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在冰岛

作者：轻舟，编辑：唐云路，题图来自：受访者供图

47岁的晓凌在冰岛工作，通常下午四点多就能下班。吃过晚饭，她会带狗出去走走，回来学冰岛语、追剧。

数年前一份偶然看到的招聘，把她带到了这个只有两千多人的小镇。那时，她刚读完自己的第二个硕士，还没决定留在冰岛还是回北京。她投了简历，和未来的主管聊得合拍，便决定留下来试试看。

这样的生活被报道之后，有人向往，也有人觉得“谁受得了这样的生活？！”晓凌和家人读着评论，都觉得很有意思。有些文章的标题用到了“离婚后”，她对此有一点小意见：那段婚姻很短暂，只是她人生中一段经历而已，与她来冰岛毫无关联，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哪一年结的婚、哪一年离的。“两个人需要包容迁就，一个人的生活就要简单得多。”

她希望自己的经历能让人看见一种生活的可能，“肯定不能适用到每个人，但看到就挺好”。

我们的这个故事，想从下班路上的八分钟讲起。

八分钟

10月，晓凌在小红书上发了一条动态，讲述自己上班离家有多近。

我4:15从办公室出来，去了趟超市买了两个土豆，到家坐下了，看了眼手机4:23。

从下班、买菜，到回家坐下，一共八分钟。

搬到小镇后，晓凌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国内任何一个超市都比小镇上的超市大，进去三分钟可能都用不到，就出来了。

在国内生活时，晓凌是一个大包小包快递不断的人。到了这里，超市就那么大，可买的东西就那么些，她发现自己的生活也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少花些时间挑选，剩下的时间，出去遛达遛达，她也觉得挺好。

晓凌一周有五天工作日，每周需要工作36个小时。她的工作没有硬性规定几点到岗，每天平均工作7.2小时即可。她一般8点多到办公室，下午4点多钟就可以下班。

她工作的地方叫霍芬，位于冰岛南部，政府办公楼里只有十几名工作人员。作为气候和环境项目经理，晓凌负责的工作涉及气候变化、环境保护、垃圾管理等等。大到向中央政府汇报小镇与环保相关的数据，小到小镇居民日常生活上的需求，比如垃圾桶更换、每家每户厨余垃圾袋的分发，甚至居民垃圾桶丢了这种琐碎的事情，居民也会向政府部门寻求帮助。

小镇开车出去10分钟的景点之一Vestrahorn

过去在北京，晓凌的工作更倾向于项目的规划部分，而现在，也可能是因为地方小，从项目的规划到实施，大多时候都需要她一手跟进。这种落地的工作，尽管琐碎，又让晓凌觉得挺好玩的。

一扇铁门

不过，有些事情她想快，也快不起来。

前两年，镇上的垃圾回收处理站要换一扇大铁门。在北京长大的晓凌想当然地认为：今天下单，明后天就能换上，“在中国，哪都送到了”。

但在冰岛的现实是：先邮件沟通，来回确认；终于供应商说可以定了，但冰岛本地不生产铁门，因为囤货成本太高，供应商也不囤货，有了订单，就将订单发到欧洲大陆去制作。她印象中那扇门是从荷兰订的货，先海运到冰岛，卸在雷克雅未克附近的港口，再从冰岛首都转运到小镇。

“一个月，都算快的。”

换一扇门要一个月，修一条路、一座桥，则可能要修上几年。这种慢，一开始让在高效社会里生活了四十多年的晓凌感到惊讶。而她的惊讶，反过来成了同事们的乐趣。“他们看到我惊讶，觉得特别有趣。”

4月初订的门，预计5月到冰岛。5月中旬，晓凌回国休假，把这件事托给同事盯着。5月下旬，新门运到了小镇。

但门到了，也不意味着马上就能安装。

拆除旧门、安装新门，还需要另外找施工公司。

施工公司答应了承接工作，但无法确定具体施工时间。六月初双方敲定安排，而安装工作基本完成时，已经是7月底。

事情还没结束。拆除旧门时，原有的沥青路面遭到了破坏，新门装好后，还得重新铺设沥青。但负责铺路的公司并不常驻霍芬，而是定期来到小镇，集中完成各项施工任务。于是，新门虽然已经立了起来，周围的地面却还要继续等。

