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原文标题:《一集 AI 爽剧只赚 1 块钱:为什么比尔盖茨错了两次?》
最近有一个新词,叫"字节时间"。
据据野村证券援引的QuestMobile数据,今年8月,在中国移动互联网使用时长排名前50的App里,字节系占了41.8%,腾讯系是28.6%。有媒体人说,中国互联网已经进入了"字节时间"。
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随即公开反驳,说这个口径只统计了前50个App,没算长尾应用和电脑端,41.8%也够不上"支配地位",短剧、短视频是充分竞争的行业。
字节不承认,是怕树大招风,想闷声发财。字节时间确实存在,最大的功臣就是它旗下的AI短剧平台红果。
据统计:今年7月,红果独立App的日活达到1.68亿,同比增长107%,超过了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芒果TV四家加起来的约1.55亿;按总使用时长,它已经是中国第四大App,仅次于抖音、微信和抖音极速版。今年2月,红果用户的人均单日使用时长是125分钟;到9月,据报道日活突破2亿,日均使用时长接近166分钟。
将近三个小时。比一部院线电影还长,每天,每个人。
这就是"字节时间"最具体的样子。
供给端更夸张。根据业内的说法,今年上半年AI短剧上新22万部,平均一天1200部;而广电总局去年一年发放的电视剧发行许可,只有110部。
短剧一天,长剧一年。
看上去,这是一个蓬勃发展、遍地黄金的行业。
但第一财经的一篇报道,给出的是另一幅画面:AI短剧市场2025年是168亿元,2026年预计到240亿元,盘子确实在变大;可是一部剧在抖音要1亿以上播放才能回本,爆款率大约只有千分之五;千次播放的收益,从60元左右跌到了15—30元。而据业内流传,成熟投流团队的ROI,只有1.03到1.07。
折算下来,一集AI短剧,大概只赚1块钱。
一位做了多年短剧的老兵说过一句话,准确地描绘了这背后的尴尬:
"制作方就是骆驼祥子。路不是你的,车不是你的,油也不是你的,你只负责拉车。"
一边是两三个小时的日均时长、一天1200部的产量、一年240亿的盘子;一边是一集1块钱、千分之五的中奖率、每投1块钱只多赚回3到7分。
钱,到底去哪了?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需要先换一个角度看AI短剧:本质上,它不是一门内容生意,而是一门汇兑生意。想赚钱,会用AI,会写剧本,会做特效是远远不够的。
房子之后,AI时代普通人可以把握的三种财富新容器

一、AI短剧是一门汇兑生意
要看清AI短剧的本质,或者说它与众不同的地方,需要先理解一个概念:token。
Token这个概念先出现在加密货币圈,然后才到了AI圈。它们看上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一个是"币",一个是"字",但其实有着非常深的关联。
我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
小时候去游戏厅,进门第一件事,是拿人民币去柜台换游戏币。游戏币本身不值钱,就是一个铁片,但在那个厅里,它就是钱:投进去能玩,赢了能换奖品,出了门就什么都不是。
加密货币圈的token,就是这样一种"厅里的币"。它是记在一个公共账本上的一串数字,本身什么都不是;它能不能当钱用、值多少钱,取决于有多少人认它、在哪个"厅"里能拿它换东西。
AI圈的token,则更像过去报社算稿费的"按字计费"。大模型读进去的每一个字、写出来的每一个字、画出来的每一帧画面,都会被切成一个个小单位,按单位收钱。
做AI短剧的团队收到的算力账单,就是一张按token计价的"稿费单",只不过这一次,是人付钱给机器。像字节旗下的视频模型Seedance,就是按token给算力计价的;根据业内的说法,头部公司光算力一天就要烧掉上百万元。
一个是币,一个是字,它们的共同点在哪?
