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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汽车之心 ,编辑:汽车之心,作者:周彦武
过去几年,汽车行业有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变化:车企开始亲自下场造芯片。
特斯拉有FSD已迭代至第五代;蔚来推出神玑NX9031;小鹏自研AI图灵芯片;理想造了马赫M100;比亚迪、吉利、Momenta也被频繁点名。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去英伟达化」的运动。
但如果只看到这一层,就太浅了。
真正的问题是:自动驾驶模型本身,已经开始变了。
从CNN,到Transformer,再到DiT与世界模型,模型范式在切换,而旧时代的芯片逻辑,未必还能接住下一代自动驾驶。
这才是车企重新造芯片的真正原因。
自研还是外采,表面是商业决策,骨子里是对技术路线的判断。
自研或外采取决于车厂对自动驾驶路线的判断,芯片研发周期比较长。
从完整定义设计目标到芯片上量产车型,中间需要2-4年。海外厂家更长,可能是3-5年。
这意味着芯片厂家在今天落笔,押注的其实是5-8年后的技术走向。
预测错了,要么芯片生命周期大幅缩短,要么干脆没人用。
做汽车数字类芯片,赌性确实很大。
车企自研芯片,某种意义上是在说:我比供应商更清楚自己五年后要跑什么模型。
5纳米甚至3纳米,一次性工程费用加对外采购IP高达数亿人民币。一次性工程费用加IP授权,动辄数亿人民币。
出货量不够,账面上一定是亏的。但这笔钱可以进整体研发成本,还能拉高市值、强化科技品牌。
账算到最后,商业逻辑是通的。
技术门槛方面,随着IP生态成熟、EDA工具链完善,以及索喜这类专门服务车厂定制芯片的中间商涌现,工程难度正在快速下降。
真正难的部分,已经转移到软件栈、编译器和长期模型适配上,这恰恰是芯片供应商最难替你定制的部分。
先搞清楚现在的自动驾驶,在跑什么模型。
目前自动驾驶路线有三条。
一是分段端到端,大多数厂家的选择,典型代表是Uni-AD,总参数一般不超过5亿。
二是VLA路线,视觉-语言-行动模型,加扩散动作专家或MLP,融合世界模型提高推理效率,VLA通常是MoE架构,参数一般在20—70亿。
三是世界模型加扩散动作专家,目前还没有量产上车的案例,要等的时间可能比想象中更长。
这三条路线对芯片的需求截然不同。
而且没有哪家厂家只押一条路。
三条线都在做,都在看,没人敢掉队。
这里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误区:只要TOPS数值够大,就能应对所有模型。
CNN时代确实如此,算力堆上去,性能就上去。但今天是CNN+Transformer的混合时代,明天可能是Transformer+DiT的时代。
5000TOPS的芯片,跑DiT架构,很可能打不过300TOPS的对手。
决定胜负的,是存储带宽、编排能力、紧耦合分级内存、SFU、可编程向量算力。哪一个,都比TOPS数字重要。
TOPS崇拜,正在失效。

世界模型的核心是DiT架构
第三条路线是去年才真正成形的。它的核心架构,叫DiT。

世界模型的典型架构,上图来自论文Fast-WAM:Do World Action Models Need Test-time Future Imagination?
世界模型为什么特殊?
因为DiT对时序信息有天然的亲和力。它不只是个「更好的图像生成器」,而是为视频、动画乃至自动驾驶和具身智能量身打造的架构。
无论联合建模、先想象后执行,还是「训练时建模、推理时直出动作」,无论哪一种世界模型范式,DiT都是核心。
问题在于:市面上根本没有为DiT推理专门设计的芯片。

扩散模型推理流程
扩散模型的推理流程异常复杂。
传统高算力芯片只能应对稠密张量矩阵乘法,也就是去噪循环内部的计算。
其余的不规则计算、向量编码、内存敏感的激活,要么依赖标量CPU,要么靠向量算法,对芯片设计构成严峻考验。
如果一家车企决心沿世界模型路线走,又不想等市场上出现合适的芯片,大概率只有一条路:自研。
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拿出来说。
无论哪条技术路线,存储带宽都是越宽越好。
VLM(视觉语言模型)最为典型——解码阶段是VLM的主要耗时,而解码速度完全由存储带宽决定。
换句话说,VLM的整体性能,本质上是存储带宽的性能。
这也是为什么特斯拉AI4/AI5不惜血本拓宽存储带宽。他们很清楚,真正的瓶颈在哪里。

自回归(AR)架构的解码阶段是内存绑定的。算力再高,也无法加速。系统性能完全取决于存储带宽和调度延迟,这个阶段甚至有些小模型在CPU上跑比GPU还快。
扩散模型则是另一种困境:它高度依赖Batch size(并发批处理数量)。Batch越大,矩阵乘法单元利用率越高。但Batch一大,去噪循环外的不规则运算和调度消耗就会暴涨,整体延迟大幅增加。
对延迟敏感的自动驾驶场景,Batch通常只能设1-4,很少超过8。结果是:GPU账面算力惊人,实际大量空转。
自动驾驶芯片的核心是AI加速器。而AI加速器的路线之争,本质上是三种计算哲学的对撞。
按照单个矩阵乘ALU的M×N×K维度,目前分三个流派:大核心、中核心、小核心。