直到11月，铁门周边的沥青和各项收尾工作才全部完成。

“但是也没耽误什么事。”晓凌补充说，这里的人也都习惯了这样的工作节奏。

这里的河水，即使到了夏天，也依然冰冷刺骨。朋友们勇气可嘉，我就看看

晓凌不存事儿，她希望自己负责到的事情都能尽快得到解决，做到可能范围内的最好。与某些服务承包商沟通时，她却常常需要不停地鼓励对方，尽快把事情做好。“我虽然是甲方、我给钱，但那边干不好活，我没有太多解决方式，完全没有‘金主爸爸’的身份。你得哄着他干，干不好不能批评，还得找角度鼓励他。”她说。

这是这份工作不太理想的地方，但按她自己的说法，这样的无奈只占百分之二十，大部分时候，算得上是“得心应手”。

她说：“在别人的大社会，你可以做好你自己，但是你没有办法过多地干涉到其他人的做事方式，所以去适应，在适应的过程中尽量去寻求这个平衡。”

慢，渗透在这个系统的每一个环节中。冰岛公务员系统没有考核标准，不会硬性规定待办事项必须几日内完成。“解决问题需要多久，真的是看你碰到的人。”晓凌说。

投诉渠道倒是很直接，小镇居民有什么事，可以直接给市长打电话。某天晓凌正处理着一件事，居民转手又给市长打一个，市长再找她：“我刚才收到谁的电话了，是不是有这么个问题呀？你去跟进一下。”话说完，也就没了下文。“市长也不能怎么样。”

在她看来，在这里“当领导”就是多干事、多担责任，“我们有啥权？真没啥权力。我认为我们是这个社会的‘最底层’，居民有什么问题都来找你，都可以向你抱怨。”

2024年底，晓凌做了一项针对小镇养宠人的调查，得到的讯息是他们想要一个遛狗公园。于是，在晓凌的主导、同事们的帮助下，那个冬天过去后，到了2025年5月，公园基本建了起来。因为预算有限，很多设施还不完善。居民们还想要灯，想要水，想要狗狗的游乐设施，那就只能今年先做一部分，明年继续，一点一点来。但简单落成的遛狗公园，依然受到了小镇养狗人士的好评。她的主管也养狗，会把听来的赞扬转告她。现在，晓凌自己也会去那里遛狗。

晓凌的收入每月折合人民币大概三万多元，这三万多元要扣掉约30%的税，支付每月约8000元房租。这样的收入与她在国内相比，没有太大差别。她觉得现在的生活收支平衡，已经足够。

“我不需要大富大贵，我没这种追求。”她说。

读书是一件幸福且奢侈的事

晓凌大学的专业是会计，本科毕业后去英国读了个研究生，学习商务与计算机交叉方向的课程。毕业回国后，热爱小动物的她进入一家关注动物福利的慈善机构工作，后来工作又转向了气候和环境领域。

尽管是跨行，晓凌的工作一直做得比较顺利。接触到越来越多有较高知识储备的同事和同行后，她也慢慢察觉到自己在环境领域知识的欠缺。让她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开会，在准备与会者的名牌，原本打算在姓名旁写上学历背景，有人提议：大家都是博士，就不用写了。身边的同事和同行都有特别丰富的专业知识，而自己半路出家，获取知识靠在工作中东拼西凑，没有比较扎实的知识基础。她开始想，是不是该出去学一学了。

在国内工作时

在晓凌的认知里，读书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她希望自己能在校园里多待一段时间。晓凌以前去过冰岛，至今她仍然记得2000年第一次到冰岛的情景，那时旅游业还没那么红火，没有很多游客，没有大热景点，也没有那么多酒店，但正是这种清净自然，深深地吸引了她。

自然环境赋予冰岛丰富的水电、地热资源，新能源发展势头良好，冰岛大学又有英语授课的新能源相关专业，她便申请到了那里。申请的过程很顺利，她以前的工作经历与专业相关，原来的老板和工作中认识的老师也愿意帮忙。2020年，她来到雷克雅未克，开始了第二个硕士的学习。

她已经有一个硕士学位，并不急着再拿一张文凭。回头想想，晓凌觉得自己能在40多岁的年纪，全职地回去读书，就是一件特别奢侈的事情。“既然我能奢侈，我当然要多奢侈一会。”

