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10-25
日益严峻的哈以冲突让我们再次领教到剧变时代一切都可能推倒重来的风险,地缘政治对经济和商业的影响巨大。两个月前全世界都似乎在拥抱一个新中东的现实,在这个新中东的框架中,以色列与沙特有可能建交,沙特和宿敌伊朗之间也可能缓和,沙特和阿联酋等中东产油富国的主权基金成为包括中国在内各国所寄望的投资来源,而各国走出石油依赖的长期产业政策也勾勒出全新的发展前景,这一前景中包括与以色列广泛的技术和商务合作。

番新中东的前景被两周前哈马斯的恐怖袭击所冲破。这不仅是五十年前赎罪日战争以来最大的冲突,也将巴以的旧仇新怨一并展示在世人面前,短期内没有终局的可能,却可能陷入日复一日不断严峻的人道主义灾难,更不用说冲突扩大成为区域战争的风险。
战争与和平的问题再一次被提到世人面前。如何解局?仍然要回到历史。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见证者就是基辛格。五十年前赎罪日战争期间,基辛格担任美国国务卿,是推动埃及以色列停火并最终第一次来到谈判桌前的主要推动者。赎罪日战争是外交史上一个危机转化为改变契机的案例,在斡旋的过程中,基辛格也认识了当时的埃及总统萨达特,认为他一再展示了自己是位为了国家利益敢于作为的能手。基辛格对萨达特评价很高:“有智慧的政治家知道,世人对他们的评价在于他们启动的历史进程而不在于他们在辩论中的得分。”

基辛格在2022年出版的《Leadership》(领导力)这本书,列出了六位他认为特别值得尊敬的二十世纪政治家,其中就有埃及总统萨达特。
埃及总统萨达特,大多数人都不了解,他与叙利亚联合发动了第四次中东战争(赎罪日战争),取得了早期的胜利,却最终在战场上失败。与其他阿拉伯领袖不同,他并没有在失败中颓唐。相反,战争的失败推动了他对中东和平的反思,改弦更张,他决定在外交上推行“积极中立”、“不结盟政策”,与以色列积极谈判用和平手段收复失地,并成为阿拉伯国家中率先承认以色列的国家。可惜的是,萨达特于1981年10月在阅兵式上遇刺身亡。
萨达特可以说是基辛格《Leadership》中最被历史遗忘的人物,但在地缘政治复杂的当下,萨达特关于战争与和平的真知灼见仍然值得仔细思考。
萨达特说,“Peace is a giant struggle against every ambition and whim.” 翻译过来就是:和平是与每一次雄心和冲动的巨大斗争。

萨达特对中东和平的努力,诠释了他对和平的理解,当然他也为了阿拉伯与以色列之间达成长久的和平而付出生命的代价。他意识到和平的脆弱,需要不断被保护,以免冲突重生。他也不断强调,和平不是一纸合约可以达成,需要重写历史。
哈马斯悍然发动对以色列的恐怖袭击已经过去了两周,以色列国防军陈兵加沙边境,有着两百三十万人口的加沙正在演化成一场人道主义危机。如何终局?有没有终局?
在基辛格笔下,萨达特是预言家,为了阿拉伯人与以色列人的长久和平勾画出了重要的框架。这样的框架主要由三个支柱组成。
一、 不仅仅考虑当下,也就是过去100多年中东被殖民被割裂的历史,犹太人复兴的历史,而是把眼光放长到上千年,这其实是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共存的历史,甚至更久,那是两个表兄弟一样的民族涌现出两大同样有紧密关系的一神教的历史。萨达特认为作为拥有五千年历史的埃及,应该扮演这种从历史长河中找到共存因子的角色。
二、 承认当下,这一点也很重要。以色列的存在是当下,以色列的相对强大是当下,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侵略也是当下。如果要达到持久的和平,必须检讨当下犯下的各种错误,什么都应该是可以讨论的,可以谈判的。回到谈判桌前很重要。以色列的政治家也分成几类人。老一辈的是拓荒者,比如赎罪日战争期间的女总理果达尔-梅厄夫人,她出生在乌克兰,背负在欧洲被欺凌的历史,来到圣地拓荒,每一寸土地都是打拼(打仗)得来的,谈判对他们很难。但新一代以色列本土的政治家应该更能意识到共存是现实,也因此有动力去谈判。当然,在审视当下的哈以冲突时,必须对过去四分之一世纪中主政以色列时间最长的内塔尼亚胡以及日益右派的以色列政府深入检讨。
三、 在更广大的地缘政治的框架中去理解外部势力推动和平的作用。以色列对美国的依赖与埃及对美国的依赖类似。在冷战的大国博弈中,中东其实扮演了冷战大国代理人战争的角色。和平对美国与对中东各国一样重要,因为可以不再打仗,避免当地成为恐怖主义的发源地;因为可以确保中东的石油供应,而不是面临石油危机;也因为它确保了以色列的安全。在安全和领土之间,需要真正妥协才能达成和平。
相比五十年前,中国现在在中东地缘政治可以发挥更重要的作用,中东也代表了更重要的中国利益。
首先、过去二十年中国与以色列建立了深厚的技术和商业联系。以色列作为“创业者国度”——一个人均独角兽公司最多的国家——吸引了大量中国企业家和投资人去参访。因为缺乏市场纵深,以色列的创业必须在更大的市场规模化,中国也是以色列创新规模化的重要市场。如果以色列深陷战争泥潭,短期内这样的技术和商业联系可能中断。
其次、中国与沙特和其他中东产油国也建立了深厚的商业与经贸联系,迪拜作为中东的金融中心,吸引更多中国企业家的关注,一方面希望吸引中东的资金,另一方面也希望依托当地产业政策去当地投资,更不用说尚未完成能源转型,我们和五十年前的美国类似,依然依赖中东石油。相反,美国已经完成了石油开采的自给自足。

当地缘政治变得更加重要的当下,推荐戴蒙德2020年的新作《剧变》,尤其是他用历史地理的视角和“安全”的视角来审视经济发展所面临的挑战。巴以冲突如果没有终局思维,以色列就永远会陷入到“安全”困境。
巴勒斯坦温和派认为,巴勒斯坦之所以无法建国,因为双方存在对于安全和自由的理解鸿沟:以色列认为安全优先于巴勒斯坦人的自由,换句话说,先有安全,然后才是巴勒斯坦人的自由;巴勒斯坦则强调自由第一,然后才是所有人的安全。
回到萨达特,其实对于巴勒斯坦人而言,如何正视以色列作为一个强大的存在的现实,找到经济发展的基础,逐步消解历史地理的苦痛。
· 本文摘自【吴晨读书训练营】第二讲【基辛格的百年智慧】的第三节。想要了解如何加入,欢迎私信读书营小助理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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