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1-29

虎珀拾书 有书不孤读

对话陈行甲:中国人不热衷公益慈善吗?

主理人:
一提起公益慈善,许多人脑海里都会浮现出电视剧里“大灾之年,开仓放粮”的画面。

作为一个具有悠久慈善历史的大国,今天,我们在公益慈善领域的表现却落后了。根据英国慈善援助基金会发布的《2020年世界捐助指数报告》,中国在被调查的114国家中排名95位。

中国人吝啬吗?为何国家富裕了,但公益慈善人口却不多?前不久,网红县委书记陈行甲出了一本讲述他投身公益的书《别离歌》,借着这个机会,虎嗅与他聊了聊。

一、  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

虎嗅: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别离歌》的?

 

陈行甲:我们做的公益慈善,主要是青少年儿童的大病救助, 服务的对象普通人多,穷人多,生离死别多。每一个服务对象,我们都有服务档案。这些档案,是记录,也是生命,这些大时代里的小人物,他们都有痛苦的挣扎,有的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我把他们记录下来,出版成书,会起到一个作用,就是被大家看见。我想站在历史长河的角度,为他们的命运,也为我们一起经历的时代留下见证。

 

 

虎嗅:最打动你的是哪个故事?

 

陈行甲:每个故事都给了我很多的感动。比方说阿亮的故事,7岁,患重病,被父母抛弃。后来,我们把他父母又找回来,阿亮最后在母亲的怀里离世。我不觉得她是个不好的母亲,相反,她是个伟大的母亲,我们要允许人性,在最困难的时候,有瞬间的崩溃。

 

我希望把这样的故事写下来,把背后的力量传递出来。很多人看了之后,才第一次认识到,在我们这片土地,还有人过着如此艰难的生活。

 

虎嗅:你有没有刻意学习或模仿的某个作家?

 

陈行甲:如果说对我影响深刻的,还是在大学时候读的一些书,那会是1980年代,物质很匮乏,但是精神很充实。像《平凡的世界》《约翰·克利斯朵夫》《傅雷家书》,这些是我们那一代人的枕边书,无论是在审美上,还是在写作上,都给了我潜移默化的影响。

 

虎嗅:做慈善,最难的是什么?

 

陈行甲:我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合适,就是我没感觉到哪个环节是特别难的,因为投身慈善之前,我已经想好了,对做慈善过程所遇到的困难,以及世俗眼中的心理落差,我都有了心理准备,所以我就没觉得难。

 

比方阿亮的父亲,他非常的不配合,我们的伙伴都崩溃了,但我没有,因为这种困难已经被我提前预知到了,所以等它真的发生了,也就不会崩溃。

 

虎嗅:这有没有可能跟你的知名度比较高有关?

 

陈行甲:知名度,这可能是一个维度,但更多的可能是过去我这个清官、好官这个形象,让大家愿意相信我。无论是我的服务对象,还是给我捐款的人,至少在我起步阶段,他们都愿意相信我,如果后面做的事情依然靠谱,他们就会持续相信我。事实上,七年以来,捐款支持我的人都会复捐。


二、中国人不缺爱心,缺可信的捐助渠道

 

虎嗅:今天,中国的公益环境怎么样?我们都知道,曾经,由于一些类似“郭美美事件“的发生,无论是官办慈善还是民间慈善,一度遭遇了巨大的信任危机。

 

陈行甲:这些年在慢慢变好,但是整体上还不是个很理想的状态。你刚才提到一些事件,在老百姓心里是留下了疤痕的。

 

这个问题的要诀在哪里?我还是引用习总书记的原话,2015年的11月27日,中央扶贫工作会,当时我还是国家深度贫困县的代表。习总书记在现场说:我们中国,历来不缺扶贫济困的爱心和力量,缺的是有效可信的平台和参与渠道”。当时有个背景,陈天桥,11.7亿美金捐给加州理工。美国缺陈天桥这个钱吗?人家不见得缺。中国这么缺,他为什么没有捐到国内呢?我觉得还是因为缺少有效可信的平台和参与渠道。

 

中国的公益环境,还是要回到这两个基本点,不要怪老百姓,也不要怪富人为富不仁,因为我们缺乏有效可信的平台和参与渠道。

 

虎嗅:说到富人,我就想起了比尔盖茨、巴菲特,美国富豪挺热衷慈善的,中国富豪在这方面比例没有那么高?

