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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Claw在中国的流行演变成了一场魔幻现实主义的狂欢,从极客工具被神化为全民追捧的"AI神器",各方利益驱动下形成了一场违背常识的集体焦虑营销,最终暴露出技术炒作与真实价值间的巨大鸿沟。 ## 1. 技术原型的过度神话 - OpenClaw本质是GitHub上的原型工具,却被包装成"解决一切问题的成熟方案",形成强烈的认知扭曲 - 实际需要命令行配置、API密钥和Docker知识,使用成本与宣传的"懒人利器"形象严重不符 - 本地部署制造了"数据主权"假象,实则数据仍流向模型厂商,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 2. 传播链条中的利益共谋 - 开发者Peter Steinberger纵容夸张宣传,与国内"龙虾登"形成共谋关系 - 模型厂商借机推高API调用量(如Kimi 2.5、MiniMax 2.5等),云服务商兜售算力 - 币圈人士将OpenClaw包装为"Web4.0入场券",举办收费培训会(门票制聚会场场爆满) - 地方政府推出"养虾激励政策",某市对工业大模型研发悬赏50万元 ## 3. 用户群体的非理性扩张 - 从开发者→AI从业者→普通大众的传播仅用4个月,打破技术采纳常规曲线 - 出现专业上门安装服务(春节后公开化,深圳某巨头楼下现排队安装现象) - 大爷大妈等数字弱势群体盲目跟风,形成类似90年代"气功热"的社会现象 - 实际使用中频现问题:授权失败率极高,盗版软件泛滥(应用商店出现龙虾图标仿制品) ## 4. 行业生态的畸形发展 - 大厂跟风推出套壳版(智谱/腾讯/阿里等),但原教旨主义者仍推崇漏洞最多的原版 - 安全事件被选择性忽视(海外曝光的信用卡盗刷等案例在国内几乎无报道) - 真正有价值的Agent创业方向(如A2A通信协议)被狂欢淹没 - 对比美国市场,中国缺乏SaaS基础却强行嫁接AI叙事,形成独特"登味儿"文化
2026-03-16 12:02

龙虾为什么这么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硅基立场 ,作者:骆轶航


每个环节的参与者都言不由衷,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都在制造焦虑、恐慌和现实扭曲场。


OpenClaw在中国的流行正在变成一场魔幻现实主义的剧情。


  • 它明明是一款需要靠命令行配置和安装,手动配置docker和API key的小众极客工具,却让平时连电脑都用不明白,刷手机就是日常赛博生活的学生仔、打工人和大爷大妈都趋之若鹜,排队安装。


  • 它明明不是一款完整封装的科技产品,就是一个挂在GitHub上的原型,却被塑造成了能够解决身边一切问题的成熟解决方案,人人触手可得的超级神器。


  • 它明明非常耗时间和精力组装和维护,同时很费钱(token),却因为“开源”,被包装成免费且省时省事儿成本低的懒人利器(Agent),什么活儿都能干。


  • 它明明把你的私有数据,包括但不限于文档、照片、视频等都发送给了被调用API的模型厂商,但因为装在了自己电脑上,故事就讲成了数据主权属于用户,让大多数人产生了“模型跑在自己设备上”的虚假安全感。


  • 它明明有一套被反复披露的安全漏洞和后门最多的架构,但有科技大厂敢搞街头地推,给缺乏基本信息安全常识的普通人安装这玩意儿;有地方政府部门大张旗鼓搞龙虾培养计划,用裸奔代替了信创。


  • 它明明已经衍生出了各种“Claw”,国内主要的大语言模型玩家都推出了套壳版,至少更容易上手,也更安全,但龙虾原教旨主义者只推崇原装天坑版。平时版权意识淡薄,对开源项目倒是大方。


  • 它明明应该是开源的灵感,从Chat到Coding再到Claw,Agent的自主能力增强、不依赖人机沟通界面是个趋势,也激发了创业者重构未来的Agent。但大多数人不关心这些,只为龙虾本体焦虑或狂欢。


