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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怀念巴士旅行的
1948年,克利夫兰的新汽车站启用时,堪称一座线条优雅的建筑奇观。
彼时的灰狗巴士公司(Greyhound)正值鼎盛时期。公司宣称,这座耗资125万美元的车站是当时全球规模最大的汽车站,建筑面积达8.8万平方英尺(8175平方米)。设计之初便预留了加盖楼层的可能,因为克利夫兰的人口仍在快速增长,1950年达到峰值,突破90万大关。3月31日的揭幕仪式吸引约2.5万人到场,包括俄亥俄州州长托马斯·赫伯特(Thomas Herbert)与市长托马斯·伯克(Thomas Burke)。这座造型流畅的车站是晚期装饰艺术风格中“流线现代”风格的经典代表,市长称之为“克利夫兰的焕新之作”。
新站落成之际,灰狗还推出了其“未来巴士”原型:双引擎、双层的GX-1。这款由著名工业设计师雷蒙德·洛威(Raymond Loewy)操刀的银色巨兽,后来成为该公司“观光巡洋舰”系列车型的蓝本。它与车站本身一样,承载着战后巴士行业高涨的信心与雄心。
“巴士旅行曾被视为未来的出行方式,”德保罗大学教授约瑟夫·施维特曼(Joseph Schwieterman)说,他撰写了大量关于城际交通的研究。

克利夫兰的灰狗车站由建筑师阿拉史密斯设计,是这家客运公司全国终端网络中规模最大的一座。来源:Playhouse Square Foundation
自启用以来,这座车站持续承担巴士运输功能。但今年2月初,最后一班巴士驶离了站台。2024年,车站被出售给管理附近剧院区的非营利机构“剧场广场基金会”。有人提议将其改造为晚餐剧场或娱乐场所,但尚无明确规划公布。该建筑已于1999年列入《国家历史名录》。与此同时,乘客将迁往远离市中心的新车站,一处位于机场附近交通枢纽的功能型设施。
这一变迁,象征着克利夫兰一个时代的谢幕。灰狗曾在全美城市中心兴建数十座造型讲究、气度不凡的客运设施,而克利夫兰车站是其中规模最大、最具代表性的幸存者之一。这些建筑多出自建筑师威廉·斯特拉德威克·阿拉史密斯(William Strudwick Arrasmith)之手,建于20世纪30至40年代,如今自身也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车站的困局,至今仍是行业面临的最大难题之一,”施维特曼说,“有些车站当年建得过于宏大,而巴士公司自持大型私有车站、承担高额地产税的时代,几乎已经结束。”
尽管城际巴士仍是重要的出行方式,尤其对低收入群体而言,但行业格局早已不同往昔。灰狗依旧是美国最大的运营商,却在2021年被德国企业Flix SE收购。后者代表着一种新的商业逻辑,更偏好成本低廉的街边上下客点,而非实体车站。
与此同时,那些坐落在市中心黄金地段的老车站,正因其区位价值而被大规模出售。许多已遭拆除,另一些则在改造中保留历史风貌,开启新的用途。
1914年,明尼苏达州希宾镇的卡尔·希克曼(Carl Hickman)被铁矿裁员后,改行销售赫普(Hupmobile)汽车,但成绩惨淡。直到他用一辆七座敞篷赫普接送矿工上下班,才真正找到了方向。不久,他扩展线路与车队,收购其他巴士公司,业务迅速扩展至中西部各地。1930年,公司迁至芝加哥,更名为灰狗公司;到1939年,车队已达2500辆,每年运营里程达5.4万英里(约8.7万公里)。
最初的城际巴士站不过是街角或店铺前的简易停靠点。随着20世纪30年代网络扩张,专门建造的车站成为必需,以容纳远途旅客及其行李。
那也是流线风格的鼎盛时期。在洛威、诺曼·贝尔·格迪斯(Norman Bel Geddes)、亨利·德雷福斯(Henry Dreyfuss)等工业设计师的影响下,取自飞机与远洋邮轮的造型被运用到从厨房电器到公寓楼等各类设计之中。汽车告别踏板,换上水滴形挡泥板与后掠式格栅;新式流线型柴油列车即便静止,也仿佛蓄势待发。与交通相关的建筑,也开始采用这种“为速度而生”的风格。
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市的灰狗车站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诞生。这里是建筑师阿拉史密斯的家乡。他曾短暂供职于以布杂艺术风格建筑杰作闻名的麦金、米德和怀特建筑事务所(McKim,Mead and White)。阿拉史密斯设计出一座层层递进的曲线建筑,外覆蓝色珐琅钢板,与灰狗巴士的涂装相呼应。1937年4月启用时,《路易斯维尔信使日报》(Louisville Courier-Journal)曾惊叹其“超现代效果”。
这座车站开启了阿拉史密斯与灰狗的长期合作。在随后的数十年间,他为这家客运公司在全美设计了至少50座车站,从南方腹地的小城到东北部及中西部的大都市。大多数都带有鲜明的流线现代特征:圆润的转角、竖立的灰狗标识塔以及“婚礼蛋糕式”的建筑堆叠方式。(甚至有车站启用时,庆典蛋糕也做成车站模样。)
然而,巴士行业的装饰艺术黄金期并不长久。康奈尔大学城市与区域规划系副教授尼古拉斯·克莱因(Nicholas Klein)指出,1950年纽约港务局巴士总站启用,这座巨型综合体展示了新的汽车客运模式。正如铁路的“联合车站”整合多家运营商线路一样,这一市属枢纽将多家巴士公司的服务集中于一处。
“1950年代之后,我们看到巴士运营逐渐集中到市政拥有的综合终端,”克莱因说,“单一功能的车站用途有限。综合性空间显然更具优势。”

