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徒步中国 ,作者:小海,原文标题:《驴友违规穿越秦岭遇难,家属起诉救援队败诉,组织者和同行者赔偿18万!》
11月18日,西安市长安区人民法院沣峪人民法庭对秦岭“4·21”驴友遇难案作出一审判决。陈某和崔某在这次穿越中遇难,陈某家属提起诉讼。法院认定,陈某明知路线禁入仍进山,对自身死亡承担主要责任。
活动组织者廖某承担10%的赔偿责任,同行者刘某承担5%,两人合计赔偿18万余元。被起诉的民间救援人员、公益救援中心和当地秦岭保护执法部门均无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
四个人进山两个人遇难
2025年4月,廖某在微信群里约人走秦岭“光鹿跑兵冰”。名字取自沿途的光头山、鹿角梁、跑马梁、兵马营和冰晶顶,全程约40公里,平均海拔约2500米。法院查明,这条穿越线路在2020年就已被明确禁止。
群里十几个人表示想去,最后成行的是廖某、陈某、刘某和崔某。陈某交了120元包车费。4月20日夜里11点左右,四人来到西安市鄠邑区营盘沟一带,绕开检查,穿过隔离设施进了核心保护区。
据幸存者回忆,进山后起初走得顺利。第二天上午10点前后,山里起了七八级大风,雨雪一起打下来。回忆者的冲锋衣湿透,里面的衣服也湿了。到兵马营附近,风大到没法停下来等人,四个人渐渐走散。最后廖某、刘某脱险,陈某、崔某失联。
据媒体报道,21日清晨还有家属能联系上山里的人,下午4点左右就断了联系。当晚9点多,同行者在一个户外应急微信群发出求助,一名民间救援人员看到消息,开始发寻人信息。当时他还没联系上家属,也拿不准失联者是在继续走原路,还是从别处下山。线路有40公里,岔口多,他回忆,到22日清晨4点半左右,他才把搜索的重点转向迷路或走了非常规下撤线路这两种可能。
家属在21日深夜得知失联,向多方求助,22日清晨报了警。他们请那名民间救援人员找熟悉山地的人进山,提出每人给1000元。按他的说法,他花了一两个小时凑齐约十个人,把人分成三路上山。队员带的是家属临时买来的水、方便面和小面包。
22日早上,西安市晨曦减灾应急救援中心接到派出所的协助电话,也赶往现场。负责人后来回忆,他们经过秦岭分水岭时,听别的驴友说可能已经有一人遇难,消息还无法确认。赶到现场向派出所说明情况后,他们派队员进山。按这名负责人的说法,晨曦队员和受托上山的救援人员各找到一名遇难者。
另一名参与搜救的队员记得,他们凌晨到山脚,早晨五六点进山,从兵马营下方的沟底往上找,途中有瀑布和碎石。上午11点左右,陈某和崔某先后在主路附近的草甸上被发现,相隔不远,都已没有生命体征。发现他们的地方已在安康宁陕境内。受托联络搜救的那名救援人员说,他们这批人晚上10点左右才下山。
受托找人的救援人员说,找到遗体当晚,家属就提过要起诉。他以为是气头上的话,临近9月收到法院传票,才知道自己真的成了被告。说起收到传票时的感受,他说“有点膈应”。他原来所在的秦岭牛马队已于当年6月解散,据他说,原来的队伍此后也不再主动介入搜救。
陈某的妻子等五名家属提起诉讼。除这名救援人员外,组织者廖某、同行者刘某、晨曦救援中心和西安市鄠邑区秦岭生态环境保护和综合执法局也都被列为被告。陈某家属要求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共150余万元。

4·21两名失联者的遇难地点(红圈部分)图/红星新闻
晨曦的一名负责人说,队员是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才进山帮忙的,一分钱没收,却也成了被告。他觉得心寒,问以后碰上山地救援,去还是不去?9月22日,中心另一名负责人谈起这件事,说自己理解家属失去亲人的心情,也担心旁人一听救援队被告,就以为事故出在救援上。再接到警方的求助,队伍还是会出动。她说,“不怕被告,只怕没人敢救。”
案子于2025年9月17日开庭,11月28日双方再次交换证据、质证,12月17日第三次庭审结束。到了今年11月18日宣判这天,曾经上山找人的队员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