  • 它明明是让少数人变得更强大的工具,但大众现在觉得它是赛博宠物。对一小撮人类来说,Agent是解放和发展生产力的工具;而对大多数人来说,Agent是他们的替代者。把替代品当趋之若鹜的玩具,是耗子给猫当三陪。


……


一场热潮,一阵狂欢,每个环节都朝着违背常识的方向发展,而所有违背常识的事儿几乎都成了共识。


事体如此诡异,只有一种可能:每个环节的参与者都言不由衷,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都在制造焦虑、恐慌和现实扭曲场。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原本强极客属性的技术或产品,比OpenClaw在中国的扩散和普及更有“登味儿”。



登不分老少。一个人如果“登味儿”冲,他/她大抵会有如下表现:假装站得高看得远,彰显知识渊博,好为人师,擅长PUA制造焦虑,总想着拉别人一把,带别人上船,让别人跟着自己混,然后有利可图。


“登味儿”过冲的人,难免会自带一些神棍或诈骗犯的气质。


OpenClaw在中国,就是带着特别冲的登味儿火到今天这个程度的。我冷眼旁观,OpenClaw在中国从极客游戏到群魔乱舞,大抵分为四个阶段。每个阶段有不同的参与者,利益相关方,以及公开或隐秘的诉求。


第一阶段,大概从1月中旬到2月初,OpenClaw还在不断改名,从Clawbot到Moltbot再到OpenClaw。这一阶段国内和海外OpenClaw主要用户非常接近,主要是开发者和技术圈极客。


那是中国开发者高频给OpenClaw提交PR,开发扩展项目的阶段。随着OpenClaw在开发者群体的流行。Kimi 2.5、MiniMax 2.5和GLM-5也都成了OpenClaw集成的主力开源模型——这会显著增加它们的API调用量,这是竞争的关键指标。


围绕OpenClaw的线下聚会和黑客马拉松也开始举办,氛围还是挺正常的。风险投资机构(如真格)和AI社区(如Way to AGI)办“龙虾局”,看重的还是OpenClaw给Agent创业者带来的想象力,可以借机收割一些基于OpenClaw开源衍生的创业项目,或潜在可能创业的个体。毕竟OpenClaw在持续运行的Agent loop、本地文件化的记忆系统、Agent to Agent(A2A)的通信协议等技术亮点,是非常值得进一步实践和完善的。


值得一提的是,杭州的Agent to Agent创业公司SeconMe在春节前举办了一场龙虾主题的黑客松,我还当了评委,亮相的项目基本都紧扣这些技术关键点,我感觉是相当有建设性的。


这个阶段OpenClaw在AI生态里已经越来越火了,但还没什么登味儿。开发者天然有分享欲,他们还是想打造更好的产品或原型,交流和启发是第一位的。


第二阶段,基本在春节前到长假期间,也就是2月初到2月中,这个阶段事情发生了重要的转折和变化。我称之为early adopter的技术刻奇阶段,也是龙虾有了登味儿的初级阶段。


这一阶段OpenClaw的用户,已经扩张到了国内的整个泛AI生态,开发者和社区贡献者已经不是用户主力,取而代之的是专注AI赛道的投资人、AI圈KOL、渴望第二春的互联网老兵、AI产品经理和运营等。说句挑事儿的话就是:文科生占多数。


我就是这个阶段忍不住入坑,又快速弃坑的。


这些人共有的特征是:本身缺乏对大语言模型和Agent研发的一线直接体感,但具备一定的AI基础知识,了解不同的模型特性,用过多个Agent,知道什么是API什么是MCP,对搭建一个云端或本地的个人Agent有概念,其中不少人可以直接上手。


这些人共同的隐秘心理特征是:特别想证明自己是极客,也懂技术,站在AI前沿,是一切AI新物种的好奇宝宝。他们特怕别人说他们不懂,也很担心自己落伍。他们很FOMO,而能把龙虾玩转,并且展示给别人看,是他们获得在AI生态里身份认同和心里安全感的重要来源。