两者都是一种"计量单位":把原本说不清、数不清的东西,切成一格一格可以计数、可以定价、可以交换的单位。
加密token把"信任"和"权益"切成了可以交易的格子;AI token把"智力劳动"切成了可以计价的格子。东西一旦能被计数,就能被定价;能被定价,就能被兑换。
明白了这一点,就能看清AI短剧的整条链路。它其实是一连串的兑换:
人民币,换成算力token;算力token,换成一集一集的剧;剧,换成观众的播放和热度;播放和热度,再由平台换回人民币。
这一连串动作,用一个老词说,叫汇兑。
汇兑没那么玄。你去机场的外币兑换柜台,拿人民币换美元,柜台按一个牌价给你换,中间收一点差价和手续费。游戏厅的换币柜台也是一样:一块钱换几个币,由老板说了算。
AI短剧的从业者,每天干的就是这件事:先用人民币换算力,再用算力"造"出内容,最后指望内容能在平台上换回更多的人民币。
只要换回来的钱,比换出去的钱多一点点,这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金融上有个专门的词描述这种"低买高卖、吃差价"的动作,叫套利。
ROI 1.03,就是说每换出去1块钱,能换回1块零3分。这3分钱,就是今天整个AI短剧行业的套利空间。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很多人没想过:
在这条汇兑链上,到底哪一种"币"才是真正的钱?
算力token不是。它的价格一直在降,各家模型公司还在打价格战,谁都能买到。
内容也不是。一天1200部,无限供应,越来越不值钱。
真正的钱,是注意力。
老读者可能还记得,我在三年前发过一篇文章,谈未来十年财富的金律和金线。其中的第一金律就是:代码=数据=信息=内容=名气=流量=注意力=货币=资本。其中的逻辑就是:在网络经济里,这些东西是可以一路兑换下去的。而新经济的货币不是钞票,而是注意力。
三年后再看AI短剧,这条等式几乎被一字不差地做成了一门产业:代码(模型)生成内容,内容换流量,流量就是注意力,注意力再兑换成货币。
只不过,当年我们讨论的是"个人如何在这条链上积累注意力";今天的问题是,这条兑换链的每一个"等号",是谁在掌管?
因为在这条链子上,只有注意力是有上限的。一个人一天只有24小时,刷了红果两个小时,就少看了两个小时别的东西。内容可以无限印,算力可以无限造,注意力印不出来。
稀缺的东西,才有资格当钱。
而发行这种"钱"、决定这种"钱"怎么换的,是平台。
业内常把"5000万"当作一条回本线。数据机构DataEye的口径是5000万播放量;而在红果,从业者更常挂在嘴边的是"5000万热度"。有制作公司的负责人对媒体说,热度过了5000万,一般能回本;4000万以下,大多赚不到钱,甚至赔钱。
热度是什么?它是红果自己定义的榜单指标,大致综合了播放、完播和互动,但具体怎么算、各项占多少权重,平台没有公开。
而且,它说改就改。2025年4月,红果把热度的统计口径从"14天累计"改成了"7日日均",同时取消了上限。一夜之间,很多剧的热度翻了好几倍。但据媒体报道,分账并没有跟着涨,因为平台给制作方分钱,看的主要是播放时长这类数据,按广告分成来算。
热度涨了,钱没涨。这就像游戏厅老板发的币,一块钱换几个、投一次能玩多久,全是老板定的。
千次播放的收益从60元掉到15—30元,说白了,就是平台这个"柜台",把注意力的牌价往下调了。同样一千个观众,换给你的人民币少了一半到四分之三。
之前我还在我的知识星球谈到过,要经营可复利的注意力资产,关键在于自己移动到发行链条更靠前的位置。注意力经济是一个三步链条:发行、结算、储值。多数人只盯着结算,想怎么把播放变现;而真正决定一切的,是发行端——谁决定什么被看见。
AI短剧把这个结构暴露得再清楚不过:
平台是这种新货币的央行,注意力是它发行的钱,热度是它定义的计量单位;而成千上万的AI短剧团队,是拿着人民币来柜台换币、再拼命把币换回来的人。
