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9 18:22

跨洋求药,轮到美国人来中国了

author_path 凤凰网©
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凤凰网 ,作者:张木亭


对60岁的纽约珠宝商黛比(Debbie Doppelt)来说,时间曾经是数着日子倒计时的。


2024年底,罕见的肺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她的脑部,形成了10个微小肿瘤。尽管身处全球医疗资源最顶尖的纽约,这里的医生们却只能无奈宣告: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靶向药,在美国根本买不到。


“真可惜她不是中国人,”当地医生无意间的一句话,成了最后的稻草,“她本可以在中国的药房买到这种药。”


几个月后,她的儿子马科斯(Max Doppelt)踏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像走私一样带回了26盒名为舒沃替尼(Sunvozertinib)的靶向药,价值大约1万美元。“登上飞机把药带回家,感觉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2026年10月20日,马科斯在美国医疗媒体KFF Health News上表示。


这款2023年就在中国获批的药物,奇迹般地扼制了黛比体内的癌细胞扩散,如今三年过去,她仍在世,仍在工作。她对儿子说:这三年过得“不可思议”。


“数据非常明确地表明,这种药物对脑部有显著疗效。如果她不采取其他措施,可能撑不过一年。”马科斯说道。


马科斯的这趟跨国航班并非孤例。据他透露,至少有30名美国人为了这款抗癌药,不远万里奔赴中国。


全球重症患者的求医版图正在发生逆转:过去是绝望的癌症病人涌向美国、日本和德国,现在,中国成了肿瘤、心血管外科等重症领域的新选项。


吸引他们跨越太平洋的,不再是廉价的牙科手术或中医理疗,而是代表着现代医学巅峰的肿瘤诊疗、心血管外科和CAR-T细胞免疫治疗——那些真正用来“救命”的技术。



马科斯的无奈,撕开了中美新药审批系统之间那道致命的“时间差”。


舒沃替尼并非没有敲开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大门。它在2025年1月就拿到了优先审评资格,并于同年7月获批。然而,繁琐的定价、生产、保险谈判和铺货流程,硬生生将这款救命药上架美国药房的时间拖到了2026年10月22日——也就是医疗媒体KFF Health News发出马科斯越洋求药报道的两天后。


从中国获批到美国上市,中间隔着漫长的14个月。对于像黛比这样被医生断言“可能撑不过一年”的癌症晚期患者来说,系统运转的迟缓,等同于宣判死刑。


这种巨大的落差,甚至让美国顶尖医院的专家开始主动“向外指路”。当高龄肺癌患者丹尼尔(Daniel)在全美公认的肿瘤治疗权威机构——MD Anderson癌症中心穷尽了所有临床方案后,医生告诉他:“有一种数据非常好的药(依沃西单抗),唯一的问题是,它只在中国有。”


这款药与舒沃替尼类似,是另一种吸引外国人来华就医的中国原研肺癌救命药。


丹尼尔的儿女都是医生,今年3月,他们将父亲送入了上海嘉会国际医院接受治疗。这家医院是上海2025年接诊外籍患者最多的医院,超过10万人次。截至10月29日,其今年海外患者咨询量几乎是2025年全年的5倍。其肿瘤内科的多位医生向凤凰网表示,今年以来,“冲着中国原研药”来咨询的患者越来越多,“现在每周都安排数个海外患者咨询,有的希望来中国治疗,有的希望来中国开药带走”。


中国医疗系统极速运转的“高效”也让丹尼尔家人震惊。丹尼尔的女儿向医院工作人员感慨道:“我和弟弟都觉得这里太高效了——我在美国医院工作过,请人会诊、让营养科来、让护士做点什么,可能要等四个小时、甚至一天。但在这里,是即时的,你要求转诊,他们马上就来,化验结果也出得飞快。”



黛比和丹尼尔的故事,只是浮出水面的一角。这场逆向的医疗迁徙背后,是中国制药产业一场蓄势已久的身份重塑。


“中国原研药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新药从研发到获批至少要四五年,只是现在才开始看到成果。”嘉会医疗管理执行委员会主席项乃强对凤凰网说。他曾在西雅图瑞典医疗中心担任神经外科主任,10年前到中国时,这些原研药还“听都没听过”。现在,看到外籍肿瘤患者主动找上门来,“风向好像开始倒过来了,这是个开头”。


过去,中国在全球医药版图里扮演的,更多是廉价原料药和仿制药的初级供应商。但现在,剧本正在被改写。据医药魔方统计,2025年全球首次进入临床阶段的创新药中,中国占比达47.4%。


