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3 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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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笔记 ，作者：王贤青
在“希望兄弟”（言行美好，即刘永言、刘永行、刘永美和刘永好）中，刘永好的大众知名度要更高一些。后来四兄弟分家，刘永行创立了东方希望，刘永好创立了新希望。东方希望和新希望不仅都成功穿越了市场波动与经济周期，而且都达到了千亿规模，实足传奇。
刘永行为什么能“永行”？从阅读《大道至朴》到现场听讲和对话，我得到的答案是三“极”：极度内求、极致服务、极重科学。
当然，我的观察和认知仅为一孔之见，难为全貌，难及本质。
中国人一般喜欢眼睛向外看，所以我们介绍自己的地址时，总是先大后小，如中国-北京-海淀-承泽园；西方却是从小到大，如承泽园-海淀-北京-中国。反映到做事上，我们很容易过度关注外在形势，不少人对天下大事可以侃侃而谈，对自己的专业却知之甚少。前不久周其仁老师在《寻路集》发布会上专门提醒企业家说：天下势有天下80亿人关心，仅特朗普每天就能制造出很多变量，你关心得过来吗？你的势，你企业的势，往往就你一个人最关心，结果你把那么多精力放在你根本影响不了的势上，究竟有多大意义？他强调，企业家一定要把精力放在可控变量上。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刘永行也讲到一个类似的概念，他认为，“形势”包括“他”势和“我”势。他说，东方希望的销售收入相对中国整体的GDP只是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形势”是整体，“我”势就是那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剩下的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十万分之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都属于“他”势。他说：“我从来不预测经济形势，也不抱怨政策环境。‘他’势是东方希望影响不了的，要专注于‘我’势，踏踏实实把‘我’势做好”。
这种极致的内求，在当天【承泽商学】的问答环节表现得淋漓尽致。在讲到健康问题时，他的分享令人印象极深。
今年78岁的刘永行腰板笔直，精力充沛，状态就像个五六十岁的年轻人，甚至很多年轻人都比不过他。殊不知，他原本身体并不好。“希望兄弟”都是新中国成立前后出生的，那时父母收入微薄，家庭十分拮拒，由于难以同时养活四个儿子，必须把其中一个送人。最初送出去的就是刘永行，父母把他送给了一个布商。不幸的是，这期间刘永行的腿被摔坏了，布商又把刘永行还给了刘家。由于当时未得到及时治疗，留下了后遗症。59岁时，他下决心做了一次手术，但效果并不很理想，但刘永行一直没有放弃，他后来在教练的指导下，每天反复训练。经过前前后后两年几百万个动作的修正，他此后不仅走路如常，而且状态越来越好，堪称奇迹。
27年来，刘永行坚持每天走10000-15000步。他认真地说，现在78岁的自己比50岁时的体能还好。
很多人纵然也有内求的意识，但还有一个疑问：这么忙，怎么坚持做到？他举例说，来参加北大国发院【承泽商学】活动当天，他一早从上海飞北京，晚上还要从北京飞新疆，日程满满当当。于是，他前一晚稍稍提前休息，早上4点半起床，看书半小时，然后走路1小时。到北京以后，又和弟弟刘永好在午饭之后一起快走，提前实现了当天的快走目标。有听众担心这样会不会睡眠会不足。他说在来北京的飞机上可以补上一些睡眠，在飞新疆的途中还可以再补上一些睡眠，甚至还有时间看书学习。他笑言，“只要你真的重视运动和学习，一定能找出时间来”。