此前庭审中,部分参与救援的人员在法庭外等候。图/红星新闻

法院为什么这么判
法院把案子作为生命权纠纷审理。法院认定,陈某清楚这趟穿越的危险,也知道核心保护区禁止进入,仍在深夜绕开检查进山。法院把这一选择认定为自甘冒险,认为陈某对自己的死亡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主要责任。
廖某专门建群,选定路线,联系车辆、收包车押金,还带人避开监管进了禁区。法院据此认定廖某是组织者。陈某、崔某失联后,廖某上山找过人,也联系了救援。法院仍认定廖某在组织这次违规穿越时存在过错,判他担责10%,赔偿122721.30元。同行的刘某明知活动违规仍积极参与,法院认为刘某的行为促成了这次危险活动,对损害后果起到一定作用,判他担责5%,赔偿61360.65元。
陈某家属指称,那名民间救援人员劝阻报警,耽误了最佳救援时间。法院查明,他确实提过“暂时不报警”,也在接到求助后发布消息、联系车辆、组织人员赶往现场。
法院认为,是否报警始终由现场人员和家属决定,他提出的是救援中的建议。法院认定他没有过错,陈某家属提交的证据也不足以证明这句话与死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晨曦救援中心应公安机关和家属请求出动,也没有收费,法院认定它在救援中没有过错。判决还提到,把损害后果归给善意施救者,会影响公益救援。
当地秦岭保护执法部门同样不担责,法院查明,营盘沟有管理站点和执法铁门,设有隔离设施和禁入警示。几名驴友深夜绕开防护设施进入,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管理部门有过错。
其余诉讼请求被驳回。陈某家属表示对一审结果不太满意。陈某家属、廖某和刘某均当庭表示保留上诉权利。两路救援的被告和当地秦岭保护执法部门则表示服从判决。
自甘风险在户外怎么判
《民法典》第1176条讲的“自甘风险”,说的是自愿参加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了损害,一般不能要求对方承担侵权责任。对方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仍然可以请求赔偿。法院会看是谁的行为造成了损害,以及这个人在当时的情况下错到什么程度。
最高人民法院公布过一起帆船比赛的案例。上风船没避让,转弯绕标时碰坏了另一条船。法院认为,转弯是比赛需要,当时属于判断失误,证据不足以认定船员有故意或重大过失。另一条船在突发状况下没能避开,法院同样没有认定故意或重大过失。最后,两边各自承担自己的修船损失。
这条规则从2021年1月1日起随民法典施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16条还明确,民法典施行前,自愿参加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受损引起的纠纷,也适用第1176条。这条司法解释解决的是旧案用哪部法。秦岭案发生在2025年,当时民法典已经施行。
回到山上,如果是自己踩滑摔下去,或遇上突变的天气,谁该赔仍要看有没有人的过错造成或加重了损害。第1165条讲的是过错造成损害要担责。第1173条讲的是受害者自己也有过错,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秦岭案一审所说的陈某“自甘冒险”,指的是他明知禁入和危险,仍选择进山。现有公开报道交代了刘某被判赔5%的理由,判决在这一项具体援引了哪条法条,还要看判决书全文。
至于组织者,第1176条第2款指向第1198条至第1201条。拿几起登山案来说,第1198条要求组织者尽到安全保障义务。
路线是谁定的,具体危险有没有讲清,队员走散了能不能及时发现,都是组织者实际能做的事。没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并造成损害,才需要承担相应赔偿。
至于紧急救助,《民法典》第184条保护自愿施救的人。有人心跳骤停,旁人做胸外按压压断了肋骨,施救者无须为这种损伤承担民事责任。
秦岭案里,家属追问的是报警建议有无延误救援,法院审查的是救援人员实际做了什么,以及这句话与死亡后果有无因果关系。宣判前也有媒体评论提出,几路救援同时进山时,谁接受了家属的委托、答应做什么、费用怎么谈,最好及时说清楚。
据媒体报道,2024年11月,55人参加了一次每人69元的AA登山活动,目的地是济南章丘。组织者建群、联系大巴,给参加者买了保险,报名须知也写明不能擅自离队。
下午,一名驴友跟另外四人下山后,没去集合点,也没通知领队,转去爬旁边一座计划外的山。他失足摔下山坡,没能活下来。
组织者接到消息后打了急救和报警电话。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认定,死者擅自离队攀爬危险山顶,自身有明显过错。
组织者在出发前提示过安全事项,配了领队和安全绳,但没有提醒路线周边的危险,也没及时发现有人离队。法院判组织者承担5%的赔偿责任,向家属赔偿46994.73元。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

河南南阳还有一起野山一日游坠亡案。召集人在群里写“强度不高,老少皆宜”,每人收60元,称是非营利的AA自助游。一名参与者在山上坠亡。宛城区人民法院认定,组织者没有把路线和危险讲清楚,也没采取必要的防护措施。
遇难者是成年人,路边已有未开发区域的警示,他仍进入不熟悉的危险地段,应承担大部分责任。
法院判组织者担责15%,赔偿家属13万余元。

我们为什么劝你别随便AA组队
我们过去劝大家不要随便AA组队,说的是队友刚认识,带路的人可能也没带过几次队,出了事也没人能在山里替你兜底。真要等到搜救,代价可能就是你的命。
现在法院把另一笔代价也写进了判决书,出了事,还要算钱。
对组织者来说,群里那句“一起爬山吧”发出去,后面如果是你定路线、拉人报名、安排车和领队,你就有了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
章丘那起案子,须知里明明写着不能擅自离队,对方还是跑去爬了计划外的山。法院照样会问,路线周边的危险有没有提醒到,有人离队时你有没有及时发现。该承担的那部分责任,最后要赔钱。
对参加的人来说,这三起登山案里,组织者被判赔的比例是5%到15%。这点赔偿,家属要到法院去争。走丢的是你,摔下去的是你,去法院等开庭的是你家里的人。
商业团也会出事。我们劝大家挑队伍,挑的是出发前真有人去踩线,知道哪些风险需要提前准备。要过需要保护的地段,队伍得带保护绳,也得有人会用。合同把服务和责任写清楚,保险也要覆盖这趟活动。
光这些事,就得花人手、时间和钱,正规商业团的费用,有一部分就花在这些准备上。遇到当地明令禁止进入的线路,第一件该做的事是改线。
大自然的美没有变,我们对它的敬畏也不应该变。
平安进山,平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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