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介心 ,作者:介心介个心,原文标题:《在大厂里,"还知道痛"这四个字,比什么都值钱——聊聊钉钉72小时极速换帅》
说真的,我在互联网行业待了十年,见过快的换帅,没见过这么快的。
6月4日,一篇7.5万字的离职长文从阿里内网流出。6月8日,前副总裁接力发文。6月10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马云、蔡崇信、吴泳铭、蒋凡、吴泽明五个人——罕见地在内网公开点名批评钉钉管理层。到了6月11日,换帅公告就发出来了。
从舆论引爆到人事落地,72个小时。
品品这个速度。在阿里这样体量的组织里,一个事业部CEO的任免,通常需要提前数周甚至数月的酝酿。战略对齐、继任者考察、过渡方案、对外口径——每一个环节都有它的流程。
但这一次,流程让位给了什么?
我想搞清楚那个"什么"。
01
先还原一下时间线。
6月4日—钉钉前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在阿里内网发布7.5万字离职长文《置身钉内》,复盘AI旗舰项目"ONE"从立项到失败的全过程,详述团队内部高压管理、"12点前不许下班"、"看飞书大楼几点熄灯"等管理细节。文章迅速从内网扩散至全网。
6月8日—钉钉前副总裁、AI产品负责人马锐拉在个人公众号发文《置身钉外》,确认已于5月15日离职。文中写道:"我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
6月10日—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布帖文《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措辞严厉:"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帖子中所提到的钉钉团队这种管理方式。这种方式从来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导的方向。"
6月11日—阿里巴巴宣布钉钉管理层调整:陈航(花名"无招")卸任CEO,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任。陈宇森成为阿里历史上最年轻的事业部CEO。
四步,七天。从一篇离职长文,到创始人下课。
但如果你以为这只是一次舆情危机公关,那就把问题看浅了。
02
先看第一层:离职长文引爆了什么。
滕雅辛的《置身钉内》不是普通的离职感言。它是一个产品经理对一款明星AI产品从诞生到死亡的全过程记录。他复盘的是"ONE"项目——钉钉8.0推出的AI工作首页,无招回归后主推的首个AI原生战略级产品。
这个项目的轨迹是这样的:上线后DAU一度冲到300万,然后开始下滑,最终资源被全面迁移至新的"悟空"Agent平台。从战略旗舰到弃子,不到一年。
咱品品这个反差。300万DAU——放在任何一个独立App上都是一个拿得出手的数字。但在钉钉这种体量的平台上,在AI赛道"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集团意志下,300万不够。远远不够。
但《置身钉内》真正引爆舆论的,不是产品失败的复盘。是他对管理方式的描述。
他写了这样一个细节:2026年4月2日晚,领导层通知所有SM和PD,12点前不许下班。不是因为有紧急任务要交付。而是要"看飞书大楼几点熄灯"。他在文中用了"改元""望舒行动""金色飞贼"等意象来描写团队状态——你在这些词里读出了一种什么感觉?
荒诞感。一群聪明的人,在做一件他们并不认同的事,用一种他们也解释不了的节奏。
说真的,这个场景让我想起汉娜·阿伦特说的"平庸之恶"。
不是有人在作恶,而是每个人都在按流程执行,每个人都觉得"我只是在完成上级交办的任务"。没有人停下手里的活,问一句: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而当一个组织的成员开始用隐喻和代号来描述自己的日常时,说明正常的语言已经无法承载他们的感受了。
这是一种被迫的文学创作。
03
再看第二层:阿里合伙人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
注意一个细节。这次发声的不是某个VP,不是某个HR负责人,而是阿里合伙人委员会。五个人:马云、蔡崇信、吴泳铭、蒋凡、吴泽明。这是阿里巴巴权力的最核心层。
他们发的内容,标题叫《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里面有几句话值得逐字读:
"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帖子中所提到的钉钉团队这种管理方式。这种方式从来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导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相互尊重,视人为人,有情有义。"
"AI时代创新依靠的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而是员工的热爱和创造力。"
"培养人激发人是每个leader的责任。"
你品品这四句话。第一句是定性——"不是阿里文化"。第二句是立标准——"视人为人"。第三句是讲创新逻辑——新时代不能靠旧方法。第四句是定责——leader的问题。
这四句话放在一起,不是一个"企业文化声明",而是一个"最后通牒"。它在说:你不只是搞砸了一个产品,你是触碰了组织的底线。
而对于阿里来说,文化底线比其他任何底线都更不可妥协。因为阿里这家公司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技术,不是资本,甚至不是平台生态——是组织文化。从十八罗汉时期的"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到合伙人制度的设立,阿里一直把"文化"当作组织合法性的来源。一旦这个合法性在一个事业部被公开质疑,它动摇的是整个组织的根基。
所以必须在72小时内给出一个信号:我们看到了,我们不同意,我们动手了。
这已经不是换不换帅的问题了。这是一个组织在面对内部合法性危机时,能做出的最快速的自我修复。
04
但话说回来。换帅能解决问题吗?
