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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如今在战争中表现出的“怕死”现象,并非源于对生命价值的认知变化,而是其政治和社会结构演变导致“结构性成本”急剧上升的结果。这种成本制约了其在非核心利益冲突中的行动能力,其逻辑同样适用于面临技术变革的企业组织。 ## 从二战到越战:战争叙事与公众承受力的变迁 - 二战期间美军阵亡超40万,但“珍珠港事件”塑造了保家卫国的“正义之战”叙事,使社会对伤亡有极高承受力。 - 越战成为第一次“客厅战争”,电视直播将惨状带入家庭,在缺乏正义叙事和强制征兵的背景下,公众开始强烈质疑战争的代价。 ## “怕死”心态的定型与关键事件 - 越战催生了“越战综合征”,1973年废除征兵制后,军队转为全志愿兵役制,形成了士兵是“受雇专业人员”的契约心理,政府有义务降低其风险。 - 1993年索马里“摩加迪沙之战”仅阵亡18人,但士兵遗体被凌辱的画面引发巨大政治震荡,证明在非核心利益干预中,极小伤亡也能产生不可承受的政治后果。 - 1991年海湾战争以极低伤亡获胜,塑造了公众对“技术性低成本战争”的预期,进一步提高了对伤亡的敏感度。 ## “怕死”的本质:高昂的政治精算与结构性成本 - 所谓“怕死”,本质是**美国制度下的政治精算**。一个士兵的阵亡是连锁反应的起点:带来选票压力、媒体全方位问责、以及对战争合法性的挑战。 - 核心问题不是怕死人,而是**怕“无法向民众解释为什么要死人”**。在信息透明的社交媒体时代,这种解释成本高到整个机制无法承受。 ## 结构性成本的普遍性:从战争到企业AI转型 - “结构性成本”普遍存在于所有面临变化的组织中,其核心可抽象为 **TSC模型:SC(结构性成本)= Ce(显性成本)+ λ(透明度乘数)× (Cp(权力重组成本)+ Cn(叙事成本))**。 - 在AI转型中,阻力表面是技术问题,实质是打破原有生产关系(如利益分配、权力路径)引发的内耗,与美国“怕死”的逻辑同构。 - 当系统计算出**结构性成本(SC)大于预期转型收益(ROI)时**,组织(国家或企业)就会表现出“怕死”和“迟疑”,这是一种系统自我保护的理性行为。
2026-04-06 11:21

美国打仗为什么“怕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琢磨事,作者:李智勇,题图来自:AI生成


看美以伊战争新闻我们会有个奇怪的印象:美国人好像特别怕死。


掉一架飞机,死一个士兵都是不得了的事。


这就让人很困惑,是你去打的伊朗,怎么稍微有点牺牲就不行,对伤亡高度敏感。


(不是说生命不是可贵的,不要杠这个,杠这个我不回复...)


过去的战争可是一打就几十万伤亡,为什么现在就这样了?


这篇文章从这个点切入,说说我一直想写的结构性问题。


二战美国没少死人


二战期间,美军阵亡人数超过 40 万,但当时的美国社会展现了极高的承受力。其核心在于叙事的正当性与国家安全的紧迫性让大家认了。


这种大共识的形成其实全靠日本人推动。


珍珠港事件后,战争就不再是遥远大洋彼岸的博弈,而是关乎国家根本利益的“正义之战”。


在公众眼中,这不是一场“选择性战争”,而是“生存与秩序之战”。


“如果不打,美国的国家安全及其主导的国际安全格局将遭受重大威胁。”


在这种叙事下,死亡被视为保卫家园与捍卫文明的必要代价,而非单纯的政策失误。


德鲁克在管理学的书籍中的表达侧面印证了这点,他说:工作枯燥与否其实与意义有关(付出的极致就是死亡),而不只是工作的形式。二战的时候大家觉得自己是保家卫国,所以各种很烦的事也不觉得枯燥。


“客厅战争”与越战综合征


朝鲜战争和越战初期,冷战的宏大叙事(阻止苏联阵营扩张)尚能支撑民众的耐心。


但时间一长,反弹的力量就出现了。


当民众看不到胜利的终点,也感受不到直接的国家利益受损时,就会反省为啥干这事,而群体性反省,很难理性。每一条生命的逝去都会被放大为政府的极端无能。


越战是历史上第一次“客厅战争”。晚饭时间,直升机撤离伤员、覆盖国旗的灵柩、焦土中的惨状通过电视直播进入千家万户。这种心理冲击是前所未有的。在没有正义的宏大叙事下,什么东西才能对冲这部分心理阴影!