因此你会看到,有些还懂那么一点技术、能自己上手部署龙虾的互联网老兵,以一种带有强烈表演性质的直播、发贴和文章的方式,分享自己驾驭龙虾无所不能,大抵是出于这种心态。不死的老兵扮演好奇宝宝,画面有的时候是相当惊悚的。


而耐人寻味的OpenClaw上门安装和部署服务,也是在这个阶段出现的。


要知道,泛AI生态里的文科生,很多是跨不过劝退99%普通人的龙虾安装部署门槛的。他们不会装,但对自己能用到飞起绝对自信。只要被上门服务一次,他们就能硬起来。可是他们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接受了上门安装服务。您千万别问,问了就都是自己装的。所以这个阶段尽管已经开始有上门安装龙虾的服务了,但偷感很重,难以公开流行。


在有了自己的“龙虾”,用过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会做以下几件事:


  • 劝身边还没有部署龙虾的人,尽快部署龙虾,跟上AI前沿潮流;


  • 积极分享自己使用龙虾的感受和心得,很多案例是被夸张渲染,甚至编造过的;


  • 在社交媒体接连发文,预测一个AI新纪元的来临,而自己站在了新纪元的时代坐标上;


  • 制作龙虾教程,准备卖课,成为AI网红;


  • 穿梭在各大城市星罗棋布的龙虾聚会,分享养虾心得。


……


你看,这登味儿马上就出来了。


这些人活跃的身段和姿势,是OpenClaw真正出圈的开始,也带来了一个关键变化:OpenClaw开始被形塑成一个无所不能、解放人类手脚、每个人都配拥有一个的Agent的最佳解决方案。而OpenClaw最根本的属性,即一种Agent形态的原型,而不是一个对普通人真正“可用”的产品,在这些AI圈KOL、自媒体和“龙虾大使”的叙事中,几乎是被刻意忽略了。


而他们分享的用例,表演的成分就更多了。


比如用龙虾推送每日AI热点新闻、寻找小红书自媒体运营热点,整理电脑文件夹,这些最频繁被提及的案例,没有一个不是可以通过Claude Code、Claude Skill和Claude Cowork实现的。至少我司2023年底就有推送新闻热点的AI bot了,我自己在过去一个多月搭建了好几个写作和产业分析用的Skill;而Claude Cowork绝对是整理电脑文件夹的好手。这些人只讲OpenClaw如何如何,要么就是真的没用过Claude的那么多工具组合,要么就是故意刻奇,把龙虾烹热。


有人说用OpenClaw点过外卖奶茶,这基本就是瞎编,支付宝和美团是不会给你接口的,付款也过不了关——除非你把支付密码明文写入配置文件,你要真这么做了,那我佩服你。


还有人说用OpenClaw在Polymarket上一周赚了11.5万美元,OpenClaw还官方背书了,可是在Polymarket套利是量化玩法,靠的是专用算法、毫秒级响应、直连交易所API的定制系统,OpenClaw无论接谁的模型,推理都是秒级延迟,token消耗按次计费,黄花菜早凉了。你该不会是弄了个接口推送Whatsapp,通知你在Polymarket用别的量化工具赚到钱了吧。招行发了一条工资到账的短信给我,我能说这钱是招行帮我挣的么?


这里不得不说一句OpenClaw的开发者Peter Steinberger。他当然是一个很聪明的开发者和创业者,但从他与项目贡献者的互动和社交媒体言论来看,他是一个有点抽象、随意且有表演型人格的人。他显然无意为任何过度夸张描述OpenClaw的言论刹车,也不愿意回应对OpenClaw代码臃肿、用户信息泄漏的批评,甚至刻意回避它们。