这取决于你怎么理解"问题"。
如果你把问题定义为"无招的管理方式太高压",那换掉无招确实解决了问题。新CEO不会凌晨要求团队看竞品大楼几点熄灯,也不会让PM在12点前不许下班。
但如果你把问题定义为"钉钉在AI时代的竞争力到底在哪里",那换帅只是一个开始。
这里有必要回溯一下钉钉的换帅史,因为这不是钉钉第一次换CEO了。2025年之前,钉钉的CEO是叶军(花名"不穷"),他在任五年,把钉钉从一个3亿用户的产品做到了7亿用户、2500万企业组织、年收入超30亿。叶军的核心能力是"从1到100"——精细化运营、商业化变现、大客户拓展。他做的是"降本增效"的事。
2025年3月,阿里把钉钉的创始人无招请了回来。为什么?因为阿里重新定义了钉钉的战略定位:不是商业化平台,是"阿里面向企业端最重要的AI应用资产"。
所以需要一个能从0到1做创新的人,而不是一个能精细化运营的人。
叶军是"守成者",无招是"创业者"。
阿里想让钉钉从守成模式切回创业模式。
但问题来了:钉钉已经是一个几千人的组织了。几千人的组织,不可能用创业公司的管理方式来管——创业公司的"盯着竞品大楼熄灯"是一种战斗状态,大公司的"盯着竞品大楼熄灯"就变成了形式主义。
同样的行为,在不同的组织规模下,性质完全不同。
这是组织行为学的一个规律:
组织层级长度不是管理问题,是业务阶段问题。创业期的组织可以扁平、可以靠激情驱动、可以"用命换增长"。但当组织规模超过一定临界点,它必须从"人治"走向"法治"——不是因为你喜欢法治,而是因为人治管不过来了。
无招回归时带着创业者的激情和紧迫感。但这种激情注入一个几千人的成熟组织后,没有经过制度转换,直接变成了高压指令。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他认为正确的事——让一个在AI竞赛中落后的团队重新紧张起来。但当这种紧张感通过科层制层层放大后,传到一线PM那里,就变成了"12点前不许下班看飞书几点熄灯"的荒诞画面。
本质上,这不是一个人的管理风格问题。这是一个"创业灵魂注入成熟肉身"之后的排异反应。
我记得前两天,网上还流传着一份某公司老总署名的声援无招的长文,其中所举的例子,也是创业初期的无招。
那个环境下的无招,和现在环境下的无招,人还是那个人。
但,事儿已经不是那个事儿了。
05
再看第三层:为什么继任者是一个92年的技术极客。
陈宇森,1992年出生。免试保送浙江大学竺可桢学院。22岁创办网络安全公司"长亭科技"。2017年入选福布斯亚洲"30 Under 30"。2019年公司被阿里云收购。2025年在阿里云内部创业,带队研发AI Agent产品MuleRun。
这个简历,完全不像一个事业部CEO的晋升路径——从总监到高级总监到VP再到事业部总裁。它是一个"天才创始人"的路径——少年成名、独立创业、被大厂收购、再次创业、临危受命。
阿里为什么会选他?
