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公路商店 ,作者:公路商店
身处芭提雅的Walking Street,当你在GOGO Bar、成人秀和举着ping pong show牌子的霓虹丛林里杀出一条血路时,总会看见一些摊位。
这个游戏英文叫Dunk Tank Girl,在泰语里更像一种游乐园广播词,叫สาวน้อยตกน้ำ,直译过来大概就是少女落水或者女孩掉进水里。
这可能是整个红灯区最素的项目,比起需要掀开门帘进去的那些,这里充满了一种校运会扔沙包的健康气息,甚至带着某种家庭互动小游戏的温馨幻觉。
这些摊位一般是一个简易的铁丝网笼子,里面架着一根横梁或一块活动的木板,下方是一个注满水的大塑料桶。坐在木板上、处于处决边缘的通常是两位身穿比基尼的年轻女孩。
游戏的玩法非常简单直接。100泰铢,4个球,站在几米开外,用球瞄准木板旁边的靶子。
只要球精准击中,啪的一声机关触发,女孩坐着的木板会瞬间翻转,让她们咚地掉进水没过头的大桶里。
参与游戏的游客络绎不绝,那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破坏本能。
Walking Street上的这类摊位密集得像便利店,男男女女围成一圈,轮流瞄准、起哄、欢呼。没砸中的时候铁丝网后面的女孩会发出一阵故意拉长的起哄声,只要有人砸中,旁边围观的人会兴奋得像自己中了奖,现场气氛瞬间从夜市小游戏升级成体育赛事。
这种以羞辱为乐的游戏,自带一种说不清的年代感。顺着根往上找,落脚点在19世纪末的美国,那时候它叫African Dodger。
在上世纪的美国狂欢节和游乐场里,这曾是一款风靡全美的国民级小游戏,流行到连唐老鸭和大力水手都玩过。
但当时的玩法比现在芭提雅这个水花特效版要邪恶血腥得多。
黑人需要把脑袋从厚木板的洞里伸出来,白人游客花钱朝他扔东西。棒球、鸡蛋、烂水果,砸中了还能拿奖品。很多摊位会直接用一些极其直白露骨的宣传语,比如“Hit the Nigger Baby”或者干脆就叫“Hit the Coon”。
很多人根本不是冲着奖品来的,他们就是想听东西砸到脸上的声音。有人被砸断牙齿、鼻梁,严重的甚至颅骨受伤。
受伤了还得继续坐着,因为场子还没散,钱还没到手。但依然有人愿意来做这份活,不是因为不清楚危险性,在当时的美国南方,一个黑人男性能在一个下午合法赚到几美元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嘉年华开场又散场,一个熟练的Dodger一天能跑不止一个摊位。
后来美国人发现,直接朝黑人扔东西开始显得太原始,太不体面了。
于是游戏改版,直接砸人改成砸靶子,砸到流血变成砸到落水。
这个升级版有了新名字:扔下那颗巧克力豆,这就是我们今天在芭提雅看到的那个游戏原型。
到二十世纪中叶,在民权运动压力下,这类带有明确种族歧视标签的游戏版本开始被大规模取缔。坐在水桶上方的不再是黑人,换成了小丑、校长、市长、老板、任何自愿进去的人。扔球的钱通常捐给慈善,参与者分文不取。学校募款日、社区嘉年华、教堂义卖,这个游戏在北美成了再日常不过的公益项目。
一个游戏在西方被反复漂白、去毒、去政治化,折腾了整整一百年,最后顺着旅游业的洋流漂到芭提雅Walking Street时,它还是精准地返祖了。
这里是它最理想的落脚点。
芭提雅是这门生意里的老江湖,羞辱从来不是副作用,它本身就是项目内容。
加上泰国本来就有泼水节,每年四月全国默认把陌生人打湿是合理的事,Dunk tank落地这里,不需要克服任何文化阻力,它落进了一片天然松软的土地。
只是泼水节泼的是祝福,这里泼下去的,是花100泰铢买来的看别人坠落的快感。
在暧昧的霓虹灯下,它卸下了慈善募捐或调侃权威的高尚面具,重新找到了它最契合的硬件配置。
区别仅仅在于,现在的你砸下去的时候耳边响起的不再是种族主义的口号,而是轻快的四四拍club音乐和旁边发出的像在校运会现场一样的欢呼声。
在这种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氛围里,你终于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完成这次消费。文明的进步大概就在于此,它成功地让羞辱看起来真的就像是一场派对。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