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难断寸玉。

欲望之石

1920年代末的一个春节，天津大罗天戏院仿照北京厂甸火神庙会，举办了一场古玩展览会。中小商户、街头贩子反应热烈，纷纷前来参展卖货，会上展出字画、珠宝玉石、铜器等古玩、饰品。

展览会自然吸引了很多顾客，军阀政客、前朝贵族、民国新贵，没多久，展品就售罄。但实际上，不少混杂其中的赝品也被心满意足地高价买走。

1994年出版的《翡翠史话》一书中戏称：“这些⼈在贪污受贿搜刮⼈民⽅⾯是能⼿，在与古玩商的交易上却缺乏经验......展览会上，赚钱最多的是假旧⽟、假字画、假古铜。”

假货包括“油炸旧玉”（用热油或化学手段人为做旧的新玉）、玻璃宝石、以及冒充天然翡翠的岫岩玉和炝绿翡翠。所谓炝绿翡翠，是经染色处理的翡翠。这项技术由犹太珠宝商人发明，把氧化铬溶于稀硫酸中变绿色溶液，再把翡翠在其中浸泡三个月，就能变得翠绿。曾任清末大理院少卿的古玩收藏家赵汝珍在《古玩指南》中提到过此技术。

一个能逐利的行业，注定鱼龙混杂。毕竟，珠宝玉石的美丽与价值，自古便吸引着人们的目光与欲望。

有学者认为，中国早在周朝就有翡翠，但直到明末仍是罕见珍宝，至清朝才在中国盛行，并取代和田玉的主角地位，更因受到皇室喜爱而被称为“皇家玉”。1926年入行当学徒、后一直从事珠宝收购和鉴别的牛秉钺在《翡翠史话》中写道：“达官显宦可以花三万⼆万买个翠扳指，贵族妇⼥可以花三千⼆千买对翠镯⼦，商店⽼板可以花三百⼆百买条翠表杠，⼩家碧⽟可以花三⼗⼆⼗买对翠⽿坠，乡村农民可以花三元⼆元买只翠烟嘴。”

“社会崇尚奢侈，讲究排场，帽顶上的翎管，胸前的朝珠，⼿上的扳指都愿买好翠的......这些东西既为官员们所需求，又⼩巧玲珑易于携带，避开旁⼈⽿⽬，从⾐口袋⾥便送到了收受者的⼿中。特别是⼤⾂们给皇家进贡，更是选特好的翡翠了。”

翡翠作为受到东方人青睐的玉石，有着“玉石之王”的美称。缅甸是全球翡翠产量最大、品质最好的产地，中国一直从缅甸进口翡翠。1963年，缅甸政府将珠宝玉石开采收归国有，此后每年举办珠宝交易会、邀请外国珠宝商投标。1964年至1985年，中国从缅甸的珠宝交易会上购入了高达682万美元的翡翠，成为最大买家。

直至数字时代，人们对翡翠的喜爱仍在延续。30多岁的陈欣便因在手机上刷到翡翠短视频而着迷。在视频里，两名鉴宝博主像说相声似的，很是幽默，陈欣一个视频接着一个地刷，也就“入了翡翠的坑”。

此前她对这个行业并不了解。她曾去过北京潘家园的文玩市场。她询问价格，对方动辄开口几千上万。像她这样的普通消费者，对真假和行情都一无所知，与百年前大罗天古玩展览会的顾客们无异。

4月底的一天，陈欣路过云南大理古城的缅甸国家馆时，决定进去看看。她意识到缅甸国家馆里会有翡翠——这是基于缅甸作为全球翡翠产量最大、品质最好的产地的事实，而过去多年里，云南和广东都是缅甸翡翠原石进入中国的第一站。

在缅甸国家馆里，陈欣第一次看到产自危地马拉的翡翠，比同品质的缅甸翡翠便宜得多。她买了一对两三百块钱的危料翡翠耳坠。“由于这个东西变成了你可以消费得起的，我就一下沉迷，不可自拔。”沉迷的结果，是想要继续了解和拥有。她去逛了当地面向游客的玉石市场，但价格虚高，也不够漂亮。于是，她开始研究网购，并成为翡翠直播间购物的重度用户。

过去几年，直播电商的兴起推动了翡翠玉石行业快速发展。从2020年起，翡翠玉石超过钻石，成为中国第二大珠宝消费品类，仅次于黄金。在2023年珠宝玉石首饰消费中，直播电商用户的渗透率是54.67%，行业人士认为，直播电商规模仍有较大上升空间，未来仍是翡翠销售的重要发力点和首选渠道。

