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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介心 ,作者:介心介个心
最近有个事儿挺有意思。
一个30岁的宝妈,带着5岁的孩子逛了一趟山姆会员店,拍了个短视频,配文是——"我30岁才有机会进山姆,我儿子5岁就能进来,这就是父母的托举"。
然后评论区就炸了。
有人说她矫情。逛个超市而已,怎么就"托举"了?这词不是用在父母砸锅卖铁供孩子读书那种场景的吗?
有人说她真实。现在的育儿成本确实高,能带孩子去山姆见见世面、买点好的,怎么就不能叫托举了?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
这事的精髓在于——两边都觉得对方有病。
而我看了半天,只有一个感受。
这事儿跟"托举"这个词的本义没关系,跟山姆也没关系,甚至跟这位宝妈都没什么关系(假设不是为了流量摆拍的话)。
它只跟一件事有关。
当代中产的消费焦虑,已经严重到了
需要不断自我感动才能消化的地步。
···
先说说这个词——"托举"。
在汉语的原本语境里,"托举"是一个很重的词。
它意味着:用自己的肩膀,把下一代送到比自己更高的地方。
农民工在工地上搬砖供孩子上大学,叫托举。
单亲妈妈打两份工给孩子交择校费,叫托举。
农村父母攒了一辈子的钱,给孩子在县城付首付,叫托举。
这些场景的共同点是——牺牲。父母把自己的人生资源切一块下来,填到孩子的人生里去。
这才是"托举"这个词隐含的重量。
但现在,逛一趟山姆也叫"托举"了。
你品品这个对比。
一边是手上磨出老茧,一边是购物车里放着瑞士卷和烤鸡。
一边是在烈日下搬砖,一边是在空调卖场里推着购物车。
一边是真正的生存压力,一边是消费选择。
我不是说这位宝妈不对。我甚至能理解她为什么会用这个词。
她在她的认知范围和阶层感受里,确实觉得自己在"尽力"了。
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当"逛山姆"都算托举的时候,
不是这个词变轻了,
是大家的焦虑变重了。
···
咱们来拆一拆,为什么一个宝妈逛山姆,会触发这么大的争议。
表面上看,是"托举"这个词用得不恰当。
但本质上,这是一场关于"什么才叫为孩子好"的阶层对话。
准确地说是——一场鸡同鸭讲的阶层对话。
对于月入三五千的家庭来说,托举就是:让孩子吃饱穿暖、有学上、不欠学费。
对于月入一两万的家庭来说,托举就是:报兴趣班、买学区房、寒暑假安排满。
对于月入三五万以上的家庭来说,托举就是:国际学校、出国夏令营、从小培养"国际视野"。
而对于这位逛山姆的宝妈来说——
她可能月入一万上下,住在一个二三线城市,身边的朋友周末都带孩子去万达。而她办了张山姆会员卡,花了260块钱年费,带孩子去了一趟——在她看来,这就是她能做到的"见世面"了。
这是真诚的。
但问题在于——
她把这段视频发到了网上。而互联网是一个所有阶层同处一室的地方。
📊利益分析:谁在骂,谁在挺?
骂她的人分两种:
1.比她更底层的人——"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在山姆买几车东西,你说这叫托举?那我这种叫什么?叫地狱求生?"
2.比她更高层的人——"去个山姆就叫托举了?你知道我一年在孩子教育上花多少钱吗?你这托举的门槛也太低了,拉低了我们内卷的含金量。"
挺她的人也有一种:
和她境遇相仿的中产——"对对对,我们真的尽力了。你们不知道现在养孩子有多贵,你们不知道我们每个周末有多累,你们不知道我们有多焦虑。"
发现了没有?
所有人都在自说自话。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坐标系去评判别人的生活。
阶层A觉得阶层B矫情。阶层B觉得阶层A不懂自己。阶层C觉得你们都别吵了,真正的托举是家族信托。
吵来吵去,没有人真正在讨论那位宝妈。大家在讨论的都是自己。
这就是互联网舆论场的本质——每一个争议话题,都是一面镜子,每个人都在里面照见了自己的焦虑。
···
但这事儿最有意思的,还不是阶层之间的互相理解不了。
而是——为什么"逛超市"这件事,会变成一种需要被定义为"托举"的行为?
你想想。在你小时候,你爸妈带你去逛超市,你会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不会。那就是个日常。顶多是"今天去超市,可以挑一包零食"。仅此而已。
但为什么到了今天,一个妈妈带孩子去趟山姆,就会觉得这是"托举"?
因为超市已经不是超市了。
山姆是一个会员制商店。一年260块的会员费,天然筛选了一道。里面的商品以大包装、中高端定位为主,客单价轻松四五百起步。
它从来不是"随便逛逛"的地方。它是中产阶级的一种身份标签。
你办了卡,你就觉得自己进入了某个圈子。你推着巨大的购物车,在巨大的货架之间穿行,买了一堆巨大的包装——这种体验本身就制造了一种"我在认真生活、我对家庭很负责"的错觉。
山姆卖的不是瑞士卷。山姆卖的是中产阶级的自我认同。
💰利益分析:谁在割这波韭菜?