为什么刘永行特别注重运动和学习，因为他说一个人的健康是最重要的，但健康不仅包括基因健康，还包括观念健康、思想健康、行为健康、身体健康、员工健康、企业健康。企业家要有正确的观念、思想，才能做出正确的事情，最终才能成就健康的企业，否则你相当于凭运气和手感活着，而不是靠知识和理念活着。他认为，“正确观念是第一生产力”。
对于企业健康，刘永行同样践行极度内求之道。东方希望极少贷款，从不拖欠员工工资和供应商货款，始终集中精力把产品做好，把运营效率做到极致，也就是始终把“我”势用到极致。遇到问题优先自己想办法，尤其是提前就把可能的问题想到，而不是出了问题再去四处寻求外援。
在企业管理上，刘永行一向只求根深，不求叶茂。他认为一棵大树，如果根长得不粗，扎得不深，越是枝繁叶茂便越危险。与一般人好大喜功相比，他明确提出的是“做小似弱”。有家分公司曾经一个月盈利十几亿，他选择马上收敛而不是顺势扩张，以主动管理风险。他说，东方希望从来不把进入世界500强作为目标，而是稳扎稳打，循序渐进。他说，世界500强只是企业持续成长的一个附带结果，有没有这个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持健康成长。
如果只是极度内求，刘永行未必能够成为一流的企业家，因为一个苦修的僧人、道士、作家、艺术家往往也能如此。作为企业家，还必须与社会建立广泛的链接，尤其是实现商业上的拓展。因此，极度内求不只是为了自我完善，更是为了给他人和社会提供极致的服务。张维迎老师有个非常形象的比喻：真正的企业家本质上是想办法通过伺候别人来成就自己。
相比于孤独的苦修者，优秀企业家必须同时再具备两个关键能力：一是打造有生命力的组织。二是打通可持续的商业价值链。
企业的本质是一个组织，企业家必须善于借助组织的力量，不能凡事都亲历亲为。在组织管理上，企业家的极致服务体现为上级服务下级，而不是相反。刘永行身为董事长，他不断到一线去，不是慰问，更不是四处去发号施令，而是为当地工厂的管理团队服务。大家在管理中遇到什么困难，他跟大家一起研究和应对。他为管理团队提供极致服务，管理团队才能为员工提供极致服务，员工才能为用户提供极致服务。他就是东方希望扎得最深的那个根，不断向上输送营养，企业这棵大树才能不断生长。但很多企业家不理解极致服务的重要性，尤其是经常搞错方向，变成了下级服务于上级，上级服务于自己。我有幸曾与阿里巴巴早期的COO关明生一起做过活动，他写过《关乎天下》系列作品，当年阿里巴巴的很多用户都是中小企业主。关明生说，很多中小微企业家非常忙，但企业就是长不大，根本原因就是企业只有他一个人在思考和拼搏，什么技术问题都得问他，花一块钱都得他批，整个组织内部的服务方向搞反了。如果企业从中层到基层员工都成了企业家的手和脚，一个人的极限也就成了整个企业的极限。
企业还有一个本质就是必须活在商业价值链上，必须有林毅夫老师经常讲的自生能力：能业务闭环，自己造血，不能长期依赖外部输血。在这一点上，刘永行的极致服务体现在对政府、供应商、用户的原则上，甚至对大自然他都牢牢坚持同样的原则：最小程度地索取，最大程度地回报。他是哲学素养很深的人，深知企业的本质就是在生态系统中与他人、他物持续地进行物质与能量的交换，如果你的物质与能量流入多、流出少，企业自然就有利润。但是怎么才能流入多、流出少？答案是顺势而为、依道而行。正如《道德经》所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因此要“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大江大河汇入大海，就是因为海的身段更低，胸怀更大。
因为坚持最小程度地索取、最大程度地创造价值，刘永行才会在国家环保风暴和双碳目标之前，就高度重视环境问题，重视政府关系，重视业务链的环环相扣，最大程度地创造价值、减少耗散，他在新疆创造的“六谷丰登”就是这一理念的极致化体现。在新疆，他提出对煤矿最低成本、最高效能的使用方案——不是挖出来运走，那样耗散太大，而是就地发电，“煤谷”叠加“电谷”，发电用于电解铝，叠加“铝谷”，剩余原料可合成硅料，叠加“硅谷”，还有余料可用，再叠加“化工谷”及“生物谷”。基本原理就是让前一个环节的副产品变为下一个环节的原料，环环相扣，从而实现索取最小化，价值最大化。在必须往外送的时候，一定是运送高附加值的商品。侯宏老师在点评中说，别人采矿是费车费油，把矿石从山上运下来，东方希望是建一个超级传送带，省车省油不说，还利用高度落差发电。在别人是成本，东方希望却变成了“负能耗”。这就是高人，这才是高人！
