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6 10:56

为了上岸付费上班,有些人会说“我愿意”

author_path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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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前两天有网友在社交平台发帖,称太原某小学招聘教师,无薪酬待遇且不提供食宿。


根据学校发布的公告,招聘岗位的要求非常明确:必须为全日制普通院校本科及以上学历,取得小学及以上学段教师资格证,且正式上岗前取得本科毕业证、学位证、教师资格证、普通话水平二级甲等及以上证书。工作内容则包括参与备课、听课、磨课、试教、作业批改、班级管理、课后服务、校园活动组织等教育教学相关工作。


但到了待遇与保障栏,校方写的是“学校提供跟岗岗位及教育教学资源,无薪酬待遇;跟岗期间须遵守学校各项管理制度;学校可以安排校内午休,请自行解决食宿问题。”


极目新闻记者采访该校,工作人员表示招聘信息属实,学校主要为应聘者提供学习的机会和平台,考核期过后可以和第三方劳务派遣公司签订合同,“考核期大约一个学期,转正以后也是劳务派遣性质的,正式教师编需要参加统一考试才行。签订合同以后只有五险,没有公积金,每月实得工资大概1900元。”


工作人员还表示,由于学校不会为跟岗教师提供食宿,因此应聘者大多是当地人,“现在已经有人到岗了,应聘的话建议根据实际情况慎重考虑。”


当地人社局和教育部门随即介入,表示无薪招聘不合规。根据最新消息,校方表示此前考虑不周全,已停止招募,未实际招到人。


记者采访时,工作人员说“已经有人到岗”,舆情一闹大、有关部门一介入,就说“未实际招到人”,对中国社会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虽然闹剧叫停,但这事儿足够让人思考。去公办学校无薪酬跟岗,其实是有人愿意的,起码很多老人愿意让自家孩子去,反正去跟班学习,晚上回来吃饭睡觉,啥也不耽误,还能“锻炼人”。更重要的是,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去公办学校干活,哪怕是无薪酬跟岗,哪怕教师编仍然需要考试,仍然被视为一种编制层面的“预备役”。退一万步说,即使考不上教师编,日后拿到学校口中的第三方劳务派遣合同,在很多人看来也是个选择,“骑牛找马,边干边考,总有上岸的一天”。


教师编制在体制内属于基数最大但相对最弱势的一环(地方财政吃紧,要削减或延迟发放体制内奖金,首选都是教师),但对于找不到工作的人来说仍然具有极大吸引力,哪怕无薪酬、哪怕第三方劳务派遣,都会被视为一条出路和“上岸”前的铺垫。如果是机关单位招考雇员,诱惑力可就更大了。


太原这所小学的无薪酬招聘虽然被叫停,但此前的招聘公告足以看出学校作为“公家单位”的傲慢(哪怕只是最基层的“公家单位”),同时也能看出社会的内卷状况。


这几年经济下行,很多行业难以为继,“为了上岸甘愿无薪酬上班”的说法,我还真的听说过,虽然暂时没发生。之前就有人算过一笔账,认为有编制就有高额退休金,比体制外高得多,所以如果有编制,哪怕无薪酬上班,以后国家能养起来,也比辛辛苦苦打工一辈子更划算。


这个说法当然极度愚蠢,因为如果经济下行、各行业难以为继,甚至还要被AI取代,税源不足,财政吃紧,公务员教师等又不直接创造社会财富,只能吃财政饭,那么“国家的钱”从哪里来?如今体制内退休人员的高退休金并非历史常态,而是依靠经济腾飞期以来(尤其是加入世贸后的高歌猛进)几代人的财富积累供养。


之前甚至有人开玩笑,认为以这年头考编制的热度,哪怕付费上班都会有范进式的人趋之若鹜。太原这事儿虽然被叫停,但也算是个隐喻。


无薪酬上班的荒谬,不在于“有人愿意”,而在于一个社会把“用劳动换报酬”这条最朴素的规则都逼到了需要“倒贴”才能参与游戏的地步。


校方事后辩称“跟岗老师不上课也不带班”,只是“搭建教学实践平台”,但招聘信息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工作内容是“备课、听课、磨课、试教、作业批改、班级管理、课后服务、校园活动组织”。一所公办学校,要求本科以上学历和教师资格证,让人干着正式教师的活,却开出“无薪酬、食宿自理”的条件,这已经不是“考虑不周”可以搪塞的。