那时候美国人强制征兵。也就意味着战争与每个中产阶级家庭息息相关。当阵亡名单上可能出现邻居的孩子时,战争的成本就从抽象的国家行为变成了具体的个人生命。这不是个理论或者旁观者的概念,而是下一个就是我的那种强烈刺激。


“怕死”的定型


越战之后,美国有个词叫“越战综合征”,这体现一种很复杂的心态。这种心态与随后的历史事件重塑了美国的战争模式:


1973年废除征兵制后,美军转为全志愿兵役制。这降低了普通中产阶级的直接风险感,但也产生了一种契约心理:士兵是受雇的专业人员,政府有义务通过技术手段降低风险。如果因指挥失误造成伤亡,公众会将其视作对“人力资本”的渎职。也就是说死亡会引发系列追责。


1993年索马里“摩加迪沙之战”是美国“怕死”叙事中的关键转折。尽管美军仅阵亡18人,但士兵遗体在街头被拖拽的画面引发了巨大的政治震荡,成为促使美军加速撤出索马里的直接政治催化剂。这一事件证明:在非核心利益的干预中,即便伤亡数字极其有限,其产生的政治后果也是不可承受的。


1991年的海湾战争以极低的美军伤亡取得了快速、压倒性的胜利,这极大塑造了公众对“技术性低成本战争”的预期。


最终现状这种技术溢价导致社会对伤亡的敏感度极高。哪怕是小规模伤亡,也会迅速在社交媒体与24小时新闻滚动中放大为严重的政治事件。


解释成本


归根结底,所谓的“怕死”,本质上是美国制度下的政治精算。


在当今的政治环境下,一个士兵的阵亡不再只是统计数据,而是一系列连锁反应的起点:


有选票压力。


每一个阵亡士兵背后都是一个选区的家庭、社区和潜在的反对票。


有媒体问责。


媒体会进行全方位的解构:情报是否失误?装备是否精良?战略是否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有合法性挑战。


既然没有直接威胁本土,为什么要牺牲我们的国民去干预遥远的他国内政?


美国不是怕死人,而是怕“无法向民众解释为什么要死人。


在社交媒体发达,每个人都可以得到无数信息源的今天,上面这些的成本高到了整个运转机制无法承受。


(再强调下,这里不是谈好坏,而是谈为什么。)


普遍的“结构性成本”


如果我们把视角从宏大的国家战争机器,下沉到更普遍的组织行为学中,会发现这种对“死亡(损失)”的规避和对“解释”的敏感,其实可以泛化,一旦泛化本质上指向了一个更底层的核心概念:结构性成本。


组织的结构,从来不仅仅是架构图上的线条,其背后是深度的生产关系体现(包括利益分配机制、权力运作路径和内部契约)


这种结构本身内置了一种面对变化时候的成本,同时自身的改变也是变化的一种,也需要支付极其高昂的成本。


更为关键的是,这种“结构性成本”并非战争场景独有,它普遍存在于所有面临变化的组织中。


以当前 AI(人工智能)重塑现代企业为例:许多企业在推进 AI 替代传统业务部门时,往往遭遇巨大阻力。表面上看,是员工“害怕新技术”或“技术不成熟”,但这正如外界误解美国“怕死”一样,只看到了表象。


其实质在于,引入 AI 打破了企业原有的生产关系和组织结构。裁撤传统岗位、重组权力部门、打破既有利益分配,这都会产生庞大的组织内耗。


如果管理者无法消化这些成本,再先进的 AI 技术也无法在组织内真正落地。


这是《无人公司》从组织角度解读AI落地应用的一个核心原因。


结构性成本的计量


为了不再停留在定性感叹,我们需要尝试对“结构性成本”进行计量。


在此,我们可以尝试构建一个“三重结构成本模型”(Triple Structural Cost, 简称 TSC 模型),作为一种分析框架。


以下模型为本文基于国家战争与企业转型场景提出的跨领域解释框架,用于辅助理解组织在范式变革中的阻力机制。


其计量公式可以抽象为:SC (Structural Cost)= Ce + λ × (Cp + Cn)