 

陈行甲:这个原因比较复杂,它有很综合的因素,比方文化的、信仰的、甚至遗产税也是其中一个维度。

 

100年前,美国的洛克菲特、卡内基就开始裸捐,当时中国的首富是盛宣怀。盛宣怀的财富有人算过,比马云和马化腾都富有。洛克菲特、卡内基都富过了八代,但盛宣怀第二代都没过去,他的儿子最后冻毙街头。

 

所以,这里面也有历史文化的原因。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缺少有效可信的平台和参与渠道。毕竟,富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所以,我们与其谴责中国的富人不像美国的富人那么慷慨,不如反思自己,如果我们有真正可信的、有效率的渠道,我相信会有更多的中国富人愿意投身慈善。

 

虎嗅:也有一种观点说,作为企业家,做好企业本身就是在做慈善。

 

陈行甲:我认可这个观点,企业家的本分,就是做好企业,招更多的员工,解决更多的就业,然后呢,交更多的税收,能做到这个,其实已经很好。如果他有余力去做慈善,那更好。如果他没有做,我们也不能道德绑架,不能说企业家有钱就必须捐款,这种道德绑架非常不好。

 

慈善在第三次分配里面是一个自觉、自愿的追求。愿意捐、主动捐,这样才是美好的,“因为你富,所以得捐”,这是一种非常不好的文化现象。

 

虎嗅:你们基金会,筹钱主要从哪里来?

 

陈行甲:我们是这样,大的捐款,主要来自企业家,但普通老百姓给我们捐款的也有很多。在恒晖公益基金的公众号里面,有一个“月捐”通道,那些虽然没有很多钱但仍然愿意献爱心的朋友,每个月捐个9.9元,这也是公益。并且,我们500元封顶,你想多捐也不行,每个月最多499元。

 

月捐9.9元和月捐500有什么区别吗?完全没有区别。我们搭建月捐这个通道,并不是指望它解决社会问题,而是希望通过它来倡导公益慈善精神。月捐开通半年多以来,好像我们的筹钱仅次于韩红的基金会。

 

虎嗅:从事公益对你本人以及家庭成员有何影响?

 

陈行甲:对我个人来说,给我带来了成长,我觉得家庭也是给我带来了成长,非常重要的成长。

 

公益,你沉浸式地做进去的话,你会感觉到,你到那个地方去,你不是去施予的,你不是去站在道德高地上高高在上地去同情他。不是,你会真正的感觉到,当你到那个地方去了,被祝福的是你自己,我就是这种感觉。

 

我投入到那样的场景里,我被治愈了,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很多的力量感。俞敏洪老师看到我的书稿后说:”治愈他人的人,应该也被治愈着”,其实就是就是这样的,这是对我最大的收获。

 

虎嗅:还记得当初投身公益的初心是什么?

 

陈行甲:决定要做这样的事,最朴素的原因就是想通过社会创新去推动解决社会问题。因病致贫,这个社会问题太严重了,底层人和穷人之间就是一场大病的距离。

 

我从小起点低,在山镇长大,对农村人的那种苦难我是有感知的能力。我读过很多书,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律,另外,我还有非常好的清官形象,这几点综合起来,我就觉得,这样的事就该我去做。


三、年轻人可以躺平一会

虎嗅:无论是做官,还是做慈善,你都有很强的执行力,这其中有没有什么秘诀?

 

陈行甲:想到了就去做,这是我特别想跟年轻人分享的一句话。有句开玩笑的话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珠穆朗玛峰,而是说到和做到。世界上更遥远的距离,不是说到与做到,而是想到与做到。年轻人有很多想法,但是迈出第一步总是很难。我想说的是,其实没有那么难,只有走出第一步,后面的路会慢慢出来。

 

虎嗅:但今天的年轻人饱受内卷之苦,更谨慎了?

 

陈行甲:今天这一代年轻人,我觉得比我们那一代要难。我们年轻的时候,虽然物质匮乏,但精神上是蓬勃向上的状态。1980年代的大学生,热爱诗歌、哲学、文学,对未来充满希望。今天的年轻人 ,压力更大,作为过来人,我有一点建议,就是要做好两种心理的准备。

 

第一种心理准备是,对未来还是要有梦想,这个梦想可以模糊一点。心理学上面有一个概念,就是把未来引入现在,那么现在的痛苦就会稀释。人还是要活在希望中的,要给自己一点希望,这句话有点鸡汤,但我觉得它有用。

 

第二种心理准备是,当自己非常累的时候,要允许自己躺一会儿。走累了,躺一会,这是我们生物性的一个特点,手机电池用的就说20%以下人家就提醒你,你马上要充电,我们累了也可以休息会儿。

 

虎嗅:如果让你给年轻人推荐一本书,你会推荐什么?

 

陈行甲:我还是特别想推荐《约翰·克利斯朵夫》,它对我的个人成长有较大帮。这本书比较大部头,比较长,但是呢,非常值得安静的去看完。

 

它就像一个火苗,这么多年在我心中燃烧,没有熄灭。另外,开头的时候,你问哪个作家影响了我的写作风格,罗曼·罗兰,肯定是其中之一。

虎珀拾书

阅读改变观念,观念改变人生。虎珀拾书是虎嗅官方的读书栏目,分享真知灼见的好书和打动人心的成长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