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被动工具化，有人主动成为工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嬉笑创客 ，作者：CB，头图来自：AI生成

网约车师傅的工作时长正在不断上升，司机无奈地通过延长工作时间来对抗日益下降的客单价，维持原来的收入。

在最近一次深圳出差的路上，一个50多岁的网约车师傅和我讲述了他的工作日程：每天5点半起床，为了赶充电桩没人的时候充电。在7点正式出车，一直工作到晚上10点。

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吃完午饭喝杯茶，但是不敢睡觉，因为一旦稍微睡了一会，整个下午就浑身没力。索性一鼓作气干到大晚上。

我一时以为这这是这位师傅的特例，在特区打拼一把。但前几天晚点的报道验证了这是普遍情形。

必须得说，“晚点”近期好几篇报道和采访都非常值得一看。这个时代，在所有人抖音化的时候，深度又开始稀缺。

但即使这样勤奋的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依然要面对收入逐年递减。

在这样的工作强度下，每天的目标收入是450元，这还得运气好。如果在早高峰大量接到起步价的订单。也就是短途单，而缺乏去机场、高铁站等远途单，那么每天的收入可能还要跌到400以下。

每个月满勤30天，再扣去租车的费用、充电费用等。在深圳的到手收入，也就是大几千块钱。再次和“晚点”的报道相应证。

而在两三年前，这样的工作强度，每天的收入可以接近800元。

在收入还不错时入行，把自己的身体、作息都改造成适应网约车的模式。当收入下降后已经失去了转行和改变的可能。年龄每大一岁，选择下降一截。但人的主观能动性其实在这其中并没有太多的发挥余地。我们无法责怪个体。

在海外，有太多5年一换行业的精英人群，当过兵、做过飞行员、去投行、做DJ，仿佛上天下地无所不能。但这也是极少数的一群人，既有自身教育基础带来的见多识广，也有社会的年龄无感以及很多垂直行业长期处于缺人状态、技能传授和培训高度体系化的便利。

这些，对于一个后备劳动力相对过剩，很多垂直行业远未成熟的社会里，还是略超前了一些。

我们经常默认人是拒绝把自己工具化的。但有时候，机制设计，市场。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成了工具化的过程，失去兴趣，也失去了能力反抗工具化。

一个全天工作14小时的师傅。没有业余生活，也没有家庭时间。这个机制将他变成一具钉焊在驾驶位上的人体智能。商业的本质是借用他的脑子来做驾驶判断，目前比智能驾驶的可行性和性价比更优。借用他的四肢来操纵方向盘和油门、刹车、比全套的智驾控制系统稳定性更强。

对人价值、潜力和多样性的毁灭，总是令人伤心。这些工作包括十几个小时在大堂无所事事的保安，奔忙在一单又一单快递路上的小哥，地铁里目无表情处理安检的安检员。

但即使如此，他们也在3到5年内面临着随时可能被替代的危机和风险。

当人甚至失去了被工具化的价值时，人又何去何从呢？

很多白领打工人甚至比蓝领还迫切地面临这样的威胁。

我不相信UBI可实现或者技术的突飞猛进会带来全员获益。人类历史从来不是这样演进的，分配从来不会自我平衡。最好的希望是，最底层的人群随着物质丰裕，也能享受比古代帝王更好的生活，已经是很理想的未来图景。

当然，过去几年网约车师傅收入的下降，主要推动力并非自动驾驶或者AI，而依然是那个古老的资本论中提出的原因，后备役工人大军的日益庞大，让人的可替代性加强。于是压低了工资，压低了工资又让更多的人挣扎在生存边缘，从而加入产业大军。

在过去100年，工业文明的解法是不断地攀升科技树，让人从低技能劳工转型为高技能劳工，发挥人的不可替代性价值和创造力。

但这个路径的背面是，人作为整体也许是迭代升级的，知识传播、教育、扩散，一代比一代更强。但对于个体来说，转型升级、劳动力的习得、技能的迁移，都并不是顺理成章的。一大部分人可能就被永远的困在某个低技能陷阱中，无法脱身。

但我想说的其实不只是这些老生常谈，还有另外一个侧面。

当无数人在抵抗被动工具化的同时，很多人是主动希望将自己工具化的。

如果一个组织机构以流程为优先，一切都要求遵循程序，那把自己主动工具化变成流程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变成一个牢固的节点，可能确实是最优的生存策略。

比如大厂的中层，可能并不排斥工具化，甚至主动将自己工具化。并且，他也会主动将组织改造的工具化给自己更肥沃的生存土壤。

一个节点型中层的关键作用可能就是领会上面的意图，重新梳理，传递给下层，并且督促追踪下层的工作。

而为了工具化，他可以将这个过程的重要性无限的放大，并且用各种复杂的术语矩阵和管理体系，把自己这个层级所做的事给专业化，而让外人无法染指。

大厂病的底层就是充满了这样子的病灶。

如果理解这是大厂无法安全扑灭的底层病兆，你就会理解为什么恒生科技三傻，啊不，三巨头，会有糟糕的表现。

常年处于VC投资的前线，从一开始都会问如果大厂这么做怎么办？到后来几乎大家也就相视一笑，因为问题和答案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人为了完成KPI，和为了好奇心探索和实现人生价值去拼命，会造成两种很不一样的组织体系和效率。

但我们也不断地见到成龙少年终变恶龙，从小厂成长为大厂后的组织僵化。但是或许是个好事，不断有人才因为无法忍受僵化而出来开枝散叶，创立新的门户。

什么会阻碍这样的创新裂变生与死呢？大概是那些大而不能倒的观念。

中国市场以卷出名，企业间以命相搏。但其实单看领头龙头企业的成长与衰老速度，它的替换率其实并没有非常快。一旦成为龙头，倒有千种万种方式去巩固自己的地位，会利用更便宜的资本、更方便的融资手段去维持自己的地位。

这确实是一种AI短时间无法扩散进入的壁垒之一，也是我在之前文章中写的，人的组织和观念是AI无法攻克的一个壁垒。

但我也不是全然针砭这个壁垒。因为有的时候，给那些无法适应时代，无法迅速转型的人提供最后的兜底，就是这样的人心和组织文化壁垒。就像人类因为学会了救助受伤的同伴而诞生了文明。

但这中间有所区别的是，一种是市场化的面子组织僵化的里子，另一种是名正言顺的兜底，给个体更多的容错空间。只不过我们很多时候难以区分，即使能区分，也会面临成本谁承担的问题，永远会在效率和公平之间挣扎、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