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4 22:22

想“躺着瘦”的年轻人,买爆减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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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表外表里 ,编辑:曹宾玲,作者:洞见数据研究院


蝴蝶不过发了条吃减肥药的评论,就“被缠上了”。


一周之内,几十个网友追着求药,她反复强调“有副作用”,甚至明确表示“别再要链接”,私信依然停不下来。“一提减肥,大家就像被夺舍一样执着。”


钟倩在公立医院规培时,就领略过这股狂热:穴位埋线一次几百上千,每天仍有二三十号人排队,冷门科室都挤成热门。如今,许多私立医院也纷纷增设中医减重门诊,生怕错过红利。


但最赚钱的不是医院,钟倩说道,“减肥药才是史无前例地爆火。”


2025年,替尔泊肽、司美格鲁肽继续雄霸全球药品销售额前两名——同一领域同时诞生两个“药王”,制药史上从未有过。按花费计算,全球人民吃下的这两款减肥药,已经跟吃进去的麦当劳差不多。


在刚刚上市一年多的中国,爆发更是惊人:今年一季度,减肥药在电商渠道销售额累计同比增长率,高达2414%。



新晋“顶流”替尔泊肽,把礼来股价一年推高六成,使其成为全球首家市值破万亿美元的药企。手握司美格鲁肽的诺和诺德,也一度坐上欧洲市值头把交椅,其核心化合物专利“到期”后,20多家国产仿制药企扑上去分羹。


减肥瘦身,已经从少数人的生活小事,进化成一门“全球超级生意”。



健身教练都在用,减肥药正“人传人”


隔肚脐三个手指远,挑一处肉厚的地方,眼一闭,心一横,扎进去。


第一次打司美格鲁肽(减重版)时,小风看着那尖锐的针头,几次不敢下手,觉得“对自己太狠了”。可后来,她越打越熟练、越打越放松,彻底卸下了心理包袱。


“打了一个多月,瘦了6斤,但朋友说我看起来像瘦了十几斤。”小风此前BMI(体重指数)高达29,妥妥的“肥胖人士”,如今看着扁平的肚子、小了一圈的腿,心底那点害怕逐渐被瘦下来的喜悦替代。


更何况,小风算“保守派”了:她身边90%的朋友,已经在用替尔泊肽或玛仕度肽。


她了解过,这三款网红减肥药都是模拟人体GLP-1激素,通过减少摄食、延缓胃排空来减重,但司美格鲁肽只能抑制食欲,替尔泊肽、玛仕度肽还能同时控制或燃烧脂肪,效果更加“快准狠”。



小风的一位朋友打替尔泊肽,两周内瘦了7斤;关注多年的博主,甚至半年掉秤30斤……当身边人和熟悉的KOL都肉眼可见地瘦下来,她对减肥药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一股“我也要试试”的冲动。


显著的效果,让减肥药开始以“人传人”的形式疯狂扩散,健身圈的琴琴也被冲击到了。


前阵子,她在健身房发现了一副“陌生的熟面孔”:一个原本身形圆润、脸颊饱满的男生,突然苗条了许多,下颌棱角显现、五官也立体起来,从敦厚邻家男蜕变成了清爽小帅哥。


观察对方运动量,还是雷打不动的深蹲、跑步等基础力量加有氧,琴琴推测应该是在食谱上下功夫了。直到看见他被教练当成“吃药塑形”的成功案例发到朋友圈里,才知道人家吃的不是低碳水,而是“科技”。


琴琴去打听,发现这么干的不止一位,好几个人都是一边标榜“纯运动+饮食”,一边偷偷打减肥针,连教练都没逃过“真香定律”。


医美从业者孟琦却对此见怪不怪。“减肥塑形一直是仅次于抗衰的‘医美第二板块’,尤其近几年,年轻人审美观念转变,不再死磕精致的脸,更追求体形与气质的‘整体美’。”孟琦介绍道,这条赛道因此飞速蹿升。



“全身抽脂项目,曾经风靡一时。”孟琦回忆,然而随着“抽完脂躺ICU”等事故增多,术后恢复期长、并发症隐患大等风险暴露,再加上动辄几十万的费用,求美者纷纷掉头,选择溶脂、爆脂等更安全的轻医美项目。


但这类项目一个疗程也得几千元,于是,售价59.9元、79.9元的“掉秤神药”卖疯了。


孟琦有段时间总是刷到一类直播间,里面女网红穿着紧身衣扭来扭去,嘴里喊着“3天瘦10斤”“七天无理由退货”,兜售成分不明的“草本压片糖果”或“魔力小糖豆”。“大家没别的选择,明知有坑,照样往里跳。”她无奈道。


直到司美格鲁肽们正式在国内上市,这些直播间才渐渐消失。


孟琦分析道,比起小作坊,这些药有批号、有适应症、有监管;比起“初代减肥神药”奥利司他,又不会有“漏油”的尴尬,甚至还能护心保肝,恰好填上了国内市场多年的缺口。


且GLP-1类药虽说是处方药,搞到手却不难:不用跑医院检查,线上平台填写症状,后台医生几乎秒开电子处方,审核付款后就能发货。


基于此,减肥药销量节节攀升,消费者梦想着得到“完美身材”,选择性忽略了“是药三分毒”的这句老话。



暴瘦后垮脸、衰老,但只想“躺着瘦”?


