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驿站 ,作者:驿站老鬼
前一阵,“整条街因恶意退货太多被商家拉黑”的消息冲上热搜。
一位网友在社交平台发帖称,自己在某电商平台看中了一款商品,商品界面却显示其地址无法收货。她询问客服,对方表示店铺将她所在的街道拉黑了:
“这个街道不发的,‘白嫖’的人比较多。”
据悉,从杭州萧山区盈丰街道到广州花都区狮岭镇,已有多个直播电商集聚区遭遇商家“地域拉黑”。

“多少快递人想做却做不到,或者说不敢做的事,终于发生了。”老鬼的朋友五哥在聊到这个事情时直言,这一现象表面是商家面对恶意退货的无奈自保,实则折射出数字经济时代下,市场公平交易原则正面临严峻挑战。
让人遗憾的是,当电商商家还能通过“区域限售”来规避恶意退货时,快递员面对恶意投诉的申诉渠道,却显得如此狭窄。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个话题。
据媒体报道,有服装商家爆料,发往某街道的122个包裹中,仅退款的多达94个,比例高达77%。甚至有57件是穿了三年后退货,部分退回衣物还沾满香水、粉底甚至血渍,无法二次销售。
这些区域有一个共同特点——直播电商业务高度发达。比如杭州的萧山区盈丰街道、滨江区西兴街道、上城区四季青街道都是时尚从业者和主播网红的聚居地,也是众多中小型MCN机构集聚处。
快递公司的工作人员曾告诉商家,该街道从事直播行业的住户较多。
“有一次我看到一个人穿着我家的衣服做团播,但后来她申请退货,退货原因是她觉得商品质量有问题,显腿短,还上传了自己团播的照片。”
在快递驿站,经常看到网红们穿着带标签的衣服来拿快递。快递员上门收件时,经常看到有主播刚下播脱下衣服,工作人员就让快递员退掉。

面对如此高的恶意退货率,商家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极端的自保方式——拉黑整条街道。
圣罗兰淘宝官方旗舰店将该街道20个地址全部拉黑,导致无法下单,而改为其他区域则正常。MIU MIU也对盈丰、西兴、四季青等街道实行限购。
电商平台对此表示支持。
淘宝客服人员表示,为杜绝恶意退货行为,商家可以通过设置“区域限售”规避风险,这是符合规则的。
实际上,不仅在中国,在全球范围内,退货欺诈已成为电商行业的“毒瘤”。据Retail Industry Leaders Association2026年4月发布的报告,全球电商行业因欺诈性退货每年损失超过1120亿美元,约15.1%的退货存在欺诈行为,包括“穿一次就退”“买真退假”“AI伪造损坏照片”等多种手段。
面对如此疯狂的恶意行为,商家的维权之路却异常艰难。平台规则天然偏向消费者,商家要证明对方是“恶意退货”,需要付出极高的举证成本。
而职业退货师早已形成完整产业链,他们熟练掌握平台规则漏洞,通过频繁更换小号轮番操作,让商家的单个账号封禁措施彻底失效。
当个体维权的成本远远超过收益,“地域拉黑”便成了商家最后的无奈选择。但对于商家而言,这是在现有规则下,唯一能保护自己不被恶意行为拖垮的办法。
与商家尚能“地域拉黑”自保相比,快递员面对恶意投诉和恶意申诉时,却显得非常无助。
在老鬼的朋友五哥看来,如果维权有难度等级,与商家相比,快递员的维权难度等级堪称“最高级”。
邮政业投诉和申诉制度的初衷是保护消费者权益,但在实际执行中,却形成了“只要投诉和申诉就成立”的潜规则。
快递员要自证清白,需要提供完整的派件照片、通话录音、监控视频等一系列证据,稍有遗漏便会申诉失败。
快递企业普遍设立了投诉奖惩制度,将消费者投诉情况与快递员的工作安排、收入、考核等挂钩。让快递员承担所有责任,是不公平、不合理的,对快递员的权益形成了误伤。
比如,有些客户会以“未收到货”为由申请退款,实际上包裹早已签收。即便快递企业调取监控证明快递员确实送达了,但平台往往还是支持消费者。快递员不仅要被罚款,还要自己垫付货款。
更令人无奈的是,邮政业投诉和申诉制度本为保护消费者权益,但被部分人滥用为“恶意寻衅”甚至“发家致富”的工具。
一些职业团伙专门研究平台规则漏洞,通过频繁投诉获取赔偿。
五哥就曾经见识过一位相当厉害的“职业申诉人”。对邮政快递相关法律法规和邮政业申诉处理制度,这位“职业申诉人”已经不是“熟悉”,而是“精通”。