与过去中老年为主的消费群体相比，如今的消费者更年轻，从2017年的30-50岁，降至2021年的25-34岁。同时，更多从业者也加入进来，2018至2021年，翡翠源头城市的主播从业人员增幅更突破了20倍。

从缅甸猛拱，到北京前门

在危地马拉的翡翠进入中国之前，市场上的翡翠产地几乎只有缅甸，尤其是密支那地区的猛拱一带。据牛秉钺记载，由于矿石深藏地下，明清以前人们获得翡翠的方式，大多是在缅甸的伊洛瓦底江中偶然发现、或有意寻觅得到。

到了明末清初，翡翠开采成为一个产业。早期，华商向缅人地主租赁矿井，接着雇佣三四个华工，人工挖掘。若挖出翡翠，按值给缅甸地主十分之一，剩下的由出资方和工人均分。清末，还有缅甸官员将矿权卖给华商，几经易手。二战时，翡翠开采一度停滞，从1930年代的年均十万公斤锐减至1949年的一千公斤，直到1952年才恢复到四万公斤。

这些来自缅甸的翡翠原料，主要被卖给了云南和广东商人。卖家会磨去石头外皮一角并抛光，露出翠绿部分，以便买家据此判断内部好坏。

买卖不在公开市场，而是经中间人介绍牵线，双方秘密交易。经纪人对哪有好货、谁买得起，心中有谱。看货的辅助工具，也从最早的煤油灯，升级到手电筒，再到500瓦电灯泡。

这一行的分工始终清晰。有人在矿区挑石，与缅人谈价、缴税、贩运至云南或广东。有人专门加工原料，在当时的翡翠雕刻中心广州制成成品，再销往北京或全国各地。部分原料也会直接北上，到北京、上海的珠宝商手里。

广州有着向朝廷进贡珍宝的传统。清代，地方官府会通过广州十三行向商人寻觅翡翠玉器。1712年，康熙年间，翡翠、珍珠等行业的九家广州商号还在北京的王皮胡同筹建了“仙城会馆”，供广东同乡同行社交聚会。彼时，翡翠已成批进入北京。

慈禧太后爱好珠宝，虽常收到官员们的贡品，她仍派太监四处搜购，带动了京城的珠宝业。清末民初，北京已有几百家珠宝店，主要集中在崇文门外和前门外，规模不一。前者以“内局”（无公开门店）、摊贩为主，后者则多为门市店铺。

这些珠宝商的经营方式、产品和销售对象也各有不同。有的直接销售给京津的官僚、富商，有的则面向国际商人，还有的专做面向普通家庭和农村的低档货。

那时的翡翠货源，除了从广东采购而来的新货，大多是在市场上流通多次的旧货。因此，在收购过程中，从业者就必须有辨别真伪的好眼力——翡翠的赝品尤为多，还有高温高压制作的人造宝石、用玻璃体和银粉做成的假珍珠、用玻璃加工的假钻。

此外还有“两合”货，把透明度高的白色翡翠切成两片，中间涂绿色，再拼合成一个戒面，镶成戒指；或是以玻璃、碧玉、绿玛瑙、东陵石、独山玉、密县玉等其他玉石来冒充翡翠。真假之间，是这个行业永恒的赌局。

新时代的复苏与转型

解放后，中国珠宝行业一度沉寂，直到改革开放后才开始回春。1980年至2000年，全国珠宝生产企业从95家激增到1000多家，销售额从1.61亿人民币飙升至800多亿人民币，从业者也从2万人增长到300万。

政策的风向最早吹到广东。1980年，广东成为全国最早开展金银珠宝境外来料加工的省份。历史悠久的广州玉器墟，也在1988年重新开张为华林玉器街，重新延续着过往的辉煌历史，也逐渐成为国内最大的综合性珠宝玉器市场，更被誉为“中国珠宝第一街”。后来，也建起了华林国际玉器城等大规模珠宝商场。

如今，华林与肇庆四会、佛山平洲、揭阳阳美这三个广东城镇被并称为“全国四大翡翠玉器加工基地和贸易中心”。

走进华林国际玉器城，一批批同料切割出的翡翠手镯被绳子拴成闭环的长串，摆在批发柜台上。对行外人来说，这样的捆卖看似廉价，但摊主随手指点的一只，价格往往就是千元起跳。在另一些零售的小摊位，每一只高品质手镯会单独由红绳系在塑料纸包上，人们走进就能随意试戴，而上万的标价往往会让人倒吸一口气。