我想到三个原因。
第一,AI原生。陈宇森的MuleRun做的就是AI Agent产品,这和钉钉当前的战略方向——从IM+协同平台转型为企业级AI Agent平台——完全吻合。他不是"理解AI",他是"做AI的"。
第二,创始人基因。阿里选了他的两个前任——叶军是运营型CEO,无招是创始人型CEO。现在选陈宇森,等于延续了"创始人型"路线,但这一次是一个有过成功创业退出经验、对大厂文化有适应能力的创始人。既有无招的创业基因,又没有无招的"老阿里"包袱。
第三,代际信号。92年出生,34岁,阿里最年轻的事业部CEO。在他之前,这个位置上坐的是75后和80后。用年龄来解读人事决策当然有简化的风险,但在一个正在经历代际价值观剧烈冲突的时代,选一个90后去管一个要用AI重新定义"工作方式"的产品,这个信号本身就足够清晰:阿里在告诉市场,也在告诉自己人——旧的管理方式不仅是不对的,而且是过时的。
一边是"12点前不许下班看竞品几点熄灯"的旧管理,一边是一个22岁就拿到福布斯30 Under 30的技术极客。
阿里用最极致的方式表明:我们选择后者。
06
但到这里,我还没有回答文章标题提出的问题:为什么这次换帅如此迅捷?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跳出钉钉,看一个更大的背景。
从当年阿里几个技术人员因“抢月饼事件“被开除开始,阿里文化就被放在了公众的显微镜观察之下了。
过去几年,阿里经历过一系列的组织震荡。蒋凡的个人风波、本地生活的反复换帅以及最近盒马的"粉木耳"事件——每一次事件都在消耗阿里文化的公信力。
当一个组织反复被大众追问"你的文化还在吗"——关键这些大众还是创造这个公司利润的来源,它就不得不做一些极具象征意义的动作来回应。
这次钉钉换帅的速度,本质上不是管理决策的效率问题,而是象征性行动的紧迫性问题。
阿里不能等。每多等一天,外界就有多一天的讨论——"阿里文化怎么了""合伙人制度还能不能自我纠错"。每多等一天,内部就有多一个团队在嘀咕——"我们这边好像也差不多"。这种讨论不会自己停下来。它只会加速传播,直到质疑变成共识。
72小时,是有意义的。
它传递了一个信号:阿里的文化纠错机制还是有效的。
从草根员工发长文→合伙人委员会公开回应→CEO下课→新人上任,这个闭环在七天内走完了。不管你对这个结果满不满意,至少它证明了,这个组织还能在内部完成自我更新。
说真的,在大厂工作了十年,我见过太多"内部发文→调查→不了了之"的循环。
大多数时候,组织的反应速度与事件的严重程度成反比——越严重越不敢动,因为动了就承认有问题。
阿里这次反其道而行之,至少说明了一个事实:在AI转型的十字路口,阿里承受不起管理文化拖后腿的代价。
07
最后说几个开放式的问题。
陈宇森能不能做好钉钉CEO?说真的,我不知道。他才34岁,管一个几千人团队的经验为零。MuleRun是一个小团队的创业项目,和"运营钉钉这种体量的产品"是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他的技术判断力毋庸置疑,但钉钉的挑战不是缺一个懂AI的人——是缺一个能把AI战略在几千人的组织里落下去的人。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他的"没有经验"也许恰恰是他被选中的原因。一个没有经历过阿里旧管理文化的人,一个不是从"老阿里"体系里长出来的人,反而更容易建立一套不一样的东西。他不需要"改"旧文化,他可以直接"建"新文化。
而钉钉接下来的路,说到底是三个问题:AI战略能不能真正落地?组织文化的创伤能不能修复?在飞书和企业微信的夹击下,钉钉的差异化定位到底是什么?
这三个问题,没有一个是可以靠换一个CEO就解决的。
跑题了,这篇文章讨论的不是"钉钉能不能成功",而是"为什么换得这么快"。
答案,我在前面已经说了:
当一个组织的文化合法性受到公开挑战时,快速行动本身就是在修复合法性。
陈宇森能不能成功不知道。但至少阿里用72小时证明了:这个组织“还知道痛”。
在大厂里,"还知道痛"这四个字,比什么都值钱。
本文基于2026年6月11日阿里巴巴钉钉换帅事件的公开报道撰写。事件核心信息来源于:滕雅辛《置身钉内》7.5万字离职长文、马锐拉《置身钉外》回应文章、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内网帖文,以及多家媒体关于陈宇森背景和陈航卸任的报道。
时效性说明:所有事实基于6月11日公开信息,不包含后续事件的补充或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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