但无薪酬上班和付费上班,在历史上真的有过,而且总是指向一个深层结构:在一个准入资格被高度垄断的体系里,劳动者为了获得“上场”的资格,不得不预先承担本应由用人方承担的成本。


清代的候补制度就是这样。捐纳制度下,一个人花钱买到官衔,只是取得了“候补”的资格,还必须到任职地衙门上班,等待实缺空出。候补官有“灾官”之称:没有实际差使,就没有分毫收入,但既然顶着一个“官”的身份,就必须维持体面排场,雇用长随、酒食征逐、交际应酬,样样都要花钱。江宁一地的候补官与实缺之比达到八十比一,大多数人终身补不上缺,穷困不堪,甚至“饥寒而死”。


为了熬下去,候补官员不得不借“官吏债”,即一种专为穷官设计的高利贷,放贷者甚至跟着官员去上任,从未来的陋规收入中分红。候补官在“上班”,但他们是在倒贴钱上班,赌的是一个永远可能不来的实缺。


这套制度的荒谬之处不在于“有人愿意赌”,而在于制度本身把“等待被任用”变成了一种需要劳动者自行融资的漫长消耗。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的乡村民办教师也是类似情况,身份是农民,不纳入国家正式编制,报酬靠生产队记工分,国家只给少量现金补贴。他们不是“无薪”,但薪酬水平极低,且完全落在正式财政供养体系之外。这是一种以身份区隔为基础的低成本用工,也就是说,在体制边界之外,一大批人在用近乎义务的方式维持着基层公共服务的运转。


太原这所小学设置跟岗岗位,傲慢之下的逻辑很简单:编制是稀缺的,进入编制的通道是垄断的,因此学校可以把自己本该承担的用人成本转嫁给求职者。学校省下了一笔人力开支,求职者付出的是时间、劳动和食宿成本。它跟实习不一样,因为跟岗教师承担的是备课、班级管理、课后服务等完整的教师职能,它也不是培训,因为学校并没有提供一套有明确产出的培养体系。它就是以“储备”之名,行免费用工之实。


至于“有编制就有高额退休金,哪怕付费上班也值”的心态,仅仅是将过去二十年体制内待遇相对优渥的一段时期,误认为中国历史常态。


1992年,12万公务员辞职下海,1000多万公务员停薪留职。如果当时的体制内岗位真的意味着“旱涝保收的高额退休金”,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用脚投票。下海潮的出现,恰恰说明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体制内的工资待遇并不具有压倒性的吸引力,甚至在某些地区和层级,工资拖欠是普遍现象。


公务员和体制内岗位的“香”,是分税制改革、土地财政扩张与经济高速增长共同支撑起来的特定历史阶段产物。它不是“编制”这个身份本身所固有的属性,而是特定财政结构下附着在编制上的一种阶段性红利。


编制所承载的“养老承诺”,也从不是无条件支付的契约,而是需要持续财政能力去兑现的、有条件的保障。


内卷的本质不是竞争本身,而是当所有竞争者的努力都指向一个并未扩大的准入名额时,竞争的成本会不断向上转移,最终由竞争者自己承担。学校作为公办单位,本应以公共财政为支撑提供有报酬的劳动岗位,但如果它选择把用人成本外部化,就是让求职者用自己的积蓄和劳动去补贴一所公立机构的运转,这跟清代候补官员借高利贷“上班”并无本质区别。体系之所以敢于这样做,是因为它确信排队的人足够多,多到不需要为“试用”支付任何代价。


历史上真正打破这种逻辑的,从来不是个体的道德觉醒或“更聪明的选择”,而是外部规则的介入和替代性机会的出现。1992年下海潮之所以能发生,是因为市场经济打开了一个体制外同样可以积累财富和尊严的空间,人们不必在“免费候补”和“永远出局”之间做选择。


但很显然,许多人无法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更迷信自己的低认知。为了上岸,他们可能真的什么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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