2013年，珠宝鉴定专业毕业的李舟留在广州开了一个珠宝工作室，为客户代设计、代加工。两年后，他在华林租下档口，专卖翡翠成品给来广州进货的外地同行。

一只晶莹剔透的翡翠手镯，最初诞生自矿区原石。原石在云南或广东的公盘被拍卖，价高者得。进入工厂后，被切成一片片的毛料，再从中挑出色泽纯净、无裂的部分，画镯位、压胚，最后经抛光、起货，成为一件成品。

相比于翡翠挂件，手镯的价值更高——切割范围大、用料多，还要避开有瑕疵和裂纹的部位，要求更多。因此，剩下的镯芯和边角料才被加工成吊坠、戒指、耳坠等饰品。

一位有过翡翠原石交易经验的卖家说，这条供应链上越往前的环节，风险越大。原石在切开之前，没有人能保证它质量如何、价值多少，“神仙难断寸玉”——对神仙来说，也很难判断原石内部的玉质。她打了个比方，切开一块原石能赚50%，但风险可能是200%，而从手镯毛料到做成手镯，只承担10%的风险，就能稳赚30%。

在风险偏好上，每个地方的卖家也有所不同。据她观察，广东卖家更多经手相对靠后的工种，降低风险，而云南卖家更多做从原石到切口料、再到片料等靠前的环节，冒风险，赚大钱。

李舟早期做的也是从翡翠半成品到成品的这些环节。那会他经营线下档口时，每天大约能有八个、十个人经过。生意并不稳定，一件小几千，有时成交的一个也没有，“人家做得好的，一天卖几十件、几百件的也有，一件几千块钱。”

微商模式差不多也是那时起步的。李舟把来档口看货的线下客户发展到线上，加了一两千个微信好友。据报道，2017年左右，做得好的翡翠微商手中有好几个微信号，且每个账号都加满了五千人，每月销售额能达到上百万。

李舟没有足够的资金和规模，他决定另寻出路。2017年，他在淘宝开店，尝试电商。但图文销售的效果并不佳，两个月后，他决定直播，从福建老家叫来了一些亲戚兄弟，组成了最早的直播核心团队。

李舟发现，在直播间销售珠宝玉石很有优势。镜头前，主播可以仔细地展示细节，瑕疵、光泽、雕工，比起图文展示，直播更为直观。那时，他每天能向直播间的散客卖出几件到几十件中高端产品，一件几万到几十万。他的弟弟也频繁地去揭阳买翡翠半成品，回来自己镶嵌。

自此，李舟成为国内最早一批做直播电商的珠宝卖家。2018年也被媒体视为翡翠玉石行业交易线上化的元年，网购交易额突破1300亿元，比2017年增长7.7倍。

在直播间里建立信任

短短几年内，原本依赖线下档口、批发市场的玉石行业，被推向了一个更庞杂的舞台。它为行业带来了交易量和新消费群体，但虚实难辨、鱼龙混杂的风险依旧存在。过去许多年里玉石造假的经验，如今依旧存在，真伪也始终影响着整个行业的健康发展。

2017年李舟刚尝试直播时，团队也演过“和货主砍价”的戏码。“他开1000，我们说200，就敲桌子什么的，都是为了效果更好。”他笑称，演戏看着更热闹，能吸引观众来看，最终都是以正常售卖的价格卖出，“人家大部分也不是说去坑消费者，也只是为了一种效果而已。”

在直播平台，越来越多的销售被包装成情节刺激的“短剧”，屏幕前的我们不再只是产品的消费者，也成了剧情内容的消费者。这里蕴含一种风险，我们购买的到底是什么？如果直播的内容可以造假，那直播里售卖的产品是否也会是假货？谁来保障我们作为产品消费者的权益？

陈欣最初在网购前，对比过不同购物平台，发现在抖音搜“翡翠A货”（未经化学处理的天然翡翠）时，会出现“先鉴后发”的标识——商家将产品送到第三方机构鉴定，再由官方平台发货，直接到达消费者手中。她最终决定在这里购买翡翠，并成了重度用户。

但陈欣大量购入翡翠并非为了收藏，她的目的只是想亲眼看看、学习了解。她把往返运费称作“鉴赏费”，因为平台有七天无理由退换。退货也很方便，只需付五块钱的运费，还是顺丰上门取件。“这就导致了我会在一家店铺的一场直播里同时下单很多件。”

