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时装周，不得不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

Laura Weir身材高挑，一头齐肩的金发。去年4月Caroline Rush卸任后，她出任伦敦时装协会首席执行官。在伦敦时装周倒数第二天晚上的酒会上，她正与世界各地的记者、买手和博主交谈甚欢，看上去野心勃勃。

不过，她的任务并不轻松：在后疫情和后脱欧时代的伦敦，要想唤回这座城市往日给人带来的鼓舞和能量，挑战是巨大的。伦敦时装周的主会场内，陈列着当下设计师的最新作品，靠墙的灯箱上以白底黑字写着「英国设计，为未来而生」（Designed in Britain.Built for the Fututure），「设计从这里开始」（Creativity starts from here）。Jonathan Anderson、Grace Wales Boners、Alexander McQueen有关时尚和创意的语录赫然现于通向秀场的走道上。新兴、创意、特立独行，这些伦敦时装周的关键词现在还有效吗？

不可否认，还是能在这里发现一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品牌，比如Thevxlley——这样说多是出于设计师大胆地把衣服当雕塑来做。这是Daniel del Valle发布的首个服装系列（他称之为可穿戴艺术项目），名为「自恋者」（The Narcissit），疫情期间开始创作，耗时3年。系列中采用的材料千奇百怪：陶瓷、鲜花、玻璃，甚至面包。根据英国版《AnOther》发表的设计师故事，这些都与del Valle本人的经历息息相关。

del Valle出生于西班牙南部塞维利亚（Seville）附近的小镇皮拉斯（Pilas），瓷盘、瓷砖在那里比比皆是，就连街道都有陶瓷装点。他说祖母对他的影响很大，小时候经常教他刺绣，如何照料植物。他的父亲是位烘焙师，系列中用面包制成的上衣，是他回了4次家和父亲一起完成的。

当del Valle 19岁来到伦敦时，他先在餐厅打工，后来在伦敦花艺店Paul Thomas设计花卉装置。他与时尚的交集点之一，是2024年与艺术家兼时装设计师MIchaela Stark的合作。当时，del Valle为Stark设计了一系列陶瓷制成的假发和鞋履，让后者那些探讨身体与艺术之界限的作品多了些浪漫色彩。Stark称赞del Valle是她最喜欢的艺术家，del Valle则可能从合作中发现了「可穿戴艺术」的可能性。

Thevxlley首秀上最引人惊叹的是一件「山谷夹克」：整件夹克就像一座山，岩石裸露之外的地方遍布着绿植，夹克底部有驶出山洞的火车，山腰处有联排房屋和外出活动的人们——很逼真。「Thevxlly是我花园的名字，其中生长的每一物都是我的一面镜子。」del Valle在官方新闻稿中写道，「当人们来看这个系列时，我不希望他们期望学到什么深刻的东西。我只希望他们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个花园，被生活环绕。」

同样在疫情期间创立品牌的还有设计师Toby Vernon，这是他第二次在伦敦时装周期间展示自己的珠宝品牌The Ouze。空间内挂着巨幅乐谱，大提琴家Ramilda现场演奏，宾客自由来去。为了强调系列的主题「过程即重点」（The Process is the point），首饰、蜡模、半成品件和银器，陈列在旧纸堆、大提琴箱和木质画架上。

我在Vernon位于巴比肯区的工作室里见到了他，他和团队正忙于整理新作，并为巴黎时装周期间的Showroom做准备。工作室很小，但也有一处小小的会客区，另一侧摆放着用于办公的木桌和4张手工工作台。Vernon原是服装设计出身，但他最终在制作珠宝上找到了自己的热情，且自学成才。

在他以往的作品中，除了戒指、胸针、耳环等常见的首饰类目之外，还有刀叉匙、剪刀、小茶壶和小花瓶等与生活起居相关的物件。Vernon说自己迄今的大部分作品都参考了传统的欧洲金属制作品，他边说边翻开了一本厚重的大部头，里面满是各种字母和符号，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释义。金属的含纯量以数字注明，在某些情况下，英文大写字母代表了年份，而英国每个城市和地区都有自己的盾牌标识，以此表明产地。「一般情况下，首饰的标记都藏在内部，不易于发现的地方。」他翻出了一只银质手镯，「我在一个跳蚤市场上发现了它，外面均匀分布着传统上被置于首饰内里的标记。」这启发了他将标志刻于首饰表面的做法，并会在不同的单品上对其进行不同上排列组合。

The Ouze这一次还与Charlie Constatinou合作，负责了后者秀场的配饰造型。设计师Charlie Constantinou常常参考古老的物件及纹理，同名品牌充满末世的未来感和粗犷的风格，近两年因为韩国组合Cortis而收获了一定的曝光度。此季是他第三次在英国时装协会的NEWGEN计划中亮相，从18、19世纪的男士制服（军装）中汲取灵感，将其变为更具现代感意义的功能性单品。Vernon告诉我，他与Constatinou本就熟识，在巴黎与Octi（同为珠宝品牌）等英国设计师品牌共享一个Showroom——类似同盟，或者社群。

品牌A Letter此季在巴比肯区的一处纯白空间办了一场为期两天的小型静态展，设计师Matt Empringham和Freddy Coomes曾分别在JW Anderson和Loewe工作（都属Jonathan Anderson的团队）。Empringham多负责A Letter的板型，Coomes则擅长设计和创意。他们把纸作为服装面料，使其呈现出与硬朗的欧根纱或压褶的丝绸般类似的观感。Coomes向我介绍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与一家意大利专门生产纸张的工厂合作，对于裙摆处的荷叶边效果，他感到很满意。