他享受并纵容着那些对OpenClaw别有用心的夸张描述,跟中国的“龙虾登”们完成了共谋。至少在中文语境,几乎看不到部署龙虾失败、龙虾自作主张刷了信用卡、龙虾删了代码库的故事,有也都是海外用户的,到了中国用户这儿,都是成功案例,“闷声发大财”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在龙虾身上一点儿都没剩,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所以,当Peter Steinberger宣布加入OpenAI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意外。别看一开始他是靠蹭Claude的近似音和工具性能出的圈,但他跟Anthropic精确、克制和可解释的叙事风格太不搭了,倒是跟时不时装神弄鬼一惊一乍夸大其词的OpenAI很配。


其实,在肌肉大叔Peter宣布加入OpenAI的那一刻,OpenClaw在硅谷的热潮基本就熄火了,大家都是一副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的劲儿。Gary Marcus和Andrej Karpathy等技术大牛也对OpenClaw的任务完成度和安全问题都提出了批评。


但在中国这把火可不能停。OpenClaw的出现满足了各方的利益:技术刻奇者用它证明自己其实是极客、能上手、很前卫,AI圈KOL靠它获得指数级增长的流量,而大模型、云服务和推理引擎厂商要靠五花八门的“成功案例”当诱饵,借着到处都是的龙虾聚会卖它们的token。在硅谷,token消费无论如何还是靠大中小型企业,可在中国,过了这村谁还知道有没有那个店。


因此,整个春节,“龙虾热”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谋,必须得启蒙,得布道,得拉所有人下水,得PUA,得登。


第三阶段,从春节长假结束到3月5日左右,是OpenClaw的真正破圈期,我称之为“早期大众的反常识狂欢阶段”,这个阶段,中国完成了2026年AI新叙事的KPI。


这一阶段,OpenClaw已经从泛AI生态圈“出师”了,大有DeepSeek在2025年春节前的感觉。如果你觉得你还是一名脑力劳动者,受过高等教育,算是社会的弄潮儿,不甘心当沉默的大多数,你高低也得听说过OpenClaw,怎么也得亲自尝尝梨子的味道。


为龙虾彻底出圈推波助澜,再添一把火的接力棒,已经从AI圈内的社交达人和KOL们,交给了更能呼风唤雨的一些人,最标志性的信号是:搞Web 3.0的那群币圈神人登场了。


到了混过币圈这帮人这儿,OpenClaw直接挂钩Web 4.0入场券。


  • “Web 1.0:只读;Web 2.0:互动;Web 3.0:确权;Web 4.0:行动”。


  • “OpenClaw让普通人拥有数字员工/AI分身,一人+AI=超级个体/超级公司”


  • “掌握它,你就从内容消费者变成规则制定者、任务执行者、价值创造者”


  • “创造者v.s.旁观者:能用AI工具自主生产、执行、变现的人v.s.只消费内容、被动接受服务的人”


  • “2026,人类不分男女,只分创造者和旁观者。掌握OpenClaw,才是Web 4.0时代的入场券”


……


我一边复制粘贴这些话,一边手都在发抖,感觉自己已经犯事儿了。我用后脚跟都能想出来这帮诈骗成性的人接下来要干什么。


即便不上Web 4.0的贼船,这套话语体系也足够具有普世煽动性了。那些大KOL随便发发,币圈混出来的大长腿“币媛”,摇身一变成为“龙虾媛”,在社交媒体上念念经,就能勾到很多人的肠子。


所以你看,春节之后的龙虾聚会变得更多了,而且是卖门票的那种,场场水泄不通。来的很多人连Agent都不知道,但一个个跃跃欲试,都要用龙虾。于是,龙虾的上门安装服务就真火起来了,因为那些被上门服务的人不再偷偷摸摸的,他们光明正大,不介意承认自己不会,心安理得地被上门,就好像春香院一夜之间从德黑兰搬到了阿姆斯特丹。


你都可以想象那个画面:新晋大长腿“龙虾媛”等着满脸堆笑的技术宅男上门安装,学习能力强的大长腿“龙虾媛”给油腻的中年传统企业老板上门安装,几百人挤在多功能厅里,一个个都戴着龙虾帽,听台上的龙虾布道师唾沫横飞,训导他们要做创造者不做旁观者……你能想象有比这些更油腻更登的场面么?


