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针头扎穿78个孩子，和一颗被摆拍的头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评论员毕舸 ，作者：毕舸

10月29日，康平县结核病筛查工作调查组发布通报。

10月27日，康平县高级中学开展肺结核常规皮下试敏筛查。

一名医护人员违反“一人一针”操作规范。

共涉及78名学生。

目前，78名学生已完成全员专项检测，结果均无异常。

专项调查组已成立，将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需要指出，“均无异常”四个字，并不能让这件事真正翻篇。

乙肝、丙肝、HIV等血源性病原体都存在检测窗口期。

一次即时检测阴性，不等于远期风险彻底排除。

后续要不要复查、隔多久复查、由谁负责通知和承担费用，这些都需要给家长一个明确交代。

这件事的恶劣之处，首先在于它突破的不是什么高难度技术标准，而是医疗操作最基础的底线。

“一人一针一管一用”写入规范已经十几年。

几毛钱一个的一次性针头，换来了血液传播疾病的彻底隔绝。

连普通人都知道打针不能共用针头，一个持证的医护人员不可能不知道。

可在那个医护人员眼里，面前排队的不是78个活生生的孩子，只是78个需要快速完成的“任务指标”。

针头反复扎下去的动作里，没有对生命的半点敬畏，只有赶进度、省麻烦的敷衍，把他人的健康安全完全当作儿戏。

其次，这是一次面向未成年人的有创操作。

校园公共卫生服务本应标准更严、把控更紧。

结果反而把健康筛查变成了风险源。

通报把责任归结为“一名医护人员违反操作规范”。

正常筛查现场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学校会安排班主任或校医在场维持秩序，医疗机构也会派多人协作。

78次重复穿刺，意味着这个动作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期间真的没有其他人员看到？

可从第一个学生到第七十八个学生，这根违规的针头就这么一路扎了下去，全程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止。

此外，按照相关要求，除了现场必须一人一针一管一用一废弃外，用过的针头立即进锐器盒。

锐器盒和医疗废物要有交接、称重、登记、销毁记录。

事后医院如果对“耗材领用记录、锐器盒交接记录、医疗废物转运记录”这三项严格把关，也能及时发现端倪。

而不是等到学生家长举报才后知后觉。

我看到网上有一种说法，那个护士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当天学校学生数量太多，护士为了加快进度才采取这种“偷懒”做法。

但查询相关信息，有媒体报道，事发后该校约200多名学生被纳入共用针头相关排查。

由于没有现场医护人员数量的相关信息，无法判断这名医护人员是否真的“忙不过来”。

换言之，如果真是因为医护人员数量少，那也是医院和学校的失职。

校园集体筛查不是普通门诊。

负责筛查的医疗机构按规范本就应当提前统筹人员、分班错峰、安排现场监督和耗材管理。

同时，如果现场负责打针的护士人数少，在现场的学校相关负责人也应第一时间与医院交涉，要求紧急增派人手。

显然，本该层层设防的安全链条，从人员规划、现场监管到校方协同，每一环都在集体失守。

学校组织的结核皮试属于常规体检项目。

义务教育阶段由学校公用经费承担。

非义务教育阶段，如高中，通常由学生个人自费。

康平县高级中学开展肺结核常规皮下试敏筛查，无论这笔几十元的皮试费是由学生自费还是学校承担，都绝不能成为医护人员违规操作、78人共用一针的理由。

当然，有一种可能。

在一些基层的医疗外包项目里，速度排在规范前面。

要在规定时间内跑完几所学校，靠压低人力成本把低价中标的项目赚回来。

这个时候，“一人一针”就成了耽误进度的“麻烦事”。

如果把沈阳康平的共用针头事件，和前不久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摆拍大体老师头骨发朋友圈”事件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它们之间藏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因果链。

10月14日，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医学院一名2026级新生在解剖实验课后，对大体老师头骨标本进行摆拍并发朋友圈。

校方通报给予校纪处分、取消年度评优评先资格。

这所学校值得多说几句。

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1984年由民政部创办，是全国首批28所国家示范性高等职业院校之一，入选中国特色高水平高职学校建设单位（B档），在校生超过1.8万人。