“历史上药品流向一直是反过来的,”CIC灼识咨询合伙人刘立鹤对凤凰网分析,“这次(马科斯飞来中国买药的)事件证明,中国原研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供给时差,它反映的是全链条效率——审评速度、制造能力、医保准入和定价。”


刘立鹤认为,转变背后有三股力量在推动:“制度端,是2015年药审改革清理审评积压,2017年加入ICH(国际药品协调会)让中美欧用同一套标准对话;资本端,是2018年港股18A和2019年科创板,让没有收入的biotech融得到钱;人才端,是一批在跨国药企做过全球开发的科学家回国创业。”此外,由于集采政策大幅压缩了仿制药的利润,客观上也逼迫着整个行业只能向创新转型。


这种转变,在今年6月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年会上也有显现。大会最受瞩目的几个主旨报告之一,是一项只在中国进行的依沃西单抗III期临床试验(也就是丹尼尔来华奔赴的那款原研药)——这在过去几十年里,还从未有过。



原研药的崛起,不止体现在靶向药上。在细胞治疗这个更前沿的领域——CAR-T,中国甚至走得更远。


这是一种细胞免疫治疗方法,通俗来讲,是从患者的血液里取出免疫细胞,给它装上“导航”,再把它输回身体,这些改造后的细胞就能认出并杀死癌细胞了。


这一疗法最初由美国开创,如今中国也已迈进全球第一梯队。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安德森癌症中心(MD Anderson)的艾哈迈德(Ahmed)医生曾推荐患者去中国做CAR-T,“在那里,CAR-T疗法的费用在15-23万美元,而美国需要55-85万美元”。


但相对更低的治疗费用只是原因之一。项乃强对凤凰网说,过去的确有不少病人是因为中国更便宜来的,不过现在,中国高效的医疗体系、更多的治疗方案、其他地方还没上市的药物,以及更短的等待时间,都是优势。


2026年6月,全球首款实体瘤CAR-T药物在中国获批。几天后,一位59岁的新西兰晚期癌症患者飞行了9000公里到达上海。在这之前,他已经在新西兰做了化疗及免疫治疗,但肿瘤还在变大。医生告诉他,新一轮化疗的成功率只有15%。


7月,他在嘉会国际医院接受了实体瘤CAR-T治疗,一个半月后返回新西兰。


但外籍患者跨国求医,还横着一道现实的坎——签证。项乃强说,最长一个月的免签时间够体检,也能做个简单的医美,但肿瘤、大手术这类治疗需要更长时间的“医疗签证”。CAR-T尤其如此——采血、采细胞、给药厂改造,中间会有两周左右的等待时间。“有些患者免签时间不够,得出去兜个圈再回来,”他说,“但你不要忘记,他们是肿瘤病人,没法折腾。”



然而,要断言中国已经彻底颠覆了全球医药格局,还为时尚早。


一些美国生物技术公司确实开始警惕中国同行的研发速度,但业内人士看得更透彻。某头部投行医药产业分析人士对凤凰网表示,因为研发能力高效、能快速进行临床验证,中国的药企正逐渐受到国际大药企的青睐。他也补充道,这虽然意味着中国的医药正在变得更有竞争力,但还没有到“领先”的地步。


原研药里,最稀缺的是“首创药”,它针对的是一个此前无人攻克的靶点,风险最高、最难。据国家药监局,2025年,中国批准创新药76个,其中中国自主研发的首创药仅4个。“数量上已是第一梯队,质量上仍在补课。”刘立鹤说。


简言之,中国是极其优秀的“快速跟随者”,而在真正考验无人区探索能力的“首创药”领域,中国仍有很长的课要补。


但在行业的宏大叙事外,对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癌症患者来说,更快、更便宜、更有效的救命药,才是他们最在意的。


如今,马科斯还在跟母亲身体里的癌细胞赛跑。一年前,他辞去了计算机工程师的工作,创办了一家免费帮助癌症患者寻找合适临床试验的公司。他在邮件中向凤凰网透露,接下来,他的生活重心是继续照料妈妈,并经营好这家公司。


“她患的是转移性癌症,癌细胞迟早会绕过这种药。到那时,我们将不得不依赖更新、更有效的疗法。如果这些疗法恰好在中国,我会竭尽全力带她去那里。”马科斯说。



1.As Politicians Argue About China,US Patients Find Cutting-Edge Treatment There,KFF Health News,20 Oct 2026


2.Patients Are Flying to China for the Latest Cancer Treatment,The Wall Street Journal,Sep 2026


3.U.S.cancer patients need lifesaving drugs.Some have to get them in China,The Washington Post,20 Oct 2026


4.China's Rise in Drug Development Looms Over U.S.,The New York Times,30 May 2026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