义上看,八大枢纽的竞争才刚刚进入第二阶段。
张家口、芜湖和韶关,依靠靠近东部需求市场的区位优势;成渝依靠产业基础和区域计算需求;内蒙古、贵州、甘肃、宁夏则需要进一步发挥各自的能源、气候、网络和产业积累优势。
这些优势最终都需要接受商业市场的检验。
2022年,“东数西算”首先要解决的是算力建设布局问题。

2026年,当AI训练、模型推理和企业应用开始持续消耗大量算力时,中国已经建立起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计算基础设施体系。
接下来,投资者和地方政府需要更加关注算力利用率、客户结构、实际收入以及投资回报。
八大枢纽的未来地位,最终取决于谁能够以更低的综合成本,向全国客户稳定交付有价值的计算服务。
这也是中国算力产业从大规模建设走向商业化运营必须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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