陈欣在抖音有过几次“市场观察”，想知道抖音对于真假的管控力度如何。一次，她发现了一个总在播“便宜货”“捡漏”的玛瑙手镯直播间。她在此买了一个三块钱的玛瑙手镯，为此还付了五块钱的邮费。到手之后，她又花了七块钱，送去当地的鉴定机构检测，鉴定出来确实是“玛瑙”。

还有一次，她故意买了一个价格明显过低、还特别漂亮的翡翠成品。主播自称是“翡翠A货”，却只要几十块钱。由于价格在百元以下，它也无需送到QIC接受第三方质检。后来，她收到货，“一眼看出来这是处理过的玉髓”，便退货了。一段时间后，陈欣再回头去翻看这家店，已显示“暂停营业”。

消费者在购买天然翡翠时，通常会遇到几种“假货”的情况。一类是用经过酸洗充胶的B货、或经染色处理的C货来充当A货。不过，B货、C货在现实中也是可以被当作工艺品来售卖的，但商家不可欺瞒消费者、将之作为天然翡翠来销售。还有一类，是用其他石头种类来冒充翡翠，如石榴石、东陵石、玉髓、绿玛瑙等。

信任一直是珠宝玉石消费中最难的一环。无论是两三百年前的古玩铺，还是改革开放后的线下档口、品牌展柜，以及后来的微商、货架电商。对普通人来说，要挑到一件既好看又实惠的珠宝并不容易，甚至是一场“赌博”。

为此，抖音在启动直播电商时，就同步设立了针对“珠宝文玩”类目的质检、仓储、配送一体化的抖音电商质检中心（原QIC）。只要是珠宝品类的订单，商家必须送到QIC基地，由第三方质检机构进行一物一检、先鉴后发。这一过程也会出现在消费者的订单页面上。

未通过鉴定的货物将被驳回给商家，通过鉴定的则从QIC基地直接发给消费者，不再经过商家之手。若商家没有把商品送到QIC基地质检，就会被平台判定为超时发货，并予以处罚。

每一件珠宝在抵达消费者手中之前，会在质检机构经历一道标准化的流程：分类入库、称重拍照、肉眼观察、仪器检测、制证、打包。所有环节加在一起，不超过8个小时。

“秩序化，是我在电商购买翡翠初期最重要的感受。”陈欣说，各家直播间卖的中低端通货款式基本一样，多看、多买就会了解同样品相产品的价格，也会发现性价比最高的商家。“你可以躺在家里进行田野调查，毫不费力，采集到非常多数据。”

更多优质珠宝走入寻常百姓家

2020年李舟的公司入驻了抖音电商，之后“流量爆发式增长”。从原本做实体批发、面对各大城市的中间商，到如今能直接触达到抖音的每一位用户，“由做几十个人的生意变到了几百万人的生意。”李舟总结道。30岁以上的女性占他们线上消费者的八成以上，小镇中老年人也是一个重要客户群体。

他们也转变了销售思路——从前在淘宝是一件大几千、几万的中高端“孤品”，到了抖音后，他们开始做相对“标准化”的中低端产品，一件几百到小几千。这样做的后果是，营业额变成了以前的三到五倍。销量迅速上来，他们也开始去买石头，大大小小都有，回来自己切割。

现在，他们成为翡翠行业内偏头部的商家，每天在抖音能卖出几千单，每天几十万的销售额，实际的日收入也是从前难以想象的。李舟说，那些超头部商家，一天能卖几千万。

如今李舟管理着100多号人的团队，继续经营线下实体，同时在抖音直播。目前他们有六名主播，十个直播账号，“播到这个账号有点疲软，就换一个备用号。”

过去，源头商家和普通散客之间隔着重重壁垒。原石从矿区一路辗转，一步步切割成一件成品，再经手批发商、零售商，进入柜台，价格早已层层抬升。玉石不同于黄金，没有透明的定价标准，真假难辨、优劣难分，让人无从判断究竟该信谁、买哪件。还有商家将同一鉴定证书复制成多份，一证多用，甚至有的会制作虚假的鉴定证书，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这些乱象都加剧了市场的不信任。

而如今，直播电商让局面开始改变。珠宝玉石可以直接从源头商家送到消费者手里，渠道被大幅缩短。就像李舟的客户，从中间商变成了数百万的个体散户。在这个过程中，第三方质检机构介入，一物一检、先鉴后发，也试图为这个曾经混乱的行业重建信任。