她就读的公立大学当时还是免学费的，那三年，晓凌只需要承担自己的生活费用。她用工作积蓄，幸福地在冰岛读了三年书。她没有仔细算过三年的总账，按她的粗略估计，在当地每个月一万多到两万元人民币，大致可以覆盖基本生活费。

谈到这笔投入，晓凌补了一句：“我没有太多牵绊。”她的家人都比较独立，习惯了自己做决定。大学毕业以后，读什么、在哪里工作，家人很少干涉她，做完决定，告诉家里一声就行。大家各自安排生活，彼此支持，她便比较容易根据自己的想法和需求作决定。她也知道，别人可能要照顾父母和孩子，有其他的责任需要承担。

“我不觉得说，同样的努力，就一定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形成一样的结果。”她说。

值得一提的是，她并不觉得当年的自己是在“逃离”。她此前的工作环境一直宽松，同事至少80%都很好，内容有趣，时间自由，“我没有经历过那种非常牛马的生活，特别卷的环境，我其实没有真正待过。”

她不是逃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2023年，完成三年学业后，晓凌顺利毕业。留在冰岛还是回到北京，她没有太强烈的想法。碰巧那个时候，她刚好在招聘网站看到霍芬政府招聘环境相关的工作人员，便尝试着投了简历。

“这里没有太多的人才储备。”在晓凌看来，一个偏远的小镇需要从别的地方吸引人过来，招人并不容易，这份工作竞争谈不上激烈。没有笔试，只经历了三轮面试。第三次面试时，晓凌按照要求来到即将工作的小镇，见到了日后与她搭档的主管。聊天时，她发现两人意外合拍，于是决定留下来。

2023年10月，晓凌开始上班。那时她还不会说冰岛语。此前读书用英语，面试也用英语，她没有打算一定要留下，上班以前，一点冰岛语也没学过。一个不会说冰岛语的中国人成了冰岛政府机构的公务员，这一点，晓凌至今都觉得很有趣。

为了尽快适应工作，晓凌开始了自己的冰岛语学习。好在，居民的申请大多是通过书面提交的，借助翻译工具，对她来说倒不是大问题。需要口头沟通的时候，可以用英语；如果碰到对方英语不太好，同事也能施以援手。

冰岛语的语法、发音都难，最让她无奈的还是记不住：今天学的，明天就忘。偶尔觉得自己有了一点进步，也能让她高兴一阵。“学语言需要记性好，现在年纪增长，最大的问题就是记性越来越差。那个时候你就会想，要是早几年学，肯定不会这么费劲。”

这是47岁给她最具体的感受。

一个不做计划的国家

冰岛是火山喷发形成的一个小岛国家，时常会有小型的火山喷发，人们永远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长此以来，冰岛人普遍不怎么做长期规划，随遇而安，但他们也擅长把临时的事情做好。工作中有时需要做PPT，在晓凌的习惯里，前期要收集足够的资料才能动笔，但她发现，很多冰岛人会到最后前五分钟才去做。

冰岛虽然是个小国家，但人的创造力很强，短短五分钟之内，冰岛人也能想出很多很好的思路和点子，最终出来的东西，质量上和她精心准备的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不符合我的做事方式。”她说。

2024年的极光爆发，肉眼可见的彩色夜空

冰岛几年，晓凌领悟到了冰岛人“没有就是不需要”的生活哲学，前提是基本生活得到保障，但在此之上，不用花费精力去做选择，节省下来的时间，就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情。刚来的时候，慢节奏让在高效率社会运转中生活和工作过的晓凌感到惊讶，后来她也慢慢接受：繁杂的东西你避免不了，一旦有机会去避免它，回归到简单，你就会发现它并不影响你的生活。

此外，两件事颠覆了她的认知。一是亲情。很多人认为西方社会亲情观念淡漠，事实恰好相反：冰岛人的家庭观念很重，国家小、人少、住得近，家人有很多机会聚在一起，父母帮忙带孩子也是常态，“这点上跟中国人相近”。

二是年龄。这里没有人拿年龄说事 。冰岛每个人都有一串类似身份证号的号码，登录政府平台、商业网站、转账都要用到它，而号码里直接包含着生日，每个人的年龄对任何人都是公开的，但没有什么人去关注年龄。在冰岛大学读书时，晓凌有很多同龄甚至比她年长的同学，没人觉得稀奇。

