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1
钉钉又又又天怒人怨了

文/长焦Focus
钉钉这几天的热度太高了,已经把阿里昨天新成立的Token Foundry事业部的声量都盖住了。
事情起因是,一位钉钉的产品经理(幽素)几天前在阿里内网发了一篇几万字的大作文,复盘了钉钉AI项目从立项、发布到收缩的全过程(文章叫“置身钉内”)。
矛头除了对准钉钉组织内部的企业文化问题,更多还是落到了钉钉负责人无招(陈航)身上。
其中当然有情绪宣泄和控诉的意味,毕竟在这位产品经理的描述里,她在项目期间晕倒了两次。第二次120急救送进医院,诊断的是呼吸性碱中毒。
医嘱是注意休息,但她说这是一条难以执行的医嘱,工作环境不允许。
原本这个事情热度已经开始下去了,结果钉钉一位刚办完离职的前副总裁马锐拉,昨天发了一篇文章,是对置身钉内那篇内容的呼应(文章叫“置身钉外”),又把事情的热度给拉了起来。
这位副总裁说,一周7天,他每天9点上班凌晨2点回家,睡5个小时。
他的离职原因更是朴素到了极点:
想多活几年。
一个底层的产品经理,一个副总裁级别的高管,前后脚用文字从同一个系统里出逃,你这想不让人议论都难。
巧合的是,如果大家还有印象,去年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同样是钉钉系统内的一个相关负责人,也发了篇长文,直指钉钉内部的组织问题,让当时半隐退的马云都点了赞。
钉钉这要不是惹了众怒,很难想象这些内部的大作文能够接二连三流出来。
在这里,给大家补充下ONE这个项目的背景。
去年4月,钉钉创始人无招回归,担任CEO。
无招回来之后雷厉风行,工时调整到早9点上班,开固定晨会晚会,午休缩短,周末改单休,全员Python考试,要求员工不私下加微信、对外需要说“对不起我只用钉钉”。
ONE是无招回归后第一个主推的AI原生项目,8月25日发布会首次亮相,DAU(日活跃用户)巅峰稳定在300万左右。
这个项目承载的当然就不仅仅是产品本身,它代表的是无招个人的回归之作。
因为他要向阿里证明,钉钉没老,向市场证明,自己还能打。
幽素在文中用了一个比喻,说钉钉是一座巨大的西点军校。
她记录了一系列细节:
比如无招中午一点半午休刚结束就在工区巡视,抓到员工“玩”微信后,对方的Scrum Master(在钉钉内部负责写每周、每天的规划,组织早晚会)被要求手写检讨书发到群里。
每周至少两次向无招汇报,经常下午4点到门口等候,等到6点被改到8点,改到10点,最后变成凌晨12点之后在项目室汇报。
请了一天半假,还是之前整个3月份周末无休换来的调休,结果连续两周被打B-的低绩效。
还有,幽素说在ONE项目期间晕倒过两次,第二次同事叫120把她送去浙一急诊,诊断为呼吸性碱中毒。
医嘱是注意休息,她的原话是“获得一条难以执行的医嘱”。
马锐拉作为副总裁,处境同样不轻松。
一周7天,每天9点上班凌晨2点回家,睡5个小时,第二天继续。
他最终的离职决定肯定是来自一系列综合因素,但“想多活几年”的朴素需求一定是份量非常重的一点。
钉钉的问题出在哪儿?
