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粤港澳大湾区举办的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做出了全运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次尝试——19城联动办赛的105个场馆中，超九成源于既有设施改造升级，而未新建一座大型场馆。

广州广东奥体中心拆除封闭幕墙，新增公益跑道与绿地，赛后空间可灵活转换为多元运动场地；深圳20个竞赛场馆14个为改造升级项目，借力5G、数字孪生技术，实现16项赛事与演出快速切换，赛后持续向公众开放；香港维多利亚公园赛场保留生态肌理、无封闭围栏，澳门塔石体育馆融入本土文化元素，均实现赛事功能与城市生活的深度衔接。

全运会场馆秉持依托存量资源、避免大拆大建、深耕民生需求的改造导向，与公共开放、生态融合、功能复合、平赛共生的理念，既保障了赛事专业水准，又实现了赛后持续惠民，为破解我国大型场馆运营低效的痛点提供了借鉴，也为城市体育空间融入市民生活提供了实践范本。

国家体育总局发布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共有体育场地484.17万个，体育场地面积42.3亿平方米，人均体育场地面积3平方米。过去30余年间，我国公共体育设施建设，一端是为奥运、亚运、全运等大型赛事建造的纪念碑式大型场馆；另一头则是遍布社区、村镇和学校，服务于民众日常锻炼的中小型体育场馆和场地设施。如今，中国体育设施的运营理念正在悄然发生系统性转变——从服务赛事的“宏大叙事”，转向满足民众日常需求的“微观日常”。而如何将此次大湾区的先进理念转化为更有效能的实践路径，让更多体育空间融入城市、长效服务市民，是未来需要长期探索的重要命题。

让体育空间更亲近市民

在城市更新进程中，大量闲置空间为各类体育场馆建设提供了宝贵资源，盘活存量空间是体育场馆融入城市的基础路径。

广州荔湾区的HOOP FLIGHT篮球馆，将旧仓库改造为星级篮球馆，毗邻永庆坊、沙面等景点，借助双地铁交通优势，让周边居民实现“运动就在家门口”，既盘活了低效利用的工业遗存，又填补了老城区体育空间的空白。上海北新泾桥下灰色边缘地带，被洛克运动公园赋予了全新生命，这里巧借高架桥与苏州河交汇处的“剩余空间”，打造成与市民通勤流线无缝衔接的运动活力场域，使篮球、足球等运动场地自然嵌入周边社区的生活日常。昔日的“途经之地”变成亲近市民的体育空间，城市的“边角料”变成了家门口的“运动客厅”。

空间衔接的系统性，决定了体育场馆与城市生活的融合深度。全运会办赛场馆通过衔接城市交通、生态网络实现一体化发展，这一经验同样适用于中小型场馆。例如，温州梧田街道龙霞社区的“好社区”运动健康中心，选址于沿街商铺，占地面积1000余平方米，辐射周边多个住宅小区，居民步行10分钟内即可抵达，完美契合“15分钟健身圈”的规划理念。

体育场馆在规划建设中，应主动应对功能变化，通过空间链接或者功能融合实现各种体育空间的再生。如广州立白科技园的运动空间与园区绿化景观相结合，让市民在运动中享受生态福利，实现体育空间与“城市绿肺”的共生。杭州云栖小镇国际会展中心二期通过复合式空间设计，实现了会展功能与日常体育的完美融合。屋顶的2万平方米空间被打造为立体公园，并设有760米趣味塑胶跑道、五人制足球场及轮滑区等设施。展厅内部，则利用可移动器材灵活转换出篮球、羽毛球、网球等专业场地，在非展览期间形成独特的“体育仓库”，实现了不同功能使用场景的快速切换。

无边界设计是体育设施打破空间壁垒的新策略，这一理念已在大湾区有成熟实践：香港维多利亚公园沙滩排球赛场秉持“赛事无痕”的环保追求，在现有草坪上铺设专业沙粒，赛后将沙粒回收用于海滨浴场修复，既保障赛事有序开展，又不割裂城市公共空间的开放性；广州天河体育中心依托“无界体育公园”理念开展改造设计，拆除原有围栏1633米，在场馆外围铺设941米专业健身跑道，二层平台增设700米风雨健身跑道，并通过无障碍坡道连接，构筑起立体交通网络，将专业级赛事级的体验融入市民日常生活。