在一个牌价由柜台定、账本由柜台记的游戏里,换币的人很难发财。
二、AI短剧正沦为炒股:一场套利的思想实验
上面提到了"套利"。这个词值得多说几句,因为一旦用金融的眼光看AI短剧,很多事情会突然变得很清楚。
下面我借用金融的框架来做个类比,当然不是说短剧行业真的在炒股,虽然有炒股的意味。
套利最朴素的样子,是"同一样东西,两个地方价格不一样"。比如同一瓶茅台,A店卖2000,B店收2100,你在A店买、B店卖,赚100块差价。这就是套利。
这种机会通常不会存在太久。只要大家都发现了,A店的货会被买光、涨价,B店的收购价会被压低,差价就会消失。经济学上把这叫做"市场有效":有利可图的空子,会被涌进来的人填平。
现在把AI短剧代进去。
在AI出现之前,拍一部短剧要找编剧、演员、场地、剧组,一部剧几十万上百万的成本,门槛很高,所以只有少数人能参与,差价还比较厚。据DataEye的统计,一年前AI短剧每万次播放还能分到30到100元,如今只剩5到10元。
AI来了,门槛几乎被拆光了。根据业内的说法,一个单人创作者,一集剧的算力成本可能只要1000元左右。于是所有人都涌进来:一天1200部,半年22万部。
结果和茅台的例子一模一样:差价被填平了。播放收益一降再降,据业内流传,ROI被压到了1.03左右。
第二个类比,是高频交易。
在股市里,有一类机构专门靠极快的速度、极大的交易量,在每一笔交易上赚极薄的一点差价。单笔几乎不赚钱,靠的是量。
头部短剧公司做的事情越来越像这个。业内有一个说法叫"双百万":每天100万元花在算力上,100万元花在投流上。他们用AI建了上万条"爽点库",一部3分钟的剧,平均每17秒安排一个爽点。
这已经不是"创作",而是"生产—测试—淘汰":批量生成,小额投流测试,数据好的追加投放,数据差的立刻砍掉。
这就是量化交易里的统计套利:你不知道哪一只会涨,但你买一篮子,只要整体胜率略高于50%、赔率略大于1,长期就能赚钱。
千分之五的爆款率,就是一张彩票组合。每一部剧都是一张彩票,只有足够大的资金量,才能熬到中奖那一天。
第三个类比,是挖矿。
在比特币世界里,矿工用电费和显卡去"挖"币。币价高的时候矿工赚翻;随着挖的人越来越多,难度越来越大,最后利润被压到只够覆盖电费。真正稳赚的,是卖矿机、卖电的人。
AI短剧的"矿工"是制作方,"电费"是算力和投流,"矿机厂商"和"电厂"呢?
看一下这条链:番茄小说提供IP,Seedance提供按token计价的算力,红果是"电视台",巨量引擎收投流费,豆包是用户入口。根据业内的说法,这一整条链,大部分环节都在字节手里。
矿工赚不赚钱不确定,卖铲子的人一定赚钱。
更准确地说,在这个汇兑游戏里,平台是同时在两头收费的那个柜台:你换算力,它收一次;你买流量,它再收一次;观众的注意力被兑换成多少钱,还是它说了算。
据业内估算,现在AI短剧每天的投流规模大约1.5亿元。不管哪部剧赚钱,这笔钱都会先流进平台的账上。
赌场里,玩家有输有赢,但庄家永远赢。
这个思想实验推到最后,还会遇到金融市场里那几种熟悉的风险:
一是拥挤交易。大家用同一个模型、同一套爽点库、同一个投流逻辑,策略高度同质化,一旦平台规则一变,所有人同时爆仓。
二是规则风险。牌价由柜台定,柜台随时可以改,分成比例一调,几万个团队的模型就全部失效。
三是监管风险。这一点,中国读者其实不陌生。2024年,监管部门就曾对量化交易出手,加强了对程序化交易、高频交易的规范和限制。原因之一,就是这种机器驱动、高频、同质化的交易,会放大市场波动,并且对普通参与者不公平。
短剧行业会不会走到同样的位置?我觉得几乎肯定会的。最近它的火爆,主要是因为还处于野蛮生长的阶段。当一个内容行业的运转方式越来越像量化基金,它迟早会遇到量化基金遇到过的问题。
而投流团队,本质上已经变成了量化团队。

三、中间商的力量:比尔盖茨为什么错了两次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问:为什么偏偏是平台赢?这又和比尔·盖茨有什么关系?