1986年的南卡罗来纳州哥伦比亚灰狗汽车站。如今,这栋建筑已改作医疗办公用途。来源:美国国会图书馆
与此同时,汽车销量激增,蚕食了短途城际巴士的客源;而飞机,尤其是随着喷气时代的到来,开始分流长途旅客。乘坐巴士曾经拥有的那点光环迅速褪去,相关的配套设施也随之衰败。若说那个年代的城际巴士还有何被人铭记之处,大概是它在60年代民权运动中扮演的角色:“自由乘车者”南下抗议,挑战车站与车厢内的种族隔离制度。
1978年航空业放松管制,让坐飞机变得前所未有地普及。颇具讽刺意味的是,20世纪80年代的巴士行业的放松管制,反而进一步导致服务收缩,运营商纷纷砍掉亏损线路。据估算,城际巴士年客运量从1960年的1.4亿人次,跌至1990年的4000万人次。克莱因表示,进入21世纪初,随着低成本运营商兴起并再度采用路边停靠模式,巴士服务进一步分散。
随着运营网络收缩,大批车站相继关闭;仍在勉力支撑的,也往往与破败、治安问题和城市衰落联系在一起。
但即使濒临废弃的终点站,往往仍占据市中心的黄金地段,这无疑正是阿尔登环球资本(Alden Global Capital)旗下子公司Twenty Lake Holdings在2022年以1.4亿美元收购33座灰狗车站的重要原因。除克利夫兰外,里士满、芝加哥、达拉斯和休斯敦的车站也在收购之列。(该公司未回应置评请求。)
对灰狗而言,出售地产是必要的成本削减举措。
“作为私营运营商,在市中心购置或维护大型独立设施,在财务上根本不可行,除非大幅提高票价,而这将对最依赖我们的人群造成更大负担,”灰狗母公司Flix North America公关负责人卡琳娜·弗雷特(Karina Frayter)表示,“为了确保城际巴士网络的未来,我们必须重新思考它在国家交通体系中的定位与整合方式。”
阿拉史密斯设计的许多车站早已被拆除重建。灰狗于1970年撤出了其开创性的路易斯维尔车站。俄亥俄州阿克伦市那座1949年启用的车站,也在80年代被废弃。
但也有一些车站以各种形式幸存下来,被改造为汉堡店、精品酒店、现场音乐俱乐部或剧院。

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一次翻修,曾一度遮盖华盛顿特区流线型灰狗车站的装饰艺术特征。来源:美国国会图书馆

车站部分结构后来得到修复,如今与相邻的办公楼连为一体。摄影:David Dudley/Bloomberg
20世纪80年代,华盛顿特区的巴士服务迁往新址后,文物保护人士奔走呼吁,成功保住了1940年启用、由阿拉史密斯设计的三层灰狗车站。原本被70年代末翻修所掩盖的石灰石外立面得以重现,建筑也被纳入1991年落成的一座新办公楼;弧形窗环绕的大堂,如今开设着一家寿司店。
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的灰狗车站曾在1961年发生白人暴徒袭击“自由乘车者”的事件。2011年,这里被改造成自由乘车运动博物馆。2025年,特朗普政府曾将该建筑列入潜在出售名单,但在公众强烈反对后改变主意。
在巴尔的摩市中心,一座建于1941年的灰狗车站自1987年后再未接待乘客,如今将以截然不同的身份重新开放:它成为一所通过壁球推动教育与成长的机构Baltimore Squashwise的新址。该机构的执行主任艾比·马科(Abby Markoe)表示,2021年团队寻找新场地时,需要靠近公共交通、层高充足、能容纳壁球场的空间。这座位于轻轨站对面的旧车站,恰好满足条件。

巴尔的摩旧灰狗车站改造为Squashwise新址的效果图。来源:PI.KL Studio

昔日候车大厅如今铺设了多块壁球场地,墙上仍保留着当年的灰狗标识。摄影:Abby Markoe/Baltimore Squashwise
“我们判断,旧候车区至少能容纳四个壁球场,”她说,“夹层空间还能再增加两个。”底层宽敞通透的候车大厅与设有办公区的夹层,正是阿拉史密斯设计的典型特征。
历经两年翻修,这座建筑于今年1月取得使用许可,并计划在2月举行开幕仪式。马科表示,除了物理条件契合,这座车站的精神内核也与机构使命相呼应。
“我们希望将人们汇聚在一起,”她说,“旅程与机遇一直是Squashwise的重要主题,而车站本身正象征着这样的出发与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