我观察到身边很多95后和00后的同学腻歪OpenClaw,就是从春节之后开始的,他们觉得现在再谈怎么玩龙虾,就跟进了老鼠会似的。


更重要的是,到了这个阶段,“龙虾”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VC希望找到更多基于OpenClaw框架的创业项目,无论是基于可持续记忆体、A2A还是新一代Agent交互形式。但关于OpenClaw的叙事已经完全偏离了他们预期的方向,Agent创业公司从OpenClaw现象当中几乎没有获益。这是我觉得最令人遗憾的。


模型厂商很焦虑,Kimi和MiniMax推出了自己的衍生版Claw,是云端部署的。智谱、腾讯、阿里和小米等发布的衍生版Claw,都是一键下载到本地设备的安装包。而纯粹的基模公司,比如智谱、阶跃、Kimi和MiniMax,要的是用OpenClaw的叙事给它们导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token变现机会,在OpenRouter上多霸几天榜,拉高市值或估值——他们确实做到了。


而科技巨头们下场只有一个原因:FOMO。有一个规律:越是各业务条线全面开花部署或复刻OpenClaw的大厂,对AI新物种的FOMO情绪越严重,自己的AI家底越薄。越是沉得住气,不把OpenClaw跟自己主线业务强行关联的大厂,自身的AI战略越清晰。我就不分别具体地点出它们光辉的名字了。


但基模创业公司和科技巨头们,与这股“龙虾热”的始作俑者是存在着动机与利益冲突的。发OpenClaw入场券的人一直忽悠的都是:原装版才是真龙虾,只有掌控了真龙虾,你才能变成规则制定者、任务执行者、价值创造者和命运主宰者。


前者要的是自己模型的token真的流动起来,最终吸引的是专业用户;可卖OpenClaw入场券的人,忽悠的是改变人生命运的机会。跑在相对安全的衍生版OpenClaw上,怎么忽悠大伙儿搞灰产啊?


这是一个共谋被前所未有强化的时期。


那些入局的人,他们知道OpenClaw往老鼠会的方向走下去很妖,迟早要出事;他们知道OpenClaw不是完整产品,只适用于1%的人;他们知道一个人提供接入模型的API key给龙虾等同于泄露密码;他们知道OpenClaw的本地自主掌控,其实只是技术幻觉……但他们都选择不说。龙虾火起来,没有毛病,这太符合各方眼下的利益了。


要我说,这都怪DeepSeek。


如果DeepSeek要是春节的时候把V4或R2拿出来,就没这么多光怪陆离的事儿了。从DeepSeek和Manus之后,中国AI圈已经很久没有一个宏大的叙事了。在如此强调story telling的AI时代,没有叙事,就意味着没有资本的过剩流动,没有增长,没有预期。


美国当前有非常宏大的AI叙事,即AI如何颠覆庞大的SaaS产业。但在美国这个据说即将被颠覆的东西,在中国压根就没真正存在过,这导致中美AI叙事在当下完全无法同步。中国的大模型厂商做梦都能做真正的SaaS,大中小型企业排队刷企业信用卡被爆金币,但真的没有。


在中国AI迫切需要一个新叙事,赶紧把DeepSeek那口气儿给续上的时候,OpenClaw恰到好处出现了。


一年前的DeepSeek,塑造了“中国开源打败美国闭源”的振奋人心的叙事,也满足了中国AI生态的整体利益诉求:KOL赚了流量,AI infra和云厂商卖了token和算力,大厂的AI应用获得了用户,开源同行提高了在全球AI社区的可见度……人人乐见其成。


现在,OpenClaw也被寄予了厚望——它必须是一个关于未来的巨大故事,必须给国内AI生态链带来广泛利益。所有人都在拱这把火,没人想熄火。谁在这儿熄火灭high,就是堵大家伙儿的财路。