这要从三十年前的一个预言说起。
1995年,比尔·盖茨出版了一本书,叫《未来之路》(The Road Ahead)。他在书里预言,互联网会带来一种"无摩擦的资本主义":买家和卖家可以直接相遇,那些夹在中间赚差价的中间商,会被互联网消灭掉。
听上去很合理。网络让信息变得透明,让生产者可以直接找到消费者,凭什么还要中间商?
但三十年后,结果完全相反。
在今天的互联网,乃至整个商业世界,中间商正在吞噬经济。我之前看到过美国《商业内幕》的一篇文章,其中就是谈的这个观点。按照当时(去年)文中的数字,亚马逊一年营收6380亿美元,Uber 440亿美元,就连餐饮供应商Sysco也有800亿美元。
互联网没有消灭中间商。它造出了历史上最大、最强的中间商。
这是盖茨的第一次错误。
为什么会这样?文章里有几个洞察,我觉得放到AI短剧上几乎一一对应。
第一,中间商先把蛋糕做大,再切走一块。
文中引用了一位学者的观点:好的中间商确实创造价值,它让交易更方便,把市场做大;但市场做大之后,它就开始从每一笔交易里抽成。
红果就是这样。它确实把短剧的盘子做到了240亿,让一个外卖小哥也有机会拍剧、发剧。但盘子做大以后,规则、分成、牌价,都在它手里。
第二,不透明是中间商的超能力。
文中有一句话,很少人意识到这一点:"不透明,是中间商的超能力。"
回想一下"热度"这个单位。观众看到的是剧,制作方看到的是一个数字,至于这个数字怎么算、为什么这周比上周值钱少了,只有平台知道。
汇兑柜台最大的秘密,是牌价。
第三,用便利锁住消费者,用通道锁住供应商。
斯图尔特写道,中间商的打法是"用便利锁住顾客,用准入锁住供应商"。美国卖家有一句无奈的话:"你不能不上亚马逊。"
换成中国话,就是:你不能不投巨量引擎,你不能不上红果。
第四,从可选的帮手,变成必需的基础设施。
文中另一位学者的说法是,平台会从"可选的帮手"一步步变成"基础设施"。一开始,你用它是因为它方便;后来,你用它是因为没得选。
第五,责任会被转移。
这一点最隐蔽。文章说,消费者抱怨商家涨价,商家抱怨消费者挑剔,两边互相埋怨,而中间商却"悠哉地溜过去"。
短剧行业也是这样。观众骂短剧粗制滥造、脑残爽文;制作方骂观众口味低俗、只看爽点。很少有人去问:是谁定了"每17秒一个爽点"才能拿到流量的规则?
我一直有一个判断:在内容无限供应的时代,分发本身就是发现。一部剧好不好,观众已经没有能力自己去找、去比较,只能等算法把它推到眼前。所以,谁控制了分发,谁就控制了价值。
而信息流的设计,本质上就是一台老虎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条是什么,下一集会不会更爽,所以手指停不下来。每一次下滑,都是一次拉杆。
一天刷两三个小时的红果,就是这台老虎机最好的注脚。
那盖茨的第二次错误是什么?