李舟认为，直播电商对于珠宝玉石行业有着推动作用，“让更多优质的珠宝走入寻常百姓家”。对于许多像他这样的商家来说，入驻抖音电商以后，业务量“以数倍增长”。而对消费者来说，第三方质检机构则是“中间的把关环节”，“消除消费者买到假货的顾虑”。

真假不再难辨

对于一个普通卖家来说，如果想在抖音开店卖珠宝玉石，他需要先向抖音“报白”，申请直播特殊类目的白名单，包括珠宝文玩、翡翠玉石等类别。此后，他们需要将消费者的订单直接寄到抖音电商质检中心，经第三方质检机构鉴定，再发到消费者手中。

起初，一些珠宝玉石商家有过犹豫：把货品送到抖音电商质检中心（QIC）检验，会不会增加成本、延长时间？事实证明，恰恰相反。

李舟算过，他们的总成本降低了约三四成。原本一件货品的质检成本要几十元，现在通过平台的统一质检，每单平均只需三至四元。同样，质检时长也变短了，以前单独送检可能要一两天，但如今，与抖音合作的第三方质检机构将所有流程缩短到最多4个小时。在全国，这样的第三方质检机构聚集的QIC基地已超过50个，遍布37座城市，每天检测单量在28万单左右。

不过，这个环节会有一些“漏网之鱼”，他们钻条款的漏洞、绕过质检。例如，有些不法商家会用术语暗示消费者，自己卖的是水晶或翡翠，但实际上卖的是玻璃，而因为玻璃属于“饰品”，不是“珠宝”，不需要送去平台质检。

规则和执行也总会被“各显神通”的商家找到盲区。比如，有些商家会把一条珠串拆成多个链接发货，每个低于一百元，这样就能“合法”地免检。

位于广州华林国际C馆7层的实验室内，鉴定师周荣每天在这里，要和多位同事一起完成约3000件珠宝的肉眼和仪器鉴定。当一件珠宝完成录入档案、称重拍照，就会被送到他们这里。

每分钟，会有5条手串或6枚戒指经过周荣的手。先是肉眼观察，用紫外电筒照射、或显微镜观察。紫外灯下，一块充填过翡翠会有荧光反应；显微镜下，经过染色的C货翡翠手镯也会被精准捕捉，残余的抛光粉就是一个重要证据。

显微镜还能分辨出海水珍珠和淡水珍珠。海水珍珠的皮纹细，会呈现出“叠瓦状”，而淡水珍珠的纹层分布是无序的，更为粗犷。显微镜也能发现经过铅玻璃充填的红宝石，因红宝石和铅玻璃的折射率不同。

完成肉眼观察后，周荣再做红外仪或紫外仪检测，进一步分析，前者能通过图谱辨别出玉石种类，后者再确认是否染色。完成这些步骤后，如果玉石上镶嵌了金属，这批货再被送去测金组。

黄金类首饰比较容易逃过仪器检查。质检员会使用测金仪，但局限在于只能做表面检测，因此铜镀金、金包银的手镯，如果没有做“破检”（破坏检测），就会侥幸通过测金仪的鉴定。

针对这种情况，平台一方面会识别“高危商家”，哪怕检测数据无异常，也会强制要求破检。其次，平台也鼓励商家在镯子内侧打孔，这样就能做内部破损检测，同时商家直播时也会和消费者宣传这一点，以证明足金。

商家们也在一次次被驳回之后，加强对自家产品的管控。例如金的克重，他们也要符合平台的严格要求，不带标签地称净重。一段时间后，克重的拦截率从8%以上，降低到了百分之零点几。

广东省珠宝玉石及贵金属检测中心荔湾实验室

除了真假，有时消费者也会在意自己买的产品“值不值”。但目前，第三方检测机构只能判断它是什么、不是什么，看它是否天然，而不介入价格和品相的判断。“100块钱和1万块钱都是和田玉。”一名珠宝鉴定机构的工作人员说。

在玉器城里，摊主们都忙着自己手上的事情。有人整理清点货物，有人串着珠串，随处可见的，是不少档口在内部自行搭建起来的“小型直播间”，只要有手机、电脑、灯光，一切就绪。走廊里人来人往，店家们像身处另一个空间，旁若无人地向赛博客户们介绍手中的每一件商品。这样的画面在几年前还难以想象，如今却成了常态。

老的商户也在摸索转型，新的卖家不断加入。沉迷购买和观赏翡翠一段时间后，陈欣到广州考了翡翠鉴定师的证书。如今，她认识了不少行业内的商家，也在线上做起翡翠饰品的副业。像她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被吸引进来，一点点被重新聚拢起一个新市场。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