在外界的评价里,无招不是一个平庸的管理者。
毕竟他当年在来往失败后带着几个人退到湖畔花园,还能从微信嘴里抢出了钉钉这一大口事业。
DING消息、已读未读、企业通讯录,这些被后来很多人批评为“强管理、强控制”的功能,从企业老板、管理者的角度,在当年确实解决了企业的一部分问题。
幽素的几万字长文里,这句话应该是被引用最多的:
一个产品经理最难摆脱的,往往不是失败,而是成功。因为失败会留下伤口,而成功会留下手感。
这可能就是钉钉内部执行层眼中,问题的根源。
无招去年回归时,带着的还是2014年打赢那场仗的身体记忆,站在发信人一侧,替组织争取确定性,用强触达把事情往前推。
这套思路移植到ONE上,就变成了,卡片消息必须算已读(实际上可能是AI替你读了),系统要主动把事推到用户面前,整个产品忍不住替组织催促人。
幽素认为,这就是用10年前打赢消费互联网的方法论,去打今天的AI产品这场仗。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ONE遇到的真正困境或许就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组织文化问题。
在这个思路下,可见性就成为最高价值,那么人就会把时间投向如何被看见而不是如何创造价值。
这一点想必大家在日常工作中都深有体会,很多混得好的人,不一定是业务能力最强的,而可能是最会包装管理自己形象的。
所以幽素说,团队越来越擅长立即响应,越来越不擅长完整思考。时间不再是可以经营的自留田,而像一个随时会被征走的仓库。
不过全文读下来,公道的说,我们觉得这个视角其实放到哪个企业内部也都能成立。
但凡是以人的智力为主要生产工具的科层组织,标准化管理和个性化创造一定是天然冲突的,信息失真和组织僵化都是很难避免的问题。
幽素的文章大几万字,视角确实非常真诚,细节也经得起推敲。
但正如一些钉钉内部人士说的,它可能部分在理,但不全面。
受限于每个人所处地位的不同,任何一个人的文章都不可能全面。每个人都只能从自己的位置、经历和身体里写出来。
要从整个组织的视角看的话,无招面对的压力肯定同样巨大。
AI重写办公软件的窗口期稍纵即逝,飞书在追、企业微信在追,大家都在争企业AI的入口。
钉钉作为一个有多年技术债的旧系统,要在这个窗口期完成转型,时间紧迫感是真实的。
用幽素的话说,AI一定会颠覆办公方式,如果跟不上,钉钉面临淘汰凋亡,“此诚危急生死存亡之秋也”。
该不该拼肯定不是问题,问题是应该怎么拼,似乎上下就有分歧了。
马锐拉在文章里问,阿里价值观说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但当组织进入极高压状态时,员工第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员工排第二,还是说员工永远要在第二位让步?
这个追问,当然也适用于所有正在经历AI转型的中国科技公司。
马锐拉还提到了一个细节,他和前同事讨论幽素文章引发热帖这件事,对方的第一反应是不欣赏这种发热帖的方式,对方担忧的是,影响公司对员工有什么好处。
马锐拉的回击则是,如果帖子能对公司产生正面影响,那算好处还是坏处?对方没有接。
他可能觉得,当一个组织里的人,面对同事用7万多字打捞自己的痛苦时,第一反应不是去确认痛苦的来源,而是审判表达方式和动机,那所谓的价值观就真的只是一句漂亮的空话了。
幽素在文章最后引了一个比喻:
泰坦尼克号的沉没,不影响船上的水手找到下一份工作。
马锐拉在自己的文章里接了下半句:
只有活下来的水手,才能找到下一份工作。
字面意义上的“活下来”。
这个事情之所以能出圈,当然不只是因为钉钉,而是打工人对这种被推着往前走而油尽灯枯感同身受。
毕竟这过去的一两年,几乎所有的科技公司都在经历同一场焦虑,每天都在琢磨AI的窗口期到底还有多久,我们到底来不来得及。
这种焦虑传导到组织内部,就容易变成,用员工的时间堆叠,对冲战略上的不确定性。
不管方向有没有想清楚,先把人摁在工位上再说,至少让领导看起来,觉得大家都在努力。
但AI产品的竞争逻辑看起来和上一个时代不同。
过去做消费互联网,大家拼的是执行速度和资源密度,谁先铺开谁赢。
现在做AI产品,拼的可能是对技术边界的理解,对用户场景的判断,以及在不确定性中做取舍的能力。
这些能力,看起来不是加班能加出来的。
某种程度上,钉钉只是把行业正在发生的问题,以一种最戏剧化的方式暴露了出来。
而且还是多次暴露。
长焦科技Foc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