中小型场馆同样可借鉴相关理念：中型场馆可通过开放附属设施，如将场馆周边的健身步道、户外球场免费向市民开放，让场馆从封闭场所转变为城市公共空间的延伸；社区级小型场馆则可采用“半开放”模式，在非赛事时段拆除临时围栏，让运动空间与社区公共空间连通。

多元运营，提升能效

在中国体育事业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转型的当下，体育场馆正经历着深刻的功能重构。从大型场馆的多元运营到新兴都市体育综合体的创新崛起，各类体育空间逐步跳出竞技或锻炼等功能局限，朝着契合各类体育项目特性的“垂直细分”领域深耕。

多年来，以各届全运会“奥体中心”为代表的大型体育建筑，作为承载国家荣耀的“城市地标”，设计核心聚焦赛事承办，具备承接国际顶级赛事的专业能力。但赛事落幕之后，这类场馆常面临利用率不足的困境，有的场馆甚至在大赛之后再未使用过。如今，大型场馆正通过运营模式调整打破僵局，颇有意味的是，“体育搭台，文娱唱戏”成为主流选择。

数据显示，2025年第一季度，1万-2万座规模场馆贡献了全国演唱会总票房的50.4%。上海东方体育中心单季度就举办14场演唱会，快速变现的文艺演出活动有效覆盖了场馆高昂的运营成本；而“村BA”“苏超”等现象级全民赛事的爆发，更带动“赣超”“川超”等地域性赛事涌现，为大型场馆补充了稳定的体育赛事资源，缓解了职业体育赛事供给不足的阵痛。

与之相较，在全民健身浪潮与城市空间更新的双重驱动下，都市体育综合体迅速崛起成为体育设施功能重构的关键载体。此类设施规模多在0.7万至2万平方米之间，依托居住社区或工业园区周边人口优势，以民营资本为创新主力，精准定位于城市区域的“体育生活枢纽”，填补了大型场馆与楼间健身点之间的服务空白。

相较于大型场馆的转型阵痛，以民营资本为主力的都市体育综合体运营者，从诞生之初就秉持“泛都市体育+”的理念，从单纯空间租赁的“二房东”角色向内容创造与用户运营的“体育策划人”角色转变。

都市体育综合体依托紧邻社区的地理优势、适配家庭的时间规划及精准匹配目标人群的需求，以青少年体育培训为核心构筑起最稳定的收入支撑。如浙江华动方以二、三线城市的都市体育综合体作为运营重点，以青少年体育培训为稳定现金流引擎，叠加小型赛事、社交活动等多元内容，成功孵化各类在地运动社团，形成了活跃的小型赛事网络。同时，华动方在标准化运营程序（SOP）下足了功夫，让这种体育场馆运营模式具备可复制性，成为中型体育场馆中极具活力的板块，受到市场认可。

在各地政策支持与市场需求的双重驱动下，这类综合体可以依托工业厂房、仓储用房等存量资源改造而成。如上海嘉定翔立方、宝山三邻桥体育文化园等项目，成功将闲置仓库厂房空间转化为集体育竞技、青少年培训、休闲娱乐、商业配套为一体的体育综合空间，成为行业发展的先行者。其成功运营让政府部门看到了民营资本在盘活存量资源、创新服务模式方面的独特优势，《上海市体育局关于推进都市运动中心新型体育服务综合体建设的意见》明确鼓励这些做法，并鼓励民营资本利用存量资源来建设都市运动中心。

上海竞技体育训练设施的全功能图解（丘兆达/制图）

健身房“变脸”

除了大型场馆的多元转型与中型综合体的全场景赋能，体育设施的变革正深入神经末梢——以商业健身房为代表的各类小型体育场馆，通过模式革新、社群赋能与科技加持，从单纯的运动空间转变为贴近普通人生活的日常标配，让体育服务渗透到日常的每一个角落。

