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张琨随笔 ,作者:张琨,原文标题:《张琨|为什么我反感以“语录”治理企业?》
我摔过的跤
坦白说,我也在这个坑里吃过哑巴亏。
在管理企业的时候,为了纠正团队不计成本盲目扩张的倾向,我在一次运营周会上说:"做事情要想周全,不要蒙眼狂奔。"
本意是针对具体问题的善意提醒,结果出乎意料。这句话在内部流传开来,成了某些部门的"尚方宝剑"。几个月后,我推动一项需要快速试错的创新业务,发现推进异常缓慢。一问才知道,职能和风控团队为了贯彻我"想周全"的指示,层层质询,平添了大量内部沟通成本。
面对"领导,这可是您说不能蒙眼狂奔的呀",我哑口无言。
那一刻我苦笑着意识到:老板自己说出的话,有一天会变成下属用来"反将一军"的工具。
语言离开环境,就死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团队执行层面的问题,后来多读了些思想经典,有了更深的理解:这不是执行力问题,而是组织文化问题、更进一步是治理体系的问题。
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里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观点。他认为,语言就像工具箱里的工具,一句话的意义,完全取决于它在什么具体场景下被使用——他把这叫做"语言游戏"(language game)。"水!"这个词,在不同的现场,可以是命令,可以是回答,也可以是感叹,意义随语境而生,不由词汇本身决定。
我那句"不要蒙眼狂奔",在当年那个制止盲目扩张的特定会议上,是一剂清醒药。但当它脱离了那个具体的语境,被摘抄下来、贴在墙上时,它就变成了一句毫无信息量的"正确的废话"。
语言离开了孕育它的现场,就是个空壳。
员工拿这具空壳能做什么?做推诿扯皮的遮羞布。毕竟,谁能反驳"做事要想周全"这几个字呢?
盲从套话杀死思考
1961年,阿伦特(Hannah Arendt,1906—1975,德裔美籍政治哲学家)去耶路撒冷旁听了纳粹战犯艾希曼的审判。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魔,结果眼前是一个平庸的官僚——既不变态,也不疯狂,谈话时满口都是套话和官方措辞,思维空洞,像一台按规程运转的机器。
她的发现让整个西方知识界震惊:艾希曼的恶不是来自邪恶的本性,而是来自不思考。他早已习惯用上级的语言代替自己的判断,用官方口号填满自己的脑子,以至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阿伦特把这叫做"平庸之恶"(the banality of evil)——邪恶有时候不需要恶人,只需要一批放弃独立思考、沉溺于套话的普通人。我把这种现象称为中层太监化。
一个充斥领导语录的组织,培养出来的不是真正的追随者,而是"思考真空"。员工遇到棘手的业务冲突时,最容易的做法不是深度思考,而是抛出一句"老板的某某语录"。口号,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一张免于思考的万能护身符。
表面上,团队思想高度统一。实际上,整个组织的独立判断能力正在退化。
阿伦特提醒我们,这种退化会"像真菌一样蔓延"的。它悄悄侵蚀一个组织最宝贵的东西——遇到复杂问题时,真正思考的能力。而这是我们当下多变、复杂营商环境中所欠缺的企业组织能力。
墙上的标语是企业文化的最浅层
MIT斯隆管理学院的埃德加·沙因(Edgar Schein)用了几十年时间研究组织文化,他有一个重要发现:文化分三层。
最表层是可见符号——办公室陈设、着装规范、墙上贴的标语和口号。
中间层是倡导价值观——公司官宣的使命和价值主张。
最底层才是基本假设——员工用来做日常决策的潜意识信念,往往说不出来,但无处不在。
沙因的结论很清醒:大多数文化变革失败,是因为领导者只动了最表层,以为换了标语、喊了口号,文化就变了。底层的假设没有动,上面一切都是装饰。
“语录治理”也是犯了这个错误。它用最廉价的方式触碰文化——贴标语,背金句——却以为在做最深层的价值观塑造。
这是一种管理上的自我欺骗。
领导者沉溺于自己的魅力,是在抗拒组织进化
社会学大师马克斯·韦伯把组织权威分为三种:传统型、法理型,以及魅力型权威(charismatic authority)。
企业在打江山的阶段,确实非常需要创始人靠个人魅力和极具煽动力的语言一呼百应。那时候,大家需要的是情绪价值和一往无前的信念。魅力型领导者在特定历史节点上不可或缺。
但韦伯同时严肃警告:这种权威本质上不稳定。因为它依附于一个具体的人,一旦那个人离开、失误或失去光环,整个权威体系就面临崩塌。
为了避免崩塌,成熟的组织必须完成一次进化——韦伯称之为"魅力的日常化"(routinization of charisma):把领导者个人的智慧和意志,转化为不带个人色彩的制度、流程和规则,让权威从依附于人,变成依附于职位和系统。
早期基督教会把耶稣的个人魅力,转化为教皇体制、主教层级和教会法典,历经两千年而不散。这就是成功的"日常化"。
当一个领导者一旦沉溺于自己的话被到处传颂,享受那种一呼百应的虚荣感,他其实是在主动抗拒组织的进化,把整个机构的命运绑在自己这个具体的人身上。
与《基业长青》说的强企业文化有冲突么?
吉姆·柯林斯在《基业长青》里研究了迪士尼、波音、宝洁等卓越企业,得出一个令人意外的结论:这些企业都具有近乎邪教式的文化(cult-like culture)。它们极其强烈地传播核心意识形态,对不认同价值观的人进行筛选和淘汰,甚至有专属语言和内部仪式。
这听起来和我批评的"语录治理"很像。那么,强文化本身错了吗?
不是。这里有一个关键区别:
柯林斯的"邪教式文化",强调的是价值观的内化,而不是个人的神化。迪士尼灌输给员工的,是"创造快乐"的使命,而不是沃尔特·迪士尼的语录。宝洁让新员工读的,是公司的历史和价值理念,而不是某任CEO的金句。
文化一旦依附于价值观和制度,就能穿越领导者的更迭而存续;一旦依附于个人的语言和权威,就只能活在那个人的任期之内。
强文化和语录崇拜的区别,不在于强度,而在于依附对象。
前者依附于共同信念,后者依附于一张嘴。
那么,语录就该全部废掉吗?
经历了这些年兜兜转转的管理实践,我骨子里越来越倾向于务实,不摆花架子。相信透明、可预期的规则治理,远胜过基于个人魅力的情绪共鸣。
但全盘否定语录的价值,是走另外一个极端。
语录是个管理工具,而不是管理目的。任何工具都有其适用性。
如果现在还要用,我会结合几个维度判断:
看组织规模和成熟度。十几人的初创小团队,或者执行动作高度标准化的流水线业务,喊口号、统一思想,没问题。规模庞大、需要依靠专业判断和复杂协同的现代企业,尽早把墙上的标语摘下来,换成清晰的SOP和授权边界,才是正经事。
看业务阶段。企业处于生死存亡、需要动员全员情绪的时刻,领导者的金句有其合理的功能。但那是非常状态,不是常态。不能把非常状态的工具,移植到日常管理里当制度来用。
给自己的话加前置条件。每当我发表观点,现在会有意识地多加一句:"在目前这个特定情况下,就事论事地说……"
承认自己的认知是有边界的,承认自己的话只在特定条件下成立,警惕奉承和裹挟自己的环境——这是领导者必要的清醒。
总之,啰啰嗦嗦这么多,总结一句话。真正能让一家企业基业长青的,不是某个伟人提出来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金句,而是那些深深扎根于泥土里、能随着真实环境灵活运转、持续进化的治理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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