在这场"逛山姆=托举"的叙事里,真正的赢家只有一个——山姆背后的资本。
一个妈妈把孩子带去山姆消费,觉得自己在完成一次"向上的托举"。当她把这种感觉分享到社交网络,更多的妈妈看到了,也带着孩子去山姆"见世面"、也办了会员卡。
山姆的会员数和销售额在增长。妈妈们的焦虑也在增长。但孩子的成长到底有没有"被托举"到?很少人会去追问这个问题。
这就是消费主义最高明的地方——它把消费行为包装成爱和责任,让你花钱的同时,还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升华。
说白了——
你不是在托举孩子。你是在托举山姆的股价。
···
我知道看到这里,有人会说:"你也太刻薄了。人家当妈的想给孩子好一点的生活,有错吗?"
没错。真的没错。
想给孩子好的东西,是人类的本能。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是刻在基因里的。
但问题在于——到底什么才是"给孩子好的东西"?
带孩子去山姆买进口水果、有机蔬菜、网红零食——这当然比给孩子吃路边摊强。
但如果这个行为本身已经需要靠"托举"来命名,才能让你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那也许真正的问题不是"我有没有给孩子好的东西",而是"我为什么要用消费来证明自己是一个好妈妈"。
这句话有点绕,我再翻译一下。
你觉得带孩子去山姆是"托举"。那如果带去的是永辉呢?是小区门口的便利超市呢?是菜市场呢?
是不是就不叫托举了?是不是作为妈妈的价值就下降了?
你看,当你把母职和消费场所挂钩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掉进了一个陷阱——
资本精心设计的陷阱就是:
让你相信,你的爱需要用消费来衡量。
这个陷阱里关着的,不只是这位宝妈。
是所有被消费主义裹挟的、正在努力当好爸妈的普通人。
还有你,还有我。
···
那话又说回来了——真正的托举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个好问题。我先给你讲一个我身边的故事。
我一个朋友,爸妈都是初中毕业的农民,小时候家里条件非常差,差到父母会觉得他攒出吃饭的钱去买书都不是什么好习惯,反而会骂他为啥不好好吃饭。
但从他上初中开始,他妈会经常带他去镇上一个二手旧书摊(其实卖的很多都是盗版书),也不买。一待就是一下午。
他妈自己也在一旁看书,经常的来回的路上还给他讲书本里的故事,《水浒传》、《三国演义》、《隋唐演义》等等。
后来这个朋友考上了985。再后来进了互联网大厂,虽然说没达到财务自由,但已经比小时候快要吃不上饭的生活好太多了。
有一次喝酒,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我妈当时讲的那些故事,我都没记住。但是如果不是那阵儿经常去旧书摊,潜移默化让我爱上了读书,我现在定然也不是这个样子!"
你品品这个故事。
真正的托举,从来不是花了多少钱,而是花了多少心。
不是你带孩子去了多贵的地方,而是你让孩子看到了一种超出当下生活更广阔的可能性。
当然,我不是说逛山姆不好。逛山姆挺好的。瑞士卷挺好吃的。烤鸡也挺香的。我自己偶尔也去。
但去就去了。它就是一次消费行为。买点好吃的,开心一下。仅此而已。
不需要赋予它那么沉重的意义,不需要把它上升到"托举"的高度。
不需要用消费来背书你的母爱。
你的母爱,也不需要任何背书。
···
最后我们来复盘一下这个事件。
一个宝妈,发了一条带娃逛山姆的视频,配文"这就是父母的托举"。
这点事,为什么能成为一个全网热议的话题?
因为它同时戳中了三个敏感点。
🎯敏感点一:消费主义的入侵
人们越来越反感把一切行为都和消费挂钩。但同时又无法摆脱消费给自己带来的心理满足。这种矛盾让"逛山姆=托举"的说法一出现,立刻就有人觉得不对——但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
🎯敏感点二:中产育儿的焦虑
中产阶级是这个世界上最焦虑的群体。底层已经躺平了,上层有信托。只有中产——不上不下、患得患失、生怕自己哪一步没走对,孩子就掉下去了。这位宝妈的一句"尽力托举",道出了无数中产家庭难以言说的疲惫。
🎯敏感点三:互联网的阶层撕裂
当一个话题被推送到所有人面前,而不同阶层的人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画面——底层看到的是"何不食肉糜",中产看到的是"世另我",上层看到的是"就这?"——那评论区不炸才怪。
这三个敏感点,单独拿出来,每个都够写一篇五千字的文章。
但合在一起,它们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我们能不能,
不再用消费来证明爱,
不再用标签来定义好父母,
不再用别人的眼光来评判自己的选择?
说实话,挺难的。
因为这个社会本身就是一台巨大的焦虑制造机。
商家需要你焦虑,因为焦虑了才好卖东西。平台需要你焦虑,因为焦虑了才会不停地刷。甚至连你身边的朋友可能都在无意中让你焦虑——因为朋友圈里全是"别人家的孩子"。
但至少,在逛超市这件事上——
逛就逛了,开心就开心了,晒就晒了。没必要拔高到"托举"。
如果一定要说什么是托举——
你每天认真工作,不把生活的压力转嫁到孩子身上。你在疲惫的时候还能蹲下来,好好听他讲今天在幼儿园发生了什么。你让他知道,无论他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你都爱他。
这才是真正的托举。
而这些,都不需要山姆的会员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