这样的“职业申诉人”熟知哪些理由最容易获得制度支持,在哪些点投诉和申诉最有效,进而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黑灰产业链”。
在五哥看来,由于我国目前尚未建立全国统一、跨平台的消费者信用档案,快递企业无法精准识别诚信消费者与恶意行为人。
恶意投诉申诉者在一个平台作恶后,还能换个平台继续牟利,几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诚信消费者与恶意行为人享受同等的权利,却要为少数人的恶意行为承担额外的成本。
这种权利与义务的不对等,正是数字经济时代市场公平交易原则面临的最大挑战。
对商家而言,大量恶意退货不仅产生人力、仓储成本,还严重压缩利润。中小商家抗风险能力弱,甚至面临闭店风险。
对快递企业而言,大量恶意投诉和恶意申诉不仅产生处理成本,还严重影响快递企业正常经营和快递员正常工作。这些成本最终往往通过快递企业内部处罚机制转嫁给快递员,形成“恶意投诉/申诉—快递员被罚—恶意投诉/申诉者获利并继续此行为”的恶性循环。
五哥算了一笔账:
每处理一个投诉工单,平均需要15—20分钟的人工成本;如果涉及赔偿,金额一般从几十元到数百元不等;而快递员因此被罚款,少则几十元,多则数百元。
最让人寒心的是,有些恶意投诉/申诉明明证据确凿,但为了“息事宁人”,快递企业还是会让快递员承担部分责任。
显然,在这个恶性循环中,快递员、快递企业和快递行业都是输家——
对快递员而言:收入大幅缩水,工作尊严丧失殆尽。许多快递员辛辛苦苦干一个月,一半以上的工资都被各种罚款扣掉。职业认同感的降低,导致快递行业人员流失率居高不下,“招人难、留人难”成为行业普遍难题。
对快递企业而言:管理成本不断增加,服务质量持续下降。企业将大量精力投入到处理投诉纠纷中,无暇提升服务水平。而快递员为了避免罚款,可能会采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导致正常消费者的合理诉求也得不到及时满足。
对快递行业而言:劣币驱逐良币的效应日益凸显。老实本分的快递员干不下去,投机取巧的人却能从中获利。正常的服务秩序被扰乱,行业口碑不断受损,最终影响的是所有消费者的体验。
再说回商家“拉黑整条街道”,五哥认为,这种做法虽然直接,但也涉嫌侵犯无辜消费者的公平交易权。
商家有权不与特定消费者交易,但不能将“拉黑”扩大为对整个区域所有消费者的歧视性对待。
这种“地域歧视”无疑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关于公平交易权的规定。
但更深层的问题是:当现有制度无法有效区分诚信与恶意时,“极端自保”是否成了唯一选择?
对于快递行业而言,问题同样严峻。
比如,《山东省快递业促进条例》规定,快递企业应完善从业人员的投诉澄清免责机制。
但这只是地方性法规,全国范围内的制度完善仍任重道远。
在五哥看来,健康的电商和快递生态需要平衡三方利益:消费者权益保护、商家经营保障、企业和平台可持续发展。
当前,亟须建立更加精细化的信用评价机制,将消费者退货行为、投诉/申诉行为纳入信用记录,实现“精准风控”而非“地域歧视”或“一刀切处罚”。
一些平台已经开始尝试。
有的平台通过算法风控、信用分级、商品追踪等手段应对买家恶意退货;有的平台已建立“AI预判+人工复审”的分层管理体系,对高频退货、物流异常等行为进行标记与限制;有的平台利用大数据分析用户行为,对存在风险的账号进行信用降级;有的平台实施商品状态智能追踪,通过技术手段识别商品是否被使用过。
对于快递行业,则需要建立跨企业的恶意投诉者共享数据库。
当某个用户在不同快递企业都有恶意投诉记录时,系统应自动预警,避免快递员反复受害。
数字经济不是丛林社会,不能以“按闹分配”作为唯一规则,更不能机械地以“消费者说了算”作为唯一标准。因此,有关部门需要建立第三方调查复核机制,对有争议的投诉/申诉进行客观、公正的调查复核。
当商家还能通过技术手段“拉黑”一条街道时,快递员却连恶意投诉/申诉都无法抵挡。
这种对比,折射出数字经济时代不同行业劳动者权益保护的不平衡。
无论是电商交易,还是快递服务,健康的市场环境都需要公平、精准的信用体系作为支撑。
杜绝“连坐式”惩罚,实现“精准风控”,才是对诚信消费者与劳动者的真正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