比如我。


第四阶段,是最近两个礼拜,北京和深圳都出现了大爷大妈排队安装龙虾的盛况。龙虾是街头巷议话题,主流媒体和党政机构下场关注。从GitHub代码仓库里的一个简易项目,到一头扎入中国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OpenClaw拢共就用了4个月。


美国组织理论家Geoffrey Moore在那本著名的《跨越鸿沟》中,将技术产品的普及周期,划分创新者、早期采用者、早期大众、后期大众和落后者五个阶段。而Moore的核心理论贡献,是指出了技术应用在“早期采用者”和“早期大众”之间存在着天然的、需要跨越的鸿沟,因为两者之间没有天然传导。前者要的是变革的可能性,接受产品的不完美,而后者要的是成熟的解决方案。


放到龙虾在中国,这套理论常识,居然就破产了。早期采用者与早期大众之间的鸿沟,一个春节就跨过去了。


早期大众到后期大众过渡的曲线,更是瞬间拉直。那些在单位被领导要求“研究一下龙虾”的HR和行政,被朋友圈龙虾刷屏刷到焦虑的小业主,刷抖音刷到龙虾又喜欢扎堆排队的大爷大妈,以及最有意思的,那些推出“养龙虾”激励政策的地方政府部门......他们开养龙虾的初衷当然不是热爱,而是焦虑,怕被时代抛下。


几件事把这个阶段的氛围推到了极致:深圳某互联网巨头楼下排队给市民提供龙虾安装服务,深圳某区和江苏省某市推出“养虾”激励政策。


这个阶段发生的事儿,我已经解释不了了……它超出了我日常理解这个世界的逻辑框架。


我就想说几个常识:


第一,给不具备任何计算机安全知识的普通市民安装龙虾,出现信息盗用、信用卡盗刷、隐私泄露、文件丢失等问题,涉嫌破坏计算机系统罪。我真是希望这些叔叔阿姨兄弟姐妹安了龙虾回家就把它供起来,真用了出事儿算谁的。这不是别的,这是管杀不管埋。


第二,某市区出台政策,要为开发者提供龙虾部署服务。我不知道这项政策的制定者是不是已经前卫到把“开发者”定义成用vibe coding整活的那群人了。否则,什么样的“开发者”需要亲自部署的服务呢?这是在给游泳运动员套救生圈么?


第三,某市的政策:基于OpenClaw架构研发出制造业可用工业大模型,奖励50万元。我都吓哭了:我见过那么多基于基座模型研发Agent的案例。可这是我头回看到有人鼓励用Agent架构研发底层模型,竟然还有这么倒反天罡的事儿?这是把OpenClaw当成Transformer了。


世界还可以这么……有趣呐。


最有意思的是:“龙虾”已经被话语建构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AI神器。它能帮你搞定一切,你可以要求它搞定一切。


这股妖劲儿是一年前DeepSeek热浪席卷的时候也不曾出现过的。尽管也出现过很多围绕着DeepSeek和梁文锋的街头段子,可人们最夸张的认知充其量也就是:DeepSeek是个完虐ChatGPT的国产大模型,让硅谷颤抖。没人指望DeepSeek包治百病,没人拿DeepSeek当大力丸,没人指望着被DeepSeek救赎。


而现在的OpenClaw,几乎被塑造成了普通人为了不错失AI浪潮,而唯一能抓住的机会。这就已经很神棍了。


我是个出生在上世纪80年代的老年人,见过上世纪90年代的气功热,那也是包治百病缓解焦虑的利器,也是登味儿很重的一项全民运动。但气功和龙虾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前者你可以说服自己信,没用也觉得有用;而后者没用就是没用。对大多数人来说,龙虾没用,这本应该是一个常识。你不跟他们讲没关系,他们自己会知道的。


“OpenClaw概念股集体收跌”、全网求龙虾卸载攻略……故事差不多就到头了。如果黄仁勋能在接下来英伟达GTC开场演讲中再往回拉它一把,那就幸甚至哉了。


老黄说OpenClaw是近30年来最重要的软件发布,这当然没错。毕竟OpenClaw用了三周就超过了Linux成为全球下载量最高的开源软件。OpenClaw作为最重要的软件发布的意义在于:它是AI的范式革命。