《道德经》有言，真正的得道之人，微妙玄通，深不可识。所以老子勉强给大家描绘了一下，其中一句就是“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大意是说，得道之人外表看起来憨厚敦实，像个未经雕琢的原木；心胸开阔，像空旷深远的山谷；浑然天成，大智若愚，一点也看不出精明，与常人无异。估计这也是凌龙和机械工业出版社最后把书名定为《大道至朴》的原因吧。
前两个点的本质为哲学，对企业家而言，如果只停留于哲学，缺少科学的加持，哲学很容易演化为玄学，而不是实实在在的商业。刘永行的第三个“极”就是极重科学。
他在很多场合讲过两个词，一个是难题变课题，另一个是“小题大作”。
他说，你成立一家公司很容易，要使公司盈利却很难，要保持整体的持续盈利就更难了。因为东方希望从不抱怨政府，也不抱怨产业政策、经济周期、技术变迁等外部因素。刘永行倡导极致内求，所以为应对风险而从事很多行业，包括饲料、养猪、发电、矿山、氧化铝、电解铝、石油、煤化工、生物化工、水泥等。由此也带来一个问题：你想把一个行业的经验移植到另一个行业很难，隔行如隔山；就算是同一个行业、同一个集团，把一家分公司的经验复制到其他分公司也很难，因此总有难题出现。
遇到难题怎么办？答案就是把难题变成课题，“小题大作”。什么叫把难题变成课题？他解释说，遇到难题，不要只是报怨，要像工程师一样，把难点一个个列出来，先把难题变成不同的研究课题，一个课题再分成几个专题，最后对专题用专人逐个攻关。专题攻克以后，就成了习题，大家反复练，既解决了难题，也锻炼了团队。什么又是“小题大作”呢？不是我们通常说的一点小事情就上纲上线，而是指遇到问题以后把颗粒度打细，把小细节做成大文章。把每件小事做好，把每个小指标极致化，合起来就是了不起的大事。
刘永行所讲的“小题大作”还有一层含义，就是总成本越小，生存空间越大。东方希望生产1吨产品，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土地消耗量、废水废气排放量、能耗水耗、固定资产投资、占用时间、流动资金消耗、劳动力消耗等降到最小。就是因为“小题大作”到了极致，东方希望的水泥厂在房地产行业连续下行的情况下，仍然能够保持每年2-3亿元的盈利，其秘诀就是消耗足够小、成本足够低，周转空间因此足够大。
这正是《道德经》所言：“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每到一处，刘永行经常跟管理层和技术层开会，他自己就特别像一个企业运营工程师，反对空谈问题。他说，你遇到的问题，别人也遇到过，去看看别人是怎么解决的，没有多少是天下真正的新问题，只是你新遇到这个问题而已。再新的问题，如果足够细化以后，几乎都是老问题，而且多有现成答案。因此，关键是你要真正面对问题，善于定义和细分问题。
当天演讲的最后，刘永行面对年轻人的焦虑，还单独分享了两个词：英雄基因和保守基因，也一并与更多朋友分享。
他说，人的基因里都有英雄的部分，也有保守的部分。我们都是英雄的后代，从受精卵开始，我们每个人都是数亿个精子里最强的那一个。几十万年以来，人类社会经历过如此多的动荡和挑战，我们的前辈都活了下来，都是绝对的英雄。因此，我们都有英雄的基因，只要你是人，你祖上的这条线就没有中断过。
英雄的基因给我们杀伐决断的勇气，但也不要忘记，我们的祖先还传给了我们保守基因。当攻则攻，当守则守，不要扩张过度，送了性命；也不要保守过度，被竞争对手吃掉。
当然，英雄线与保守线是动态的，也是因人而异的。但每个人都应该找到自己的英雄线和保守线，然后争取做到攻守自如，进退有度。
他说，只要你还活着，你就还有时间，还有机会。时间会荡平一切，不必焦虑，不必抱怨，把你自己做到最好，把你相关的服务到最好，一切都会好转。无论何时何地，你要始终努力成为那个率先好转的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