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22 12:02

四个阶段,中国商人在非洲走到了哪一步|长颈鹿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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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南瞻 ,作者:南瞻,原文标题:《四个阶段,中国商人在非洲走到了哪一步|长颈鹿笔记》


全篇阅读时间约3-4分钟


南瞻:


“


外国小商贩被限制,是中国商人在非洲走到第三阶段的标志,而法律往往是最后才到的那个信号


”


如果只说一句:该来的都会来的


2025年10月,中肯环球贸易中心(后改名为:中肯商贸城)在Jamhuri Park马球场办开工奠基仪式,肯尼亚总统鲁托也到现场参加了仪式。我们看到总统府的通稿写着,项目预计总投资50亿先令,6.8万多平米,有展贸中心和五星级酒店,预计创造3000个岗位


实际上大家如果搜当时的新闻就能清晰的看到现场立着几块横幅,而其中一块印着总统的话,中小微企业是肯尼亚经济增长的引擎。下面一行英文介绍这个项目,也契合了这句话,表示项目将作为中国和肯尼亚产品的展贸中心,让中小微企业做生意更方便。但是不到一年,2026年9月2日,鲁托在总统府又见了一批本地中小微商户。这一次他的意思是,外国人别来摆摊开小店


这道指令后来怎么从五天限期改成90天补手续,周边国家各自立了哪些规矩,我们9月那篇文章已经谈到过(非洲多国限制外国人街边零售,这三年为什么突然扎堆|长颈鹿笔记),这里不再重复


这一篇是想探讨另一个问题:同一个总统,同样是为了中小微企业,一年前欢迎国人来建商贸城,一年后要关掉外国人开的小店。我们试图从这个角度出发,研究看看中国商人在肯尼亚的生意走到了什么位置


这一期讲两件事


  1. 四个阶段各是什么样子


  2. 肯尼亚现在走到了哪一步


01


—


四个阶段各是什么样子


先备注一下,下面的四个阶段是我们自己的归纳分析,不是学界现成模型。但这其中确实参考了两个研究,一个是社会学家Edna Bonacich 1973年提出的中间商少数族群理论,讲夹在上层和大众之间做买卖的外来群体,为什么容易变成敌意的对象。另一套是荷兰学者Gijsbert Oonk对东非南亚商人两百年历史的研究(也许我们下一期会提到)


第一阶段,行商


这个阶段的主要特征就是人少,货少,赚的是信息差。比如从中国拿一批货,当地没人卖或者卖得很贵,转手就有钱。这个阶段通常人很分散,哪里有空档就往哪里去,常常一路下沉到小城镇里。马拉维是个很典型的例子。2007年马拉维和中国建交,之后几年里,中国人开的小店、餐馆、旅店在全国冒了出来,不少开到了县城和村里


第二阶段,集聚


很明显,人一多就开始扎堆。批发商城、商贸城等就出现了,货集中摆放,进货走批量,本地小商人成了主要客户,从商城拿货再拿到街上卖。而这个阶段赚的是规模和渠道的钱。举例来说,约翰内斯堡最早的华人商城China City是1995年开的,在Ellis Park体育场对面。后来那一带陆续冒出几十家中国商城,来进货的多是二道批发商,有埃塞俄比亚人,当然也有周边国家来的人


第三阶段,分岔


这是最容易出事的一段。这一阶段特征是本地商人慢慢摸清了中国的货源,有人直接飞去广州、义乌进货,差价越来越薄。中国商人这时候就得做选择了,一部分往上游走,专门给本地商人供货、做批发、做物流验货。另一部分往下游走,直接开店卖给消费者,和本地小商人抢上了同一批顾客



我们研究中看到,2017年Quartz去约翰内斯堡的China City采访,发现那里非洲人经营的档口已经快和华人一样多了。很多非洲商人自己和中国工厂搭上了线,不再从华人手里拿货。华商一边被抢生意,一边被兰特贬值吃掉利润,不少人在考虑离开。报道里列的原因是经济不好、排外情绪和本地商人自己去中国进货,没有哪一条是某个政府下的禁令。另一个例子是马拉维。2012年7月起,新规要求外国商人只能在四个大城市经营,县城和村里的中国小店陆续关门。从开到乡下到被收回城里,前后也就五年


第四阶段,成熟


至此,能留下来的多半已经换了一种活法。在本地注册公司,雇本地人,有的把工厂建在当地,生意从卖货变成了经营。第二代在当地长大,处境又和父辈不一样。我们看到,南非可能正在往这一段走。今年7月,南非劳工部副部长Jomo Sibiya去了约翰内斯堡的China Mall,对一屋子中国老板说,南非失业率高得不能接受,希望大家一起把南非人放在前面。他没有叫人走,他要的是岗位


