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自闭症青年站上金钟奖舞台，对妈妈说：儿子是真的以你为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大米和小米 ，编辑：苏渡，作者：走出家门

"其实真的没有想到我们会得奖，我自己也觉得我很不容易，谢谢妈妈来帮我们所有团队加油打气，妈妈你辛苦了，儿子是真的以你为荣，你要继续加油，谢谢大家。"

10月25日，第61届中国台湾地区金钟奖节目类颁奖典礼在台北流行音乐中心举行，公视纪录片《极乐世界之好好出门》拿下纪实节目奖。

随团队上台的受访者、19岁的自闭症青年张大一，对着台下的妈妈说了上面这段话。台下和屏幕外，不少人看哭了。站在他身旁的，是这个节目的制作人陈传惠，和节目中的多位身心障碍者。

《极乐世界之好好出门》今年4月起在公视播出，一共10集，记录了14位障碍者的日常外出经验，涵盖肢体、视力、听力、自闭症与精神障碍等不同群体。身心障碍青年想去海底看海龟，连续被拒后，他用一个提议让教练点头

它拍的其实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出门。多数人顺手就能完成的动作，对一些人来说，却要付出成倍的力气。

图｜网络（侵删）

从被帮助的人，到带着大家一起出门

在很多人的想象中，视听障碍者出门，往往需要有人陪同、引路和照顾。

但在《极乐世界之好好出门》中，障碍者黄靖腾、李姿莹和朱禹豪正在尝试另一种可能：自己筹办一场三天两夜的共融旅行，联系场地、争取赞助、安排流程，还要带领视障、听障和非障碍朋友一起出门。

这场旅行的筹备并不轻松。三个人各有不同的障碍和沟通需求，如何让每个人都能参与其中，需要反复协调。

黄靖腾从小重度弱视，10岁开始听力逐渐下降，2019年安装了人工耳蜗。如今，他仍能听见部分环境声音，但日常交流更依赖平板电脑的语音转文字功能。出门问路、向店家报读菜单，他都会使用这种方式。

为了让靖腾听懂会议内容，禹豪提前向场地方说明：讲话要靠近平板，声音放大一些，语速也要慢一点。遇到现场沟通，禹豪还会通过指背语传递信息。几个人需要不断调整沟通方式，才能让每个人都跟上谈话。

24岁的李姿莹因为早产导致轻度视力障碍，左耳能听见声音，却听不清具体内容。在嘈杂的环境里，她需要花很多心力集中注意力，因此回家后常常会觉得很累。

她回忆，中学时期因为不太说话、不知道怎么交朋友，曾被同学传谣言，说她有自闭症、抑郁症。那时她很难过，却觉得即使告诉父母也改变不了什么。

经历过这些之后，姿莹希望自己能把帮助带给其他伙伴。她说，沟通可以很温柔、很柔软，也可以很自在。

朱禹豪先天全盲，在活动中负责公关、联系场地、争取赞助，也是活动的总主持和总带领。

为了让自己能独立搭配衣服，父母曾在衣服边缘缝上带有盲文的扣子，标注衣服的图案；妈妈还专门编写了一本"时尚武林秘笈"，告诉他不同颜色的衣服怎样搭配。

从筹备到正式出发，三个人都在根据彼此的需求调整安排。而到了旅行现场，他们也开始承担更多具体的工作。参观化石园区时，朱禹豪提醒导览员放慢语速。

过去，靖腾参加烤肉活动，大多坐在旁边等着吃。这一次，他开始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说，能够做一些必要的工作，让自己很有成就感。

禹豪也回忆，过去参加视障活动，常常是每个人配一名志愿者，负责所有事情，视障者只需要到场参加。

这次烤肉，他负责洗菜、剥菜、撕菜。他说，障碍者在生活中确实需要普通人的帮助，但也有很多能力可以贡献给身边的人。

靖腾希望通过旅行，让更多障碍者和非障碍者有机会交流；禹豪则发现，原来他们也能办起这么大型的活动，很多伙伴还想再参加一次。对他们来说，这场旅行带来的收获，已经超出了顺利完成一次出行本身。

能自己搭公车，不等于能应对出门的一切

对一些障碍者来说，出门的困难并不总是来自身体上的不便。即使熟悉一条路线、能够独立乘坐公共交通，也不代表可以轻松应对出门后发生的各种变化。

节目里，19岁的自闭症青年张大一，出门看起来相当熟练。镜头一开启，他就在赶公交车，看着时间提醒大家：自己要搭的是234路，还有九分钟，得快一点。

导演问他为什么喜欢公车。大一回答，自己从小就喜欢交通工具。导演继续追问，公车哪里最吸引他，他说是车门发出的"嘁嘁"声，也就是车门气压开关时的声音。

他一边模仿公交车即将到站时的提示音，一边笑得很开心。到站后，他还会开玩笑地问大家，自己是不是很适合当一名台北客运的车长。

和许多迷恋公共交通的谱系人士一样，张大一也是一名"公交迷"。从小，母亲就带他搭乘捷运、公车、火车、高铁，甚至渡轮。

固定路线、明确站点和可预期的时间，让公交系统成为他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出行方式。他常常一个人搭着公交，在台北市区穿梭。

节目中，张大一表达颇为顺畅，与旁人的社交也自然得体。但妈妈张琳贞说，大一具备一些能力，但需要家人反复提醒，直到把事情变成习惯。

短短几分钟的出门准备，就能看出他的支持需求：他能记住路线、独立搭车，但出门前的物品整理和服药仍需要家人提醒。

即使现在在工作坊做辅助性就业，做一些简单的手工，大一也常常需要辅导员不断叮嘱，提前告诉他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张琳贞曾总觉得孩子怎么讲都听不懂。直到大一长成了大人的模样，心智年龄却还停留在10岁左右，她才意识到，大一并非故意不听话。