下面这段是我的类比,盖茨本人从没这样说过。
今天,很多人对AI抱有和三十年前对互联网一样的期待:AI让每个人都能写剧本、做视频、当导演,生产工具彻底平权,普通人终于可以绕过公司、绕过资本、绕过中间商,直接面对观众。
这和1995年"互联网会消灭中间商"的预言,几乎是同一个句式。
但AI短剧给出的答案,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生产越平权,分发越集权。
原因很简单。中间商的力量,来自供应商的可替代性。
当一部剧要几百万、一个剧组几十人的时候,好的制作方是稀缺的,平台要和它谈条件。当AI让一个人花1000块就能做一集的时候,制作方就变成了无限供应的商品。你不做,有一万个人排队等着做。
供应商越可以被替代,中间商就越强大。
AI没有打掉中间商,它恰恰把中间商最大的对手——有议价能力的生产者——变成了廉价的、可以无限替换的商品。
如果说互联网是盖茨的第一次错误,那么"AI会让每个人绕开平台",就是这个错误的第二次重演。
我之前写过一篇文章:AI时代真正的赢家,不是会用AI的人,而是拥有定价权的人。今天的短剧行业,就是这句话最直观的案例。会用AI的人越来越多,能决定牌价的,始终只有柜台。
前段时间我也写过两篇关于"意图经济"的文章,讲的是同一条逻辑在购物和推荐上的延伸,这里就不展开了。
四、拿着AI做短剧的普通人
讲了这么多结构,我们回到人。
这个行业里确实有逆袭的故事。
根据业内的说法,贵阳有一个6个人的小团队,做了一部《万妖屠戮传》,播放量破百亿,分账上千万;巴中有一对送外卖的95后夫妻,靠一部《赘婿开荒养战神》,成了别人口中的"A8家庭"。
这些故事是真的激动人心。它们也正是这个行业不断吸引新人涌进来的原因。
但请记住那个数字:千分之五。
根据相关统计,半年22万部剧,破亿播放的只有1055部。每一个贵阳团队、每一对巴中夫妻的背后,是几百个没有中奖的团队,和他们烧掉的算力费、投流费。
这和彩票站门口贴的"恭喜本站中出五百万"是同一种东西。中奖是真的,但它不会告诉你你中奖的概率。
更值得警惕的是,围绕这些逆袭故事,已经长出了第二层生意:教你用AI做短剧的课、卖你提示词和"爽点模板"的社群、帮你代投流的代理。淘金热里最先发财的,往往是卖铲子、卖地图、卖"淘金秘籍"的人。
一个简单的判断方法是:一个人教你怎么赚钱,先看他自己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他的主要收入来自卖课而不是做剧,那他的利益,其实和你是相反的。他需要的是更多人进场,而不是你赚到钱。
这一点,我们后面讲《Direct》这本书时还会再讲到。
另一边,是被这股浪潮冲走的人。
根据业内的说法,横店的真人短剧拍摄量减少了四分之三,影棚空置率接近八成。那些原本靠跑龙套、做场务、化妆、灯光谋生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连"拉车"的机会都没有了。
还有观众。
QuestMobile的数据显示,到今年5月,短剧App用户的月人均使用时长已经达到26.9小时,超过了在线视频。红果9月的日均使用时长,据报道已经到了接近166分钟。
每天将近三个小时,一年就是一千多个小时。每17秒一次的爽点,经过上万条爽点库的精确调校,比任何一部电视剧都更懂得怎么让你"再看一集"。
我在今年4月写《从霸总到狼人,中国短剧如何制造一个让美国人上头的美国》时,讨论的还是短剧怎么出海、怎么让美国人上头。那时候我就觉得,中国输出的其实不是故事,而是一套"制造上头"的工业流程。半年过去,这套流程又被AI加了一次速。
所以,这场汇兑游戏里,实际上有三种人:
制作方,把人民币换成剧,赌一个千分之五;
观众,把自己的时间换成爽点,每天两三个小时;
平台,站在中间,定牌价、记账本、两头收费。
如果一定要问谁在为这个240亿的市场买单,答案是:前两种人。一种付的是钱,一种付的是生命里的时间。
而最微妙的地方在于:这两种人,几乎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面。
制作方不知道屏幕那头是谁,只知道一组完播率和付费率;观众不知道这部剧是谁做的,只知道下一集还有一个爽点。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算法、一个热度、一个牌价。
这恰恰是一本书花了整本的篇幅在讨论的问题。
五、回到源头:《Direct》给普通人的五条原则
最后,我们再来说说前面提到的那本书:《Direct:The Rise of the Middleman Economy and the Power of Going to the Source》,直译过来大概是《直接:中间商经济的崛起与回到源头的力量》。
作者凯瑟琳·贾奇(Kathryn Judge)是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教授,长年研究金融市场与监管,早年还给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布雷耶当过助理。她最早研究的是2008年金融危机:为什么一部分次贷出了问题,会让整个金融系统停摆?顺着这个问题往下挖,她发现食品、零售、住房、公益里,都是同一个结构。
她在书的序言里写了一句话,我觉得可以当成整本书的题眼:
"今天中间商最鲜明的特征,或许在于:它们在连接的过程中,又造成了分离。"
连接,又分离。
这几乎就是红果的自画像。它把1.68亿人和几十万部剧连接在一起,又让做剧的人和看剧的人永远隔着一层玻璃。
贾奇把中间商经济的核心结构,归结为两样东西:一是大型中介的权力,二是漫长复杂的链条。
前者我们在第三部分讲过了。后者在短剧里同样明显:IP来自小说平台,算力来自模型公司,剧来自制作方,流量来自投流平台,分发来自短剧App,变现来自广告和付费。每一环都只负责把自己那一步做好,没有人对整条链负责。
最后剧变成了"每17秒一个爽点"的工业品,观众变成了一天三个小时的时长数据,而谁都可以说:这不是我的问题。
这正是斯图尔特那篇文章里说的"责任转移",在贾奇的书里,她把它叫做长链条导致的看见、应变与问责的同时失灵。
那么,怎么办?