长期以来游离于传统体育建筑范畴的商业健身房，正从“赌你不来”的预付费模式，转向“盼你常来”的信任经济。如乐刻健身通过月付制、24小时开放等灵活举措，降低了健身门槛，让健身消费从冲动型转变为习惯型，其用户月均到店频次显著提升。乐刻健身还积极参与社区健身房和小型设施的末端搭建，激活了体育场馆的末梢神经。

健身房愈来愈注重精准匹配多元需求，针对不同人群的分层服务，让小型场馆从孤立的消费场所，变成普通人随时可达、按需选择的日常配套。乐刻健身的社区店聚焦家庭健身场景，增设亲子互动区域与老年康养运动设施，同时为健身新手提供入门指导套餐；超级猩猩则深耕写字楼场景，精准匹配上班族的碎片化运动需求，主打自助团操课程与“午间运动一小时”专属项目。

在进阶版的专业健身房领域，健身房Change Pro构建“专业设备平民化”的商业模式。其不仅开设超大面积健身场馆（5000平方米），还配置数量庞大、品类齐全的顶级国际品牌器械，以此吸引巨大客流来摊薄运营成本。同时，创始人作为资深健美网红，为场馆带来精准流量并降低了营销成本，最终打造了一个位于城市中心的、以专业器械训练为主、具有性价比的专业健身空间。

打开两扇大门

值得关注的是，大学校园体育设施与专业训练基地的开放共享，为体育设施功能重构打开了另外两扇大门。高校拥有数量可观、专业性强的中型体育场馆，部分曾服务于奥运会等顶级赛事，其教学时段外的闲置空档与社区体育需求高度契合。然而，“有形围墙”与“无形壁垒”导致的管理责任模糊、成本分摊机制缺失等问题，制约了其社会化开放。

事实上，大学体育设施具有天然的时空互补优势。校园体育设施使用高峰集中在教学日下午，而晚间、周末和寒暑假的闲置时段恰与社区体育需求高度契合。建立“定时段、分区域”的渐进式开放策略，可为当前困境提供可行解决方案。

专业训练基地同样面临资源闲置困境，我国众多高水平训练中心及UFC、ATP等国际体育组织入驻的高性能基地，长期仅服务于专业运动员。通过“分时共享、梯度开放”模式，可在不影响专业训练秩序的前提下提升资源利用效率。具体可分为三个层次推进开放：一是在训练空档期向社会预约开放康复中心、体能训练馆等功能区；二是将运动医学、运动营养等专业服务资源向社会延伸；三是通过奥林匹克推广等形式向公众开放，让公众亲临冠军摇篮，在传递奥林匹克精神的同时厚植爱国主义情怀。

不久的将来，随着大学校园空间的功能边界与体育专业（职业）的体制壁垒被打破，不同类型的体育设施有望形成功能互补、协同发力的格局，体育资源利用效率向着更高质量体育人才培养的目标发展，这一闭环又为全民健身和体育强国建设提供专业支撑，最终形成竞技体育与群众体育相互促进的良性发展格局。

当一个孩子在大型场馆观看比赛，眼中闪烁的光芒，正是体育梦想的起点。这份被点燃的兴趣，将在社区与校园的小型设施中安全萌芽，在中型体育综合体中接受系统化打磨，在大学开放的场馆里与各路对手切磋精进，最终可能在专业训练基地完成蜕变，甚至以职业运动员身份在聚光灯下，激励下一代人。

这正是体育生态的理想图景——从“观看比赛”到“参与运动”的完整闭环。不同规模、类型的体育设施如同接力棒，环环相扣、也服务着每个参与到体育中的人。中国公共体育设施正在形成层次分明、功能互补的完整体系，这不仅体现了体育设施运营效能的持续进化，更彰显了体育事业回归“增强人民体质”的坚定决心。

（作者系体育产业开发从业者，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建筑学博士，建筑师、城市学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