(需要说明的是,该公式并非严格的经济学计量公式,而是用于刻画组织转型阻力或者面对其它变化的时候的启发式概念框架。)


在这个模型中,结构性成本(SC)由三个核心变量和一个乘数构成:


1.Ce(Explicit Cost / 显性转换成本):这是最容易用金钱衡量的部分。


a.军事场景:采购无人机、研发精确制导武器的军费,以及阵亡士兵的抚恤金。


b.AI场景:购买算力(GPU)、订阅 SaaS 服务的费用,以及裁员的法定补偿金。


2.Cp(Power Reorganization Cost / 权力重组阻力成本):这是触动既得利益群体所引发的组织内耗。为了更精准地刻画,我们可以将 Cp 进一步拆解为三个子维度(Cp = C_res + C_auth + C_sab)


a.C_res(Resource / 资源剥夺摩擦):预算、编制等硬性资源的转移。例如五角大楼削减传统陆军预算以倾斜给网络或特种部队;企业将传统营销预算强制转移给 AI 研发部门。


b.C_auth(Authority / 决策权让渡摩擦):谁拥有“拍板权”的结构性改变。例如战场指挥权从前线将军向后方数据分析师转移;企业中层管理者失去基于“人力规模”的审批权。


c.C_sab(Sabotage / 隐性对抗损耗):利益受损群体通过“合法不合作”造成的隐性代价。例如传统部队对新战略的消极执行;老员工对 AI 系统的“恶意投喂”或以“安全性不足”为由拒绝使用。


3.Cn(Narrative Cost / 叙事与合法性重塑成本):即前面提到的“解释成本”。说服外部和底层接受结构改变所消耗的信任资本。


a.军事场景:政府向民众解释“为什么我们在毫无胜算的地方投入资金和人命”,如果解释失败,就是选票流失。


b.AI场景:CEO 必须向留下的员工解释“你不会是下一个被裁掉的”,以防止人心涣散、核心人才出逃。


4.λ(Transparency Multiplier / 系统透明度乘数):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放大器。一个组织的决策越透明、内部制衡越多,λ 值就越大。


a.在选举频繁的国家,以及工会强势、媒体盯防的上市企业中,λ 值极高。这会导致 Cp(权力博弈)和 Cn(解释成本)被成倍放大,最终使总结构性成本(SC)成为一个天文数字。


当系统计算出SC(结构性成本) > 预期的转型收益(ROI)时,组织就会表现出“怕死”和“退缩”——无论是国家拒绝出兵,还是企业拒绝深度推进 AI。


不同情景下,哪个值大,还不太一样,美国的场景看起来是λ比较大,商鞅变法的场景看起来是Cp比较大。


从现在到《无人公司》上面所述是必经之路,但《无人公司》一旦构建完成,游戏规则将发生本质性变化。那时候在内部这种结构性成本会趋于0。


结语


从战场到商场,二者在组织行为逻辑上具有显著的结构相似性。


无论是面对地缘冲突的现代国家,还是面临 AI 颠覆的现代企业,其首要约束条件往往不再是单纯的“火力比拼”或“技术占有”,而是组织在政治和文化上可承受的结构性变革成本(TSC)


外部的目标与这种内部必须支付的结构性成本的失衡往往是大失败的根源。钱等显性的成本反倒是容易计量。


美国在海外军事行动中的“怕死”,与企业在 AI 转型中的“迟疑”,本质上都是系统在剧烈震荡中试图控制代价的自我保护机制。


在后现代化和智能化交织的今天,检验一个系统强韧与否的终极标准,不再仅仅是其硬实力的上限,更是其计量、消化和管理这种“结构性成本”的能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琢磨事,作者:李智勇

本内容由作者授权发布,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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