贾奇没有天真地要求每个人都退出所有平台。她反复承认,中间商确实有用:超市让东西更便宜,基金让普通人能分散投资,物流让小卖家能把货寄到全国。她要的不是消灭中间商,而是让人们重新拥有选择。
她在最后一章,把全书的思考收成了五条原则。我把它们翻译成中国创作者能用的语言和策略:
第一条:把"通过谁"放回决策中
我们做决定时,通常只想"做什么"和"卖多少钱",很少想"通过谁"。
但贾奇说,通道本身就是交易的一部分。你通过一个平台卖东西,你不只是在卖货,你也在给这个平台贡献收入、数据和市场份额,你在加固一种已经存在的组织方式。
放到短剧上,就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你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最后有多少钱留在你手里?有多少数据、多少观众关系留在你手里?
如果答案是几乎没有,那你就不是在创业,你是在给别人的系统打工。
第二条:缩短链条,逐层问清价值
贾奇并不主张"一步到位直达源头"。她说,在"从农场直接买玉米"和"在超市买玉米加工食品"之间,有很多中间状态。少一两层,也可能少丢很多信息、少交很多费用。
她的检验标准很简单:每一层中间商,都应该能说清楚自己增加了什么价值。结构复杂,本身不能证明专业。
对一个做内容的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去审视自己的链条:投流代理、MCN、版权中介、分发平台,每一层拿走了多少?哪一层是真的在帮你,哪一层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做"?
第三条:直接交换有它独特的价值
这是全书最动人的部分。
贾奇讲了一个案例:一位美国的居家父亲Bob Frantz,想出版自己的图像小说,找不到出版社,也请不起所有画师。他在众筹平台Kickstarter上发起项目,读者直接出钱支持。扣掉制作和回报成本,他其实赚不到多少,但他能继续创作,还能带着书去漫展卖。
另一位音乐老师为录专辑众筹,第一天就收到了两千多美元,她好几次因为"被支持"而落泪。
贾奇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直接的交换,让人能以一个"完整的人"的身份上桌,去寻求一种包含多重意义的交换。
同样一块钱,通过平台分账来的,和读者直接给你的,意义完全不同。前者只是一个数字,后者附带着"我喜欢你做的东西,我希望它存在"的信息。
书里还引用了一项针对六万多个众筹项目的研究:众筹每获得1美元,与项目在平台之外2.46美元的额外收入存在相关性。注意,这是相关,不是因果;但它说明了一件事——直接的关系,往往会带来后续的机会。
第四条:追踪收费
这一条最实用。
贾奇讲了她自己的故事。她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在美林证券当股票经纪人,22岁,对金融几乎一无所知。她说,同事们大多不是坏人,很多人真心建议客户储蓄、分散投资。但落到具体推荐哪只基金时,高费率的产品能给公司和经纪人带来更多收入。
基金公司还会请这些年轻经纪人吃饭、滑雪,讲自家的基金经理有多优秀。她写道:"那些午餐上听到的故事,让我的同事更容易说服客户,也说服他们自己,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这句话的可怕之处在于,它说的不是骗子,而是好人。激励结构会给人提供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故事。
所以,追踪收费,就是去问:这个推荐我的人,靠什么赚钱?谁会因为我的这个决定得到更多?
