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30 2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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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i艺术 ，作者：王凯梅
离开普吉岛著名的西海岸芭东海滩，从车窗外看着夜晚沿海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摩托车在穿比基尼的白人游客和重复出现的星巴克、麦当劳招牌之间灵活穿行，敞篷出租车、摩托车改造过的高分贝音响连绵不断的迪斯科音乐渐渐被抛在了身后。一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位于普吉岛东侧的普吉岛镇。
走向出租车的那一刻，四处一片寂静，一阵凉风吹来，与路灯下椰树散乱舞动的影子一同涌来，亮光中的“普吉岛梅州大酒店”矗立在四周一片黑暗的暗夜里，略显孤独。深夜等候我们入住的前台先生肤色黝黑，目光坚定，用上世纪的沟通方法，在一张手绘的地图上为我们介绍酒店周边设施。他梳理整齐的后背发型仿佛是从李小龙主演的《唐山大兄》[1]里走出的老板跟班，就连酒店墙上字体扭捏的“梅州”两字都在刹那间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召唤。
1935年，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踏上开往巴西的大船，展开他在热带的田野考察和人类学调研。他在出版于1955年的名著《忧郁的热带》中写道：“热带地方的城镇，与其说是深具异国风味，不如说是过时的风景。这些城镇的植物固然在一定程度上显示它们的风貌，但是某些建筑上的细节与生活的方式，使人得到一种印象，觉得并不是走了遥远的一段路，而是在时间上不知不觉地往后倒退。”[2]
令我吃惊的是，这段斯特劳斯踏所描述的热带岛屿上时间倒退的感觉，半个多世纪后鲜活地在我眼前展开。
2026年一月，我第一次踏上普吉岛，芭东海滩短暂两日游获得的体验和信息，如海啸般迅猛地把所有关于泰国旅游的刻板印象倾泻过来：人满为患的海滩，被迫营业的大象，满街弥散的大麻味，在艺术与色情中间地带妖艳登台的人妖表演……
如果说喧嚣的芭东海滩是全球旅游业弊端的明显代表，那么在抵达普吉古镇的那一刻，一个重新认识热带的机会就来临了。而将我带到普吉岛古镇，必定会让这场体验会变得更加生动的缘由，是正在这里举办的第四届泰国双年展。
倘若我们把历史最久的威尼斯双年展比做艺术双年展中穿着华服的家族首领的话，在近年来全球泛双年展热潮中涌现出来的各色双年展中，创办于2018年的泰国双年展一定是这个大家族里坐立不安穿十字拖鞋的折腾少年。当威尼斯双年展年复一年地在古老的文艺复兴宫殿内，让当代艺术对仗历史建筑，主打一个观众熟门熟路旧地重游的时候，泰国双年展已经以打游击的形式在全国领土范围内的岛屿和山林之间巡回作战到第四届了。从Krabi（2018）,Korat（2021）,到清迈（2023）再到普吉岛，一次次，泰国政府当代艺术办公室与所在地区的地方政府合作，把这些在国际旅游手册中的热门地名，安排在艺术的榜单上。
由艺术家阿林·朗姜（Arin Rungjang）和艺术评论人郑大卫（David Teh）担任艺术总监，包括Hera Chan,Marisa Phandharakrajadej组成的策展团队，以“永恒的卡尔帕（Eternal Kalpa）”为主题，邀请了来自25个国家的65位艺术家及艺术团体，在遍及普吉镇及全岛多个地区的19个特色场馆，探讨时间、自然与人文的永恒对话。
何为“卡尔帕（Kalpa）”？在印度教的造物神话中，梵天（Brahma）的一天相当于人类生命的43亿年，为打破魔咒，湿婆（Shiva）以卡尔帕为武器摧毁了梵天的旧宇宙，带来新世界的曙光。在文化、宗教、种族多元的泰国，面对被技术高歌与多重危机威胁生存发展的当代世界，通过对古老的造物神话偶像、符号、能指等错综复杂地借用、关联、隐喻，反复折叠与重塑时间。
泰国双年展能为时间这个永恒观念注入何种新鲜认知呢？又能否为泰国从旅游产业的刻板印象中破局重生指出路径？在泰国政府把双年展作为“文化创意体验目的地”的核心吸引力的对外宣扬中，普吉岛做得怎么样呢？