该校医学院自1997年创办康复治疗技术专业起步，现设有临床医学、护理、康复治疗技术、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等6个专业，构建了覆盖“医护康养”全链条的专业群布局。

该校临床医学专业2017年获批开办，明确定位为“为基层医疗机构培养全科医生”。

2020年首届37名毕业生中，19人参加湖南省助理全科医生培养招生考试被录取，10人直接进入基层医疗机构就业。

更重要的是，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是湖南省“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本土化专科层次人才培养项目”的指定培养院校之一。

这个项目由省级财政出资，免学费、免住宿费。

学生毕业后统一安排到户籍所在县市区乡镇卫生院工作，有编有岗。

2024年，该项目全省计划培养456名，2023年更是达到1000名。

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每年承担其中临床医学、护理等专业的培养任务。

换句话说，这所医学院每年都有相当数量的毕业生，直接进入县级基层医疗机构，从事临床诊疗、护理操作和公共卫生筛查工作。

摆拍大体老师头骨的那名学生，几年后很可能就是某个乡镇卫生院或者县医院里拿着针头面对学生的医护人员。

这次在朋友圈摆拍“大体老师”头骨的新生，暴露的恰恰是最要命的问题。

从学医的第一天开始，他们的骨子里就缺少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

这些未来要拿起针管、拿起手术刀的学生，把捐献遗体供医学研究的“无言良师”当成了朋友圈博眼球的摆拍道具。

他们在解剖课上没有学会“尊重生命”，反而先学会了把最严肃的医疗场景当成自己的社交秀场。

你很难指望这样的学生走上工作岗位之后，会把患者的健康安全放在心上。

当他们进入基层医疗机构之后，又会遇到另一个更残酷的现实。

除了部分定向培养岗位外，不可否认，有相当数量的基层医疗机构一线护理岗位，都是聘用制甚至劳务派遣身份。

工资低、待遇差、没有职业上升通道。

干的活最杂最累，得到的认可却最少。

我顺手查了湖北某县某镇卫生院的公报，该卫生院事业编制47人，招聘人员35人。

可见，基层医疗机构中，聘用制乃至劳务派遣制身份医护人员不在少数。

我不确定康平县那个医护人员是不是聘用制或者劳务派遣制员工，我只是想说，如果一个护士从上学时就没建立起对职业的敬畏，工作后又拿着微薄的待遇、看不到职业前景，你很难要求她（他）对着78个学生，严格遵守每一条操作规范。懈怠、玩忽职守，很容易成为其常态。

“不就是换个针头吗，省点事怎么了”的心态，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点点滋生出来的。

这恰恰戳中了基层医疗最不敢面对的痛点。

我们总在强调要“提升基层医疗服务能力”。

却很少有人直面最核心的问题。

一线人员的职业素养、身份待遇和责任心，才是所有医疗安全的第一道防线。

如果我们的基层医疗人才培养体系，把本该刻进骨子里的伦理教育变成走形式的开学第一课。

而等这帮医学生进入基层医疗机构，面临的又是把大量一线护理岗位变成低薪劳务派遣岗的现实。

你就别怪最后站在采血桌前的那个医护人员，会把“一人一针”的底线踩得稀碎。

长沙学生把大体老师当道具摆拍，康平医护为了省事让78个学生共用一个针头，都说明了一个常识。

当专业尊严缺乏制度保障，职业身份被不断稀释，敬畏之心就很难真正落地。

几毛钱的针头很便宜，一次摆拍的朋友圈也很容易删掉。

但78个孩子受到的惊吓以及仍无法摆脱的风险，“大体老师”尊严被践踏的裂痕，公众对基层医疗的信任损耗，谁来为此买单？

两起围绕医德的事件，两份通报。

我们期待的显然不是几个处分。

而是从医学院的解剖课堂开始，把敬畏生命真正刻进每一个未来医护人员的骨子里。

从每一次校园体检的现场监管开始，把“一人一针”的铁律落到每一次穿刺的动作里。

毕竟，我们不奢求每个医生、以及未来的医生技术有多高精尖。

而是从拿起针头、听诊器或者手术刀的那一刻起，你永远记得对面前的生命，保有最基本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