前面说的那些"AI短剧月入十万"的课,就是最好的练习对象。
第五条:主动搭桥
最后一条,是贾奇对"直接交换"本身的提醒:人们天然更容易和熟悉的、相似的、有资源的人建立直接关系,于是直接交换很容易变成富人和圈内人的游戏。
所以,真正有价值的直接关系,要有意识地跨出原来的圈子,把连接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六、"直连"也会重新长成中间商
不过,在讲完这五条之后,我必须补上书里最清醒的一章,否则就成了一碗鸡汤。
贾奇专门写了一章,讨论那些"本来要取代中间商的企业,为什么后来自己又长成了中间商"。
她举了几个例子。
美国曾经流行过P2P借贷,承诺让普通人绕过银行直接借钱给普通人。这个故事中国读者太熟悉了。结果呢?普通人并不擅长判断陌生人的信用,损失很大,照片和故事还带来了各种偏见;为了扩大规模,平台越来越依赖机构资金,最后有的平台干脆收购了一家银行。一个想取代银行的东西,最后长得越来越像银行。
还有手工艺品平台Etsy。它起初专门服务手艺人,鼓励买卖双方直接交流。但上市以后,股东要利润,平台开始优先展示能免费配送的卖家,允许更大规模的生产进来,慢慢偏离了初心。
贾奇因此区分了两个概念:"准直连"和"近乎直连"。前者是销售端直接了,但背后的资本、广告、平台依然在左右你;后者是平台只做匹配和支付,让双方自己决定大部分条款,并直接沟通。
判断标准不是"中间有没有一个网站",而是权力在谁手里。
这对今天想"绕开平台"的创作者是一个重要提醒:你从红果跑到另一个平台,从投流跑到私域,如果那个新的通道依然掌握你的观众、你的数据、你的定价,你只是换了一个柜台而已。
这个逻辑,其实我在星球里讲"第一金律"的时候也讲过:注意力是可以兑换成货币的,但只有你自己掌握的那部分注意力,才是你的资本。借来的流量,是平台的;直接的信任,才是你的。
在一个中间商的时代,保留一条直接的路
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问题:一集AI短剧只赚1块钱,钱去哪了?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了。钱没有消失,它流向了掌握牌价、掌握账本、掌握分发的那个柜台。
三十年前,盖茨以为互联网会让中间商消失,结果互联网造出了最强大的中间商。今天,很多人以为AI会让每个人绕开平台,结果AI把每个生产者都变成了可以随时被替换的商品,让柜台变得更强大。
生产越平权,分发越集权。
这不是说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贾奇在书的结尾说了一段很克制的话:她没有承诺换一换消费渠道就能解决全部经济问题,她自己也仍然时常依赖大型中介。但每一次更直接的交易,都在让双方更容易知道对方是谁,让劳动更可能被看见。它们单独看规模有限,却能改变人们对"市场可以怎样组织"的想象。
对创作者来说,这意味着:平台可以用,但不要把命交给平台。在每一次借用平台流量的同时,想办法把一部分注意力,变成你和读者之间直接的信任。
对读者来说,也是一样。你每天花在信息流上的两三个小时,是你最宝贵的"货币"。它被谁兑换、兑换成了什么,值得你想一想。
这也是我做星球和个人网站等私域空间的一个重要原因。
私域没有推荐算法,没有热度,没有投流。你看到什么,不取决于一个黑箱里的牌价,而取决于人们之间直接的信任。我把我认为值得看的东西直接给你,你觉得有用就留下,觉得没用也不会吃什么亏。
用贾奇的话说,这是一种让人能以"完整的人"的身份上桌的交换:你付出的不是一段被切碎的时长,而是一份对某种内容"我希望它存在"的支持;我回报的也不是爽点,而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思考。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只有直接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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