次日白天，走出梅州大酒店，昨晚迎接我们的“唐人大兄”的跟班已经换成一位泰国大姐，双手合十目送我们走出酒店。步行至珍珠剧院，这座1971年建造的岛上首家放映原声外语片的电影院，与附近的珍珠酒店和保龄球场一起。曾为岛上驻扎的美军提供丰富的夜生活和成人娱乐[3]。而今，电影院重新被黑暗笼罩，在暗处发光的作品如同银幕引领我们摸索向前，氛围却依旧散逸着暧昧的性暗示。
法国艺术家Pauline Curnier Jardin把镜头对着罗马的性工作者，从轿车内司机的视角拍摄在罗马郊区拉客的妓女。费里尼等人开创的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风格，从《卡比利亚之夜》（1957年）[4]就未停止过对如是场景的描绘和谴责。罗马与普吉岛之间间隔的，不仅是70年来的被观看和剥削的女性身体，也有时代变迁中滋生的旁系注脚；泰国艺术家Imhathai Suwatthanasilp用岛上著名的“西蒙人妖歌舞表演团“的假发道具，编织出各种形状的小装饰，缠绕在铁丝衣架上，悬挂在粉红色的灯箱里，昭示身体的魔幻蜕变；粉红色灯光雕塑出印尼艺术家Melati Suryodarmo的表演现场：艺术家撩动水池内旋转的黑水，斑驳的光影演变成《祖先的风景》，连接起记忆、梦境、意识流。现场放映的艺术家在开幕持续三个小时的即兴表演的影像记录，沐浴在粉红色光线中，依旧散发着稠密的神秘气息。
Pauline Curnier Jardin and Feel Good CooperativeLucciole(Fireflies)HD video 7:19 min 2021
Imhathai SuwatthanasilpFoxy Diva Hot Pink Lacegina Queen 2025
这一系列以身体为核心的作品，仿佛在为珍珠剧院廊柱间游荡的旧日亡灵招魂，而将最不愿直面的历史记忆昭示于众的作品，来自于已故日本艺术家富山妙子（Tomiyama Taeko，1921-2021）。
富山1921年生于日本，12岁随其父全家移居到被日本占领的中国东北伪满洲国，对于日本在亚洲战场的侵略行径她有着亲身经历和记忆，埋下日后成为艺术家的她创作和思考的根茎。在珍珠剧院展出的系列作品《去日本，那名不曾归家的泰国女孩》，指向90年代世界经济大萧条下，去日本讨生活的泰国女性的命运。富山的绘画有着西方现代主义的色彩和构图，但画面上充满着东亚民间艺术的怪异符号：热闹的海底世界，惊悚的地狱情景，从泰国面具到墨西哥骷髅，从波普图案到土著图腾。这是一位用一生丰富的阅历，坚持不懈为被压迫者代言的行动者和革命者，但也是一位少为人知的日本女性艺术家前辈。我很感谢在泰国双年展上，在昔日为美军提供娱乐的普吉岛珍珠剧院认识了富山妙子的艺术。
珍珠剧院隔壁的“珍珠碗”，是当年与酒店和剧院一同建造的保龄球场。此刻，墙外正有施工队作业，隆隆的机器撞墙声莫名地成为室内展出的法国艺术家Noémie Goudal用图片揭示地球深层构造剥落为自然废墟进程的画外音，有种现实闯入未来的荒诞感。
Noémie GoudalSupra Strata 2024展览现场
然而，大多数时候，现实远比艺术更加荒诞。1997年，高速增长的泰国经济一日之内货币贬值20%，金融危机从泰国蔓延至整个东南亚，我进入的下一个展览空间就是在金融风暴中被逼破产的泰国商业银行旧址。这里再次与富山妙子的绘画相遇，系列《蛭子神与傀儡师》描绘由游吟诗人和木偶戏艺人组成的流浪剧团在东南亚海域的游荡，神秘的海底世界下飘散着许多游魂，尤其指向富山关注的二战中被迫为日本军队服务的慰安妇。在昔日银行大楼里，如何换算由妇女的身体牺牲构建的情感经济？
顶着热带的中午骄阳，靠着展厅工作人员派发的有关双年展的唯一资料：一张4A纸片上极简化的路线图，我们在普吉岛老城city walk，寻找下一个展览场地。
老城主街道两旁的骑楼建筑和商店、庙宇的中文牌匾，提醒我们普吉岛上华工移民历史的遗痕。19世纪中期，普吉岛发现锡矿，大批“契约华工”从福建、广东、海南等地闯南洋抵达普吉岛，岛上有普吉泰华博物馆，记录华人移民历史。
在一个昔日锡矿主的官邸内，新加坡艺术家赵仁辉的影像装置，用灯箱、实物和影像再现他在普吉岛外离岛上寻觅一座隐匿瀑布的轨迹，与瀑布一同逐渐消逝的，还有在岛屿土地变迁中经历的梯田、橡胶种植园、直至废墟。作品保持赵仁辉作为“艺术家中的生物学家”的严谨又浪漫的一贯风格，而对面房间里95后的泰国艺术家AnuwatApimukmongkon则真性大发，艺术家身着粉色变装骑着粉色三轮车，给普吉镇街头游客分食泰国特色小吃：（粉色）咖喱包。