她感到自责，为什么当时没有意识到孩子能力的差异。在节目里，她始终耐心引导着大一，不断鼓励这个不太自信的男孩。

颁奖夜也有网友评论说，"以你为荣"这样的话，通常是父母对孩子说的，大一大概是把话说反了。

节目里还有一幕：爸爸张睿俊讲述大一确诊自闭症的经历时，逐渐控制不住情绪。大一察觉到爸爸难过，立马放下书包，有些无措地伸手拍着爸爸的肩，反复安慰他："怎么啦，爸？你先不要难过。没事没事，好啦，不要难过。"

熟悉的公交路线，大一可以自己掌握。但生活中还有许多事情，远远超出了按时刻表乘车的范围。

小时候，因为台风停课，大一想回家，但老师要求先完成补考，冲突爆发，大一无法控制情绪，回到座位上大声哭闹。

如今，他已经住进社区家园，但仍然很依赖和妈妈保持联系。如果手机无法拨通妈妈的电话，大一会气到想丢手机。

大一喜欢方向盘和排挡，但妈妈担心他无法应对道路上的突发状况，一直不允许他驾驶机动车。难得有假期的爸爸，第一次带张大一去开卡丁车，满足了他想摸方向盘和排挡的愿望。

一家三口还一起在城市中骑行——大一喜欢骑共享单车，妈妈总担心他忘记还车。节目里，妈妈观察到他开始记得自己确认车辆是否归还，她也在考虑慢慢放手。

从熟悉的公交路线，到需要应对突发状况的道路，再到独自处理生活中的各种琐事，张大一正在一点点适应更复杂的外出环境，父母也在慢慢后退。

当出门需要重新积蓄力气

对一些精神障碍者来说，出门同样是另一种难题。即使知道外面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也可能因为情绪、症状和长期脱离社会生活，连走出房间都需要重新积蓄力气。

奶姬曾深受躁郁症（双相情感障碍）困扰。小时候经历性骚扰后，她一直觉得自己很脏。后来，她长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并开始出现幻听，耳边经常有声音辱骂她，叫她"死胖猪"，甚至命令她吞药、伤害自己。

情绪低落时，她连起床都很困难；焦虑严重时，又无法让自己停下来。她曾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清醒的意识知道自己并不想死，最后选择了求助。

那段时间，奶姬害怕人群，也害怕阳光，生活范围越来越小，长期不出门。她独自在外生活，担心家人知道病情后会忧心，一直没有告诉他们。

直到妈妈和妹妹知道她的状况后，对她说："你回家啃老，我养得起你。"奶姬才明白，她不是孤身一人，也不必再独自苦撑。

后来，奶姬加入"手天使"成为一名性义工，为障碍者的情欲自主发声。她穿上亲手改造的和服走上街头，参加"障碍者需要性"游行，也开始向公众讲述自己的经历。在为其他障碍者做事的过程中，她重新找到了生活的热情。

林靖雁的困难，是记忆会断裂，生活会突然失控。

他患有解离症，发作时，记忆和意识会与当下断开。13岁时，他在课堂上感到身体不舒服，醒来时已经躺在保健室，手上全是伤口。别人后来告诉他，他睡到一半突然站起来，把教室的玻璃窗打碎了。

后来，他慢慢学会了与那些突然出现的"人格"相处，也找到了适应解离的方式。"可是，突然在我长大后的某一年，他们就走了。

"那些"人"消失后，林靖雁一度难以适应，没有人再能帮他做事了，"我会觉得自己被抛下。"

作为剧场工作者，靖雁曾在演出结束后，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地方；也曾在某次把账户里的钱全部领光，甚至背上贷款，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几乎破产。严重时，幻听和幻觉让他无法工作，逐渐离开熟悉的舞台。

离开舞台后，靖雁的生活也失去了原本的重心。后来，经过一个空房间时，他突然想到："如果我把这里租下来，我会不会有一个理由可以出门？"

于是，他和剧团制作人林子乔租下了这个场地，作为排练场，也作为自己恢复、回归社会的途径。

排练场让他有了固定要去的目的地，也让生活重新有了规律。子乔了解他服用的药物，会留意他的状态，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吃药或休息；如果靖雁晚上没有回家，子乔会主动出去找他。

2024年，靖雁把自己与解离共处的经历，做成了独角戏《时间就像是从来没消逝过》。

这部作品在2025年7月拿下首届台北戏剧奖"最佳独立精神奖"。第二年夏天，他带着一群有不同身心状况的年轻人一起创作、排练，重新站上了舞台。

靖雁说，与其一直想自己为什么如此与众不同，不如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让和自己一样的人被在乎。

金钟奖颁奖夜，奶姬也站上了台。她说：好好出门真的很不容易，但是只要这个世界愿意再给我们多一点点勇气，我们可以一路走到金钟奖！这个世界上有障碍的，不是人，是这个不友善的社会！今天晚上谢谢你们的友善！

风险提示：本文为公视纪录片《极乐世界之好好出门》相关报道，文中涉及的疾病与困扰经历均为当事人自述或节目内容，不构成医疗建议。如有相关困扰，请寻求专业医疗与心理支持。

如果你或身边的人正被情绪困扰，可以拨打全国心理援助热线123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