(1)大核心:极致效率主义

大核心的典型是脉动阵列架构。
谷歌TPU v5/v6,256×256,每个核心有65536个MAC阵列。数据只流入一次,沿脉冲向前传,SRAM读取压力远低于小核方案。跑LLM/VLM这种形状高度规整、batch极大的模型,能效比和性价比遥遥领先。

典型代表:谷歌TPU、AWS Trainium、Groq LPU、英特尔Gaudi、特斯拉HW3.0、蔚来神玑、小鹏图灵、芯擎、高通AI100。
TPU v5每阵列频率1.5GHz,单核算力约197TOPS;v6升级为Tile脉动,同频率下单核算力达918TOPS。每条指令驱动65536次MAC,稠密矩阵乘法上的效率压倒性领先。
代价也很明显。大核心更像一条超大型流水线——数据形状足够规整时效率极高,一旦模型结构变得稀疏、动态或非规则,流水线就开始空转。
大核心的缺点也很明显,首先是对数据流形状或者说矩阵形状高度敏感,256*256的阵列要求M\N\K都必须是256的整数倍,如果不是整数倍,就需要tile切分、padding、layout变换、双缓冲、collective。
256×256的阵列要求M/N/K都必须是256的整数倍,稍有偏差就需要大量预处理工序。
编译器做得差,计算利用率低到10%甚至1%不罕见;做得好,也很难超过40%。跑一个百亿参数的模型和一个千万参数的模型,用时可能一样。软
件团队规模是硬件的十倍以上——这条路,养人成本极高,亏损几乎不可避免。
另一个硬伤:
非结构化稀疏完全无效。自动驾驶视觉模型是典型的稀疏模型,而大核心是典型的稠密引擎。
谷歌TPU v6e为此单独增加了稀疏张量核心,但这必然增加软件复杂度和调度时间。

(2)小核心:极致灵活主义
小核心实际就是多核CPU。
小核心的极端代表是特斯拉Dojo——实质上是384核心CPU的集合体,每核有独立分支、循环、PC和本地SRAM。
它的天然优势:对任何形状的数据都能轻松处理。
batch=1也能保持很高的利用率;天然适配decode、MoE expert路由、可变长KV cache;原生支持非结构化细粒度稀疏。
Cerebras的报告显示,75%稀疏度下相对稠密基线可达约2.5倍实际加速——这在大核心架构上根本做不到。
代价同样明显。每个小核都要付出独立取指/译码/寄存器堆/控制逻辑的开销。同样工艺同样算力下,纯小核设计比脉动阵列多付2—5倍面积,也就是同样算力,成本要贵2—5倍。
这个数字,足以让大多数厂家望而却步。所以真正走小核路线的,凤毛麟角。
(3)中核心:平衡主义
英伟达选择了第三条路——既不极致,但也从不死路。
GPU把矩阵单元做在16×16,数量比大核多、远少于CUDA core,一颗H100上中核Tensor Core负责稠密算力、CUDA小核负责控制流和稀疏两套并存。warp调度隐藏shape敏感性,不对齐的部分交给CUDA core补齐。
这正是英伟达真正强的地方,从来不是算力本身,而是在效率、灵活性与生态之间找到了某种平衡。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所有车企都在喊「去英伟达化」,真正完全脱离英伟达的公司依旧极少。
典型代表:英伟达、AMD、华为(910/810/610从一开始就是16×16×16)、理想、Momenta。特斯拉AI5大概率也走中核路线。

高通的NPU是这套逻辑的另一个注脚。
从SA8155的8TOPS到SA8397P/SA8797的80TOPS,矩阵单元数量一直没有变化,标量和矢量线程数量却在持续增加——应对越来越复杂的推理场景,高通选择的是往小核方向加筹码。
三条路线,各有死穴。
对于VLM这种大模型,GEMM密度很高,矩阵尺寸大,大核心几乎完美,模型越大越完美。
但对于DiT和扩散模型,串行属性明显,某些部分GEMM密度很高,其余都是低密度,更适合小核心。而小核心的性价比,很难让商业决策者满意。
英伟达的中核心,在GEMM和非规则计算之间走钢丝,但应对DiT和扩散模型时,依然有力不从心的地方。
车载场景的特殊性还在于:不大可能跑百亿参数以上的大模型,存储成本撑不住。中核心加小核心的组合,或许是比较务实的应对方式。
小米的玄戒做汽车座舱芯片,技术上没有障碍;吉利、比亚迪、Momenta的自研芯片项目,大概率也在推进中。
唯有传统车厂,依然秉持能外采绝不自研的逻辑。
这无可厚非,只是在模型范式加速切换的当下,这个原则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
自动驾驶芯片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把芯片造出来。
而是今天就要押中,五年后AI会长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