45岁重新当职场新人、不会当地语言、记性大不如前，这些放在很多地方都是焦虑的来源，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日常。

“每天都得出门”

在小镇，她的生活非常规律，只分夏天和冬天。

冬天，一般四点多到家，吃过饭，六点带狗出去遛一个小时，七点回家，学一个小时的冰岛语，再逗逗小狗，看电视，追剧。夏天天气好，下班吃完饭，她就带小狗出去玩。开车四十分钟，就能到冰川湖周边；不想开那么远，就找一个十五到二十分钟车程、相对空旷的地方。

晓凌与在国内养的小狗芒果

她养的小狗是一只一岁半的雪纳瑞，也是她小红书里出现最多的小家伙。她以前在北京就养过猫和狗，她的微信头像，还是以前在国内养的狗芒果。“十多年的感情，那个是不一样的。”她有时会觉得，现在的小狗没有芒果好，“但自己选的跪着也得养啊”。

这次养狗，给生活带来的最大变化，是雷打不动，每天都要遛狗，遛狗让她在户外待的时间更长，也是锻炼的一种方式。

冬天的天气不好时，大风大雨能持续好几天，“真的是能把人吹跑的风”。有时风大，晓凌需要扶住栏杆。有时小镇上没有一个人影，街上就只有她和小狗。

“在大风大雨中，我会看到天气的轨迹，灯光下风雪的样子，好像看到了大自然的力量和美。走着走着，我仿佛走进了那个状态，把自己扔进那个状态去，好像在用某种方式享受它。”晓凌在一篇笔记里写道。

晴天时，她更舍不得回家。我们相约聊天的那天，她迟了十五分钟上线。她解释，起晚了，带狗出去也晚了，偏偏又是个晴天，外面太漂亮，“反正就是回不来，就溜达在外头，我就进不了屋”。

2022年冰岛火山喷发，大家都跑去看

但连着两三个星期阴雨天气，也会让她的心情不受控制地受到影响，变得低沉郁闷。吃饭也是一个难题，镇上餐馆不多，有些到了冬天就不开门。在北京不怎么下厨的她，到了这里，只能自己学着做饭。她跟着网上的教程，一点一点学，如今她对自己包的饺子很有信心，觉得比国内不少餐馆的都好吃，“我的饺子还是很值得骄傲的”。其他菜就随意一些，“反正能买到啥咱就做啥”。

等天气好了，看着外边的环境，她又觉得，吃不上好吃的东西，“我也认了”。

回国的三周

晓凌说自己是个i人，即便是在北京，她也是更习惯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和朋友线上聊天，偶尔碰面。在冰岛，她的生活节奏也没有被打乱。“前四十年已经享受过了繁华大都市的热闹，在冰岛看到的这些，都像是人生给我的礼物。”

闲暇的时候，她会追剧、遛狗、运动，偶尔和朋友小聚。她还很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觉得是有趣的，暂时也会继续在这里做下去，并不急着做长期规划。在这一点上，她已经彻底“冰岛化”了。

她每年都会休假回国，通常是待上三周，安排一次旅行，其余时间在北京，和家人朋友吃吃饭、聊聊天。每次回国，都觉得玩的吃的“很过瘾”。

去年回国，她去了山西看古建筑，原本就对古建筑感兴趣，看过之后，又被震撼。今年，她和朋友一起去了新疆。

“新疆壮美辽阔，有16到17个冰岛那么大，拥有丰富多样的自然风光。” 有趣的是，新疆有些地方的景色与冰岛竟有几分相似。比如，她把赛里木湖的照片发到朋友圈后，就有朋友误以为她还在冰岛。

写在后面

交流快结束时，我们请她给同龄的女性一些建议。她想了一会儿，拒绝了，她说：“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以给别人的劝告，我没有这个本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但我常常跟朋友家的孩子说，有机会，还是出来看一看。看完之后你说我不喜欢、不适合我，都很正常。但多看看不同的东西，会对你开阔视野和思路有一些帮助。”

“好多人看完那些报道，说原来还有这种生活方式——那其实，就是你还没有看到嘛。”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晓凌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