专注于面料技艺的还有Pauline Dujancourt。她在同名品牌的新系列中进一步探索了针织的潜力，将其与蕾丝和薄纱结合，创作出了一系列结构复杂但空灵飘逸的造型，所有的作品均由手工完成。旧时代的猎巫运动让Dujancourt想到自己的团队——一个「姐妹会」，全由女性组成——如果生不逢时会遭遇怎样的境况，她以此季向那些没有姓名的「女巫」和团队致敬。

铺着碎裂的石膏蛋壳的秀场空间，在第二天摆放着草垛、老旧的木质家具和破损的水晶枝形吊灯。中国设计师品牌Oscar Ouyang在此季设想了一处年轻人在祖辈世界里进行最后一场狂欢的场景，休闲与正装元素的互相借鉴模糊了规则的边界，在这个背景下，连费尔岛图案和苏格兰短裙都显得叛逆。

来自中国香港的设计师品牌Chet Lo发布了自己脱离NEWGEN计划后的首个系列。伦敦的文化东方酒店被改造成有着小吃摊和服饰摊的「夜市」，模特支着伞慢悠悠地踱步。品牌标志性的尖刺纹针织（Spikes Knit）在此季生出了羽毛，随步伐上下跳动。在我对面，坐着几位头戴耳麦的女士，手上拿着贴有系列面料的卡纸——她们是视障人士，只能通过触摸和听觉体会一场时装秀。这大概也是Chet Lo此次和亚洲残障人士联盟合作的一部分。

相对成熟的设计师在这一季也进一步发展了自己的风格。比如偏爱英国摄政时期风格的Chopova Lowena，利用以往的库存面料拼贴成饰有五金配件的百褶裙；珠饰串制成的腰封和腰带既朋克又少女，在借鉴了19世纪初的服装廓形基础上，服装工艺愈发精致。Natasha Zinko则回望了自己千禧年之交在乌克兰的成长经历，在系列中强化DIY和升级再造的理念。

美国设计师Conner Ives也以升级改造的可持续理念为自己同名品牌的特征，并被业内认为是极具潜力的设计师之一，获得Kate Moss和Jennifer Lawrence等明星的青睐。此次系列中，回收丝巾制成的礼服裙、无袖上衣和短裙优雅又复古，整体因为天鹅绒、丝绸和牛仔的混搭而往返于古典和现代的中间地带。

Simone Rocha是伦敦时装周的重头戏之一。秀场很远，位于伦敦北部的亚历山德拉宫剧院（Alexandra Palace Theater）。这座已有150多年历史的建筑建于山顶，向下俯瞰，英国砖红色的房屋被树木包裹，享受着夕阳的沐浴。本季灵感来源丰富，既有Jack B Yeats的画作，James Joyce的名作《尤利西斯》（Ullysses，1922），也有艺术家Perry Ogden于1999年出版的摄影集《Pony Kids》。不过这些都有一个最关键的源头：Enbarr。在爱尔兰神话中，人们只能骑乘这匹骏马才能去往永葆青春之地蒂尔纳诺格（Tir na nóg）。

缎带、蝴蝶结和玫瑰花结是此次系列中最显眼的元素，但也不乏碎花图案和浪漫主义风格的连衣裙。此外，Rocha还在系列中展示了带有个人设计风格的军绿色飞行员夹克和皮毛翻领派克大衣。尽管与Adidas的合作在整个系列中稍显突兀，Rocha设计的三叶草标识却有可能俘获一批受众。

Erdem在此季迎来了20周年纪念，设计师Erdem Moralioglu回顾了自己的过往缪斯（德文郡公爵夫人黛博、植物学家Marianne North、特劳布里奇夫人Una Vincenzo、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等女性），以及给予过自己灵感的地点（查茨沃斯庄园、温莎城堡、国家肖像馆、布卢姆斯伯里、邱园等英国建筑和地标），呈现了一个华丽张扬的系列。秀上每一件参考了过去作品的衣服都配有标签，上面注明了原款的发布时间和系列。

Burberry在伦敦一个飘着细雨的晚上为整个时装周落下帷幕。为庆祝品牌170周年纪念，Daniel Lee将此季的主题选为伦敦城。他在秀后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尽管Burberry并非诞生于此，但伦敦是它的精神家园。每个人都会把Burberry和伦敦联系在一起。」风衣的变体贯穿系列始终，皮革的、涂层提花的、新型科技面料的、带有细密褶裥的、领口饰有荷叶边的……Lee在材质和比例上做出的细微变化，无疑向我们展示了重新演绎一件风衣的空间可以有多丰富。

秀场之外的伦敦城则难掩萧条。从2021年开始，英国就取消了退税，加之疫情影响，零售行业的颓势在所难免。一位在伦敦经营了11年时装生意的买手店老板跟我说，「当地（的有钱）人也会前往欧洲消费，购买奢侈品。」低迷的经济和消费迫使他转而租下面积更小的店面，调整选品策略甚至店铺风格。现在，他会尽量选择一些在伦敦其他地方买不到的品牌。

4天里，好几个业内同行告诉我，伦敦时装周今非昔比。我特意调出了2018年的日程表，发现那时的名单上有JW Anderson、Victoria Beckham、MM6 Maison Margiela、Margaret Howell——一些已经移去米兰、巴黎，或减少走秀的品牌，Kiko Kostadinov还在NEWGEN计划里展示，当年新锐的中国设计师品牌尚未归国。

不过，这也再一次提醒了我，有才华和天分的设计师正是从这座城市走出，一步步收获更大的认可和更广的受众的。而这次的伦敦时装周，已然出现了有趣的、有潜力的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