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15秒一个梗，我怎么就是笑不出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何驰，编辑：DR

2014年，我们问：“中国人为什么笑不出来？”今天，我们笑得比以前多了，却为什么越来越笑不痛快？

一座城市是否幽默，不在于它产出了多少笑星和段子手，而在于那里的人能不能随时随地痛快地笑出声来。那种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迎合，不需要思考，人们也不需要在笑完之后赶紧补一句“开玩笑的哈”。它就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是人对荒诞最本能的回应。

“城市改变了人的工作方式、生活习惯，也改变了人的表情、姿势和身体。”20世纪末，艺术家高孝午从乡下跑到城里，发现服务员一律点头哈腰，齐声大喊“欢迎光临”，笑容里有疲惫和被规训的痕迹。2004年，他创作了一组点头哈腰微笑的雕塑，命名为《标准时代》。荒诞的是，这组反讽标准化笑容的雕塑，后来被大量盗版复制，摆在了商场、餐厅或公司门口，变成了“欢迎光临”的迎宾道具。

（高孝午的雕塑作品《标准时代》。图/艺术中国）

2014年，《新周刊》在专题《中国笑点：喜剧怎么那么忧伤？》中指出，笑是一种国民精神，不懂幽默、不会笑是一种病，有病，得治。在中国，笑是一种奢侈品，因为宠辱不惊、不苟言笑是中国人长年修来的生存哲学。我们当时追问：“喜剧怎么那么忧伤？”陈佩斯感慨，中国人笑点高，在中国做喜剧得狠劲加重口味。

今天，喜剧和脱口秀从“笑一切可笑之人”，窄化到只能“嘲笑自己”。自嘲成了安全冒犯最后的避难所，讽刺和批判退场，消遣性娱乐接管了舞台。笑不再是奢侈品，反倒成了快消品。算法一天能给你推荐80个梗，笑点的供给从未如此丰沛，但你笑完就忘，忘完再笑。

你上一次笑得真正痛快，笑到肚子疼、喘不上气、眼泪出来，是什么时候？

笑是公共情绪里的最大公约数，也是无力感的止痛药。愤怒找不到出口，会变成焦虑；焦虑积压久了，会变成疲惫。

办公室里，笑是一种情绪劳动。领导讲笑话你笑了，代表你的支持和忠诚；同事吐槽你跟着笑，代表一切尽在不言中；不该笑时你笑了，或该笑时你没笑，则可能被解读为不合群、有情绪、不配合。笑能换来安全感，能换来正面评价，能换来情绪价值，笑成了绩效考核里的隐性指标。斯宾塞曾说，笑是“多余神经能量的宣泄”，问题是，当你的神经能量已经在工位上耗完了，哪还有多余的可宣泄？情绪劳动最消耗人的地方在于，它会侵蚀你感受真实情绪的能力。当你长期扮演开心，慢慢就不知道真正开心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日常生活中，笑也在被异化。每个人都成了24小时营业的情绪打工人，微信聊天里的微笑表情最典型，长辈用它表示友好，年轻人用它表示阴阳怪气，同一个表情，两代人读出了完全相反的意思。这种歧义本身就是当代社交的缩影，你永远不确定对方是真的在笑，还是在骂你。

早上刷短视频，每15秒一个梗；通勤看切片，密集爽点高潮迭起；午休刷朋友圈，红心点赞停不下来……工作群里表情包飞来飞去，对话框里“收到”配“狗头”。互联网笑点越来越标签化，梗一周爆红，两周过气，三周没人懂。幽默正在通胀，弹幕和二创参与造梗，也加速消耗梗，短平快的爽点机制，让笑变得碎片化。

笑也在孤独化。它从一群人哄堂大笑的身体事件，变成一个人对着屏幕干笑的孤独消费。在乡村，留守老人和儿童一人抱着一部手机刷短视频，外放音不时传出一阵沙哑的笑声，结尾再来一句“你别笑”。这种笑看起来简单痛快，却是情感极度匮乏的表征。

但笑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阵地。最近在电影院里，一部真诚的烂片《牛来》上映，引发一场“邪典观影”的集体狂欢。有观众数了一下：“从片头开始，全场就在狂笑，前10分钟观众可能每10秒钟笑一次，从第10分钟到第30分钟，变成每30秒笑一次。”有评论指出，观众选择《牛来》，是一种报复性的选择，人们用它对抗AI批量生成的影像，也对抗包装精致、内容空洞的商业大片。

山东寿光一片小树林里，四个草根演员，一部手机，一个支架，直播“西游群英荟”。唐僧不念经了，负责画饼；孙悟空不打妖怪了，专门怼师父；猪八戒摸鱼摆烂；沙僧默默干活。网友戏称：1986年版《西游记》拍的是神仙打架，“2026年版《西游记》”演的是打工人发疯。这种神话叙事与日常琐碎的错位，产生了奇妙的笑点。

（“西游群英荟”的抖音账号。图/社交媒体截图）

在《笑的哲学》里，巴赫金说，笑不仅是社交润滑剂，更是对抗恐怖、消解威权的武器；柏格森说，日常许多笑，如职场陪笑、社交假笑，本质是社会规训的工具，是一种“社会姿态”。当笑被劳动化、安全化、算法化、孤独化，我们失去的不仅是笑的能力，更是一种反叛的精神。

想要痛快地笑，需要几样东西同时在场：意外、身体、共在、真实、无目的。如果这五样都被拿走，你即便在笑，也只不过是在完成笑。

最后，还是要祝你每天笑口常开，想笑就笑，想不笑就不笑，要笑就笑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