赵仁辉Where the Caterpillar Ends 2025
Anuwat Apimukmongkon Bang Lee Pink Karee Puff 2025
双年展策展团队在委任艺术家创作时，谨慎地思考了艺术家与在地性的问题，一个“延长的驻留”是否让你拥有讲诉当地历史的特权？外人能够讲述本地的故事吗？
本次双年展有50余件作品为委任创作，包括新晋全球艺术权力榜首位的加纳艺术家Ibrahim Mahama，用运输咖啡的麻袋片包裹普吉镇的观景台，连接亚非贸易与物资循环的话题。在遍布小商小贩的东南亚地区，没有一片麻袋不会被再利用的。
Ibrahim MahamaSilent Memories 2025
中国艺术家赵要的作品《有神的信号》中青海僧侣在高原独修的场所，被放入了南洋特色的水碓斗母宫（Jui Tui Shrine），一个佛道共祀的民间信仰场所；另一个卡图斗母宫（Kathu Shrine）内，往返香港与荷兰两地的艺术家许思乐（Serene Hui）挖掘家族历史，将闯南洋的祖父为不识字的故乡人代写家书的故事用多种媒介转译成艺术作品。夹杂着福建和潮州方言的南洋口音的英文朗读，微妙地再现主人公的身份和心态，为这个家族故事赋予古早气息的时代感。
许思乐Serene Hui,Tiger’s Head,Nail’s Tail
在展览现场我还遇到了在同一个空间展出的泰国艺术家Supapong Laodheerasiri，他从曼谷来普吉岛，在当地市场购买了大批日常商品，在斗母宫里搭建组合出物件的佛龛。在另一处废弃的蔬菜市场里，Pratchaya Phinthong的声音装置从水泥楼梯下的水池中同时发出珊瑚礁和飞鸟的声音…
在展览现场遇到泰国艺术家Supapong Laodheerasiri
至此，我必须承认，我被泰国双年展直通地气的坚强信念和真诚态度感动了。19处空间，有的闲置、废弃，有的还在使用中，它们是如何被挖掘改造成艺术现场？更不可思议的是，组委会又是如何说服这些空间背后显然背景不简单的房东，让他们腾出官邸、作坊、庙宇、商铺…让艺术作品入驻5个月之久呢？并且，泰国双年展全程免费，三块主展区之间有带皇冠的商务豪华车免费定时接送。这一定不是因为泰国政府有一掷千金的财力，而是因为他们笃信双年展为泰国经济和社会赋能的超能力。
泰国双年展对艺术爱好者的慷慨回报，对本土艺术家和当地社区的回报都让越来越被资本裹挟的大牌双年展显得狭隘和悭吝，众多凸显普吉岛在地性的艺术作品，从分享食物到分享时间，在被遗忘和遗弃的社会空间重塑意义，这个只能属于普吉岛的双年展突破了不少观念当先的趋同和空投式的双年展的诟病，身体力行地实现了艺术反哺本土生态的使命。
告别双年展最后一站，回到梅州酒店的天台。热带的太阳正在快速地将夕阳带入黑夜，我突然意识到此刻正在经历着永恒的卡尔普创造的液态黄昏，在太阳与苍穹向黑暗屈服之前，将浓彩倾泻于暮色之中。自然与天相不舍昼夜，提醒人类与宇宙万物共生的命运。
自前一晚从芭东海滩转场到普吉梅州酒店，空间在更换，时间在后退，在这一天的艺术旅行中，时间犹如珍珠剧场中印尼艺术家Melati Suryodarmo装置中旋转的黑水，不断涌现出不安的浪花，属于历史、房子、人和非人的时间被折叠，被重置，被延伸，被切割，又再次依赖双年展这个提示词，生成理解、同情，修复和重生的愿景。或许，这是只有在普吉岛的山海间体验艺术后会获得的感悟。
注释：
[1]《唐山大兄》：https://baike.baidu.com/item/唐山大兄/9085987
[2]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忧郁的热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王志明译，P97。
[3]越南战争期间，美军在泰国拥有多处军事基地，最多时有近70万美军通过泰国的美军基地进入越南战场，80%飞往北越的美军战斗机从泰国起飞。泰国人力资源部虽未直接为美军在泰活动提供服务，但1966年泰国劳务法，鼓励娱乐行业增强提供“特殊服务”的女性劳工。此类研究可参照网络论文，例如伦敦政经学院多篇围绕泰国色情业与越战关系的论文。https://cep.lse.ac.uk/pubs/download/dp1489.pdf
[4]《卡比利亚之夜》：https://baike.baidu.com/item/卡比利亚之夜?fromModule=lemma_search-bo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