它的启示在于:一个真正属于个人的Agent,应该如何生长在属于自己的设备上,连接模型与其它Agent,解决个人的问题和需求。它是一个草稿,一个原型,等着更多创业公司去加工、完善和超越。


而忽悠全民安装裸奔的原生版龙虾,办龙虾培训班,将拥有龙虾和掌握财富机会绑定,不仅反常识,而且暴露了登味儿极重、极度落后的思维方式。总有人想扮演先知,标榜自己是掌握了最先进AI知识和技能的人,然后制造认知差,再用认知差套利——很难成为AI进入公众世界的正确打法。



你很难想象到处卖OpenClaw的,居然跟30年前办气功班的共享一套操作SOP,但这就是事实。


我有一个极度悲观的看法:AI是没法教的。


你不可能教会另一个碳基生物该怎么用AI,这不是编程。自然语言创造世界是没法教的。每一个人的参数不同、语料不同、预训练方式不同、外挂的向量数据库不同,每个人都是完全不同的预训练模型,他们的后训练和推理是永远没法对齐的。


你尝试过教你妈怎么用AI么?估计怹老人家问你“什么是提示词”的时候你就暴走了吧?但事实是,你妈根本不需要你教,自己照样会用AI。人家打开豆包,用语音输入提示词,直接从相册里上传图片,不需要你教。


在你妈眼里,豆包是百度的替代品,不是什么Seed 2.0。你在那儿讲Nano Banana和Seedance 2.0的故事一致性和画面一致性,你妈在离你1000公里的地方用剪映AI功能和ListenHub做视频号做到飞起。你们之间的故事并不相通。


就这,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教会那么多人用龙虾?你凭什么觉得你们那些整理电脑桌面、推送资讯、自动回复邮件的功能是别人需要的?你真的有那么多回不过来的邮件么?你在台上布道龙虾能替你干掉所有重复性工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台下那些人根本连重复性工作都没有——他们需要的是找到工作?


如果您真的实在是好为人师,那就build in public,在社交媒体上展示一下自己每天都干了什么,做了什么有点酷的东西,该看到的人自然看到,可以被启发的人自然会受到启发。教别人用AI这么登的事儿,别再干了。


想用AI的人,也别FOMO,别给自己找罪受。


最后讲我的一个朋友。


女生,已婚育,大长腿,虽蓬头垢面亦不掩国色,名校毕业,智商130+;互联网大厂非技术岗,我们都嘲笑她信息技术素养极差,她自己也承认。去年,她在群里问我们什么是Manus,那时候Manus都出来一礼拜了。最近换了一辆蔚来ES8,不用Nomi,不会用自动驾驶,甚至不会开启座椅加热和自动按摩。我们都跟她说你的ES8就值4万,因为只用了1/10的功能。但这不妨碍她DeepSeek、豆包、飞书会议纪要等等AI产品用到飞起。


就在一周前,她在群里问我们什么是龙虾?我们都沉默装死,真懒得科普。她说她想用龙虾,我们都吓哭了,问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她说因为看我发了朋友圈,说龙虾已经下沉到大长腿圈层了,她身为一名大长腿,怎么能不用用看。我当时都想剁了自己的手。


她先是自己瞎扑腾,在应用商店下载了一个LOGO为龙虾的盗版软件。群里终于有一名舔狗气质浓郁的男性朋友看不下去了,决定手把手教她。半个小时后通报:她真的用上了。我们说再探再报,又过了半个小时,说其实还是卡在授权环节了,教不会。


然后,她非常愉快地就放弃了,问我们怎么卸载。我们说你都没授权连上,就是个精子虾,卸个啥。她说毕竟还有个对话框,挺烦人的。


这就是一名高知女性大长腿短暂的一日龙虾之旅,她卸载了之后一点儿都不FOMO,我们觉得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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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 商业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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