所以,是什么在推着往前走。我们认为背后至少有三股推力在起作用


第一股推力是信息差在消失。在内罗毕,中国连锁店China Square卖一副假睫毛不到100先令,本地市场要200先令。本地小商户卖得贵,基本上就是因为货从中间商手里转了几道,而连锁店是直接找工厂批量拿货。东非的索马里商人早在1990年代末就开始绕开迪拜和香港,直接去中国内地进货了,这个过程走了二十多年,现在只是更快


当然肯尼亚政府自己也在推这件事。回到文章开头提到的9月2日同一天,鲁托还见了做拼箱进口的商户,政府当场答应把普通拼箱货的海关估价基准从250万先令降到200万先令,内陆集装箱站到拼箱拆分中心的铁路运费从5.8万先令降到1万先令。拼箱就是几个小商户合用一个集装箱进货,这是本地小商户自己从海外进货的常见做法。所以我们看到了一边限制外国小商贩,同时一边帮本地小商户把自己进货的成本降下来的情况


第二股推力是群体变得显眼。Oonk的研究里有个数字能说明问题。南亚裔在东非人口里从来没超过2%左右,但就是人这么少的情况下,却一直是被针对的对象。我们认为,决定一个外来商人群体处境的,主要是它在商业里占的位置,人数倒在其次。肯尼亚的中国个体商人没有可靠的人数统计,但只要集中在本地人最熟的那几条街,自然就会被看见


第三股是贸易壁垒,主要作用在工厂和品牌企业身上(这个我们本期就不多聊了,后续可能会再谈到)


02


—


肯尼亚现在走到了哪一步


第三阶段的信号,肯尼亚攒了好几年。先看一下这个时间线


  • 2019年6月,内政部长马蒂昂伊下令驱逐7名在Gikomba做生意的国人,理由是他们没有工作许可,而且这类小买卖是留给本地人的


  • 2023年2月,China Square在内罗毕郊区开出第一家店,没几天就出现了本地人的抱怨,停了大约一周,政府和当地华人商会谈过之后才重新开张。同一年,一批本地商人去高等法院起诉,要求移民局别限制发工作和经营许可,诉状里点名的是River Road、Kirinyaga Road、Kamukunji和Gikomba这几个区域,都是本地小商人最集中的街区


  • 到今年9月,事情从商人请愿走到了总统指令


第二阶段还在扩张。和这些同时发生的,是商城还在往里建


  • China Square在肯尼亚已经开到第七家店,2025年初拿下了内罗毕Two Rivers商场一成的可租面积,同年8月义乌的出口品牌集合店又在它的商场里开出了非洲第一家


  • Jamhuri的中肯商贸城已经在施工。它的招商材料里也表示,这是一个占地44.7英亩、总建筑面积7.4万多平米的实体商城,8栋楼分电力新能源、五金建材、日用百货、电子电器等业态,配一个18英亩的仓储区和一块酒店用地


我们的初步判断


肯尼亚现在是第二阶段的商城还在建,第三阶段已经到了门口。不少人在盯90天什么时候到期、清单里写不写批发。这些当然要看,但我们觉得更该盯的是生意本身的信号。按前面几个案例,法律往往是最后才到的


第三阶段的核心是差价在变薄。不到100先令和200先令中间那一截,就是这些年靠信息差吃饭的人赚的钱。现在本地商户看得见这个差价,政府在帮他们降自己进货的成本,拼箱商还被要求在10月15日前把背后的商户信息报给税务局。这几件事没有一件是冲着国人立的法,可每一件都在压缩中间那一截利润。所以,就算清单最后把批发留给了外国人,只做转手批发的空间也会越来越小。今天本地店主找你拿货,是因为他自己去广州、义乌还不方便。等他方便了,这个位置也就没了。就像前面提的,南非China City的档口一半换了主人,这并不需要哪一部法律来推


当然,我们也看到了一些走进第四阶段的生意,特征就是手里都有本地人自己飞一趟义乌拿不到的东西。可能是本地的工厂,可能是本地的仓储和配送,也可能是一个本地人认的品牌,或者是雇了足够多本地人,或者让地方政府舍不得动的规模


其实从商贸城的招商材料里就能看出来,它在内罗毕做展贸和仓储,同时写着在纳瓦沙有100英亩工业用地,准备承接加工制造,口号叫内罗毕做贸易、纳瓦沙做产业。这明显就是在给第四阶段留后路,因为光靠展示和转手是撑不了太久的


所以对正在考虑来非洲的中国商人,我们留下的一个问题是,你到底能给本地客户什么东西,是他自己去一趟义乌拿不到的


更多关于本文的备注


  • 我们文中提到的案例都是出过事,在新闻报道中出现过的。但这并不是所有外来商人群体都会走到被限制这一步。我们讨论的是同时具备三个特征的群体,以外国籍为主,集中在零售和小批发,人数或者生意量大到本地人看得见。只是说,在我们看到的案例里,满足这三个特征的群体都遇到过限制,但这不等于下一次一定会出现


  • 我们核心关注了个体商人和贸易商,没有涉及讨论平台和工厂出海,也没有对比欧美和东南亚的当前情况。因此分析仅供方向性参考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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