面中干瘪、太阳穴凹陷,整张脸瘦到畸形,疲态尽显——被“司美脸”刷屏,阿艳真的怕了。


注射司美格鲁肽第二天,她就恶心反胃,闻到油荤味就想吐,“像给胃打了麻药,完全吃不进饭”。严重的生理反应让她暴瘦下来,但皮肤也变得松弛,脸上肌肉迅速流失,眼看着就要垮掉、老掉。


更棘手的是,她时常胸闷、乏力,觉得“活着没意义”。


作为金牌销售,以往月底算业绩,阿艳都倍感自豪,可最近卖了十万单,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从前“遇到狗都能唠两句”的人,碰上熟悉的领导主动打招呼,居然直接无视,理都没理。“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阿艳感觉自己吃药快吃抑郁了。


这就是GLP-1药物的B面:强行干预肠道、血糖、内分泌来实现减重,身体各大系统被迫改变原有运转节奏后,出现一系列应激、失衡与代偿反应以“抗议”。



当然,副作用并非100%降临,但减肥效果却是实打实的,这让无数求美者抱着侥幸心理赌一把。


阿艳刚吃药那两周,心情其实很激动:体重秤上的数字在下跌、裙子又能重新穿上,那股“终于瘦下来”的成就感让她信心大振。“没有人不希望自己变漂亮,如果代价只是短暂不舒服,大多数人还是会排队下单。”


况且,只是扎几针,就不用靠意志力硬扛饥饿,也不用天天去健身房爬坡,真正实现“躺着就能瘦”。这份轻松,当代职场年轻人根本无法拒绝。


中国心理卫生协会的一份调研显示,72.3%的受访者曾因情绪失控暴食,其中25-35岁的年轻人是重灾区。



小风对此很有发言权,她转行不干舞蹈老师后,运动量急速暴跌,工作量却节节攀升,每次忙得焦头烂额、加班到夜深人静,她就会点一顿炸鸡、奶茶犒劳自己。日积月累下来,BMI便飙过了警戒线。


因为“过劳肥”,她甚至确诊了胰岛素抵抗——身体不听胰岛素的话,拼命囤脂肪,越胖越难瘦,形成“死循环”,只能靠减肥药干预。


年轻的小风尚且如此,上了年纪的江润就更离不开减肥药了。


在金融行业摸爬滚打十几年,她的应酬愈发频繁。每周三四顿饭局,酒一杯一杯往胃里灌,加上代谢慢了,基数本就不小的体重一路狂飙,硬生生吃出“三高”。医生看着检查单,警告她:要么靠自控力节食运动,要么靠药物干涉。


江润已经腾不出空闲的时间,只能简单粗暴地用药,三个月掉秤20多斤。但刚停药没多久,又胖了回去,再打时身体已经有了耐药性,彻底没效果了。


“任何靠外挂减下来的肉,不配合运动和调整饮食,最终都会反弹。”江润看明白了,药物只是短暂的“瘦身体验卡”,没有恒心与毅力还是白搭。


截至2025年,中国成人超重率为34.3%,肥胖率达16.4%,超过1.5亿的肥胖人口撑起了一个减肥药的“黄金时代”。


不过,跟北美大本营比,中国还是“小巫见大巫”了:美国肥胖率超过了40%,几乎每两个成年人里,就有一个胖子;与此同时,北美也占据了GLP-1减重药物市场份额的半壁江山。



换句话说,中美肥胖人口规模接近,但美国人消耗的减肥药量远超中国。这背后是不同国情与资本运作逻辑的差异,也是跨国药企“盯上”中国的根本原因。


在美国让“胖子更胖”,在中国让“瘦子更瘦”


海外打工人周舟发现,中美两国减肥药的广告逻辑,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差异:美国在“帮胖子减重”,中国却在“让瘦子更瘦”。


美国广告上的测评模特,都是肚大腰圆、体重快200斤的肥胖者,而到了中国,就是“BMI刚20出头、自认很胖”的微胖选手。从宣传口号上看,美国主打“为健康减肥”,中国则是“一针瘦出小蛮腰”。



“看似南辕北辙,实际套路都一样深。”周舟说。


美国人高糖高脂饮食早已不是新鲜事,周舟的海外同事,“喝可乐还得配奶油”。这种口味是被资本长期“驯化”出来的:农民拿着高额补贴种玉米、大豆,压低果葡糖浆和大豆油的价格;食品公司再用廉价原料生产饮料、汉堡,卖给吃不起新鲜蔬菜的“穷人”。


等把“穷人”喂胖,就可以卖给他们减肥药——美国KFF调研显示,大多数人服用GLP-1,是为了治疗糖尿病、心脏病等慢性疾病。“一边制造健康问题,一边打着健康的旗号收割。”周舟坦言,北美天量减肥药需求的背后,是一套完整的商业闭环。


在中国,情况截然不同。处方药被明文禁止公开打广告,只能伪装成“素人”测评、直播带货等,以更隐秘的方式宣传引流。


“社交平台很多减肥药测评帖,都是医药公司投的软广。”周舟吐槽道。为了唬人,帖子往往会夸大效果,或露出纤细小蛮腰、写上“重启人生”的文案,让浏览者产生容貌焦虑。



这也是药企对中国减重市场的精准洞察:减肥意愿最强烈的,未必是真正的胖子,而是那些身材本就不差、却总想更瘦更美更帅的人。


蝴蝶就是被焦虑裹挟的典型。身高163cm的她,最重时也不过120斤,但每次一点开社交媒体,看到又高又瘦的网友穿着漂亮衣服拍照,她就忍不住羡慕。


“只有瘦下来才好看。”她在心里默默发誓,“瘦不下来就去死。”为此,她曾尝试过每天只喝牛奶、吃一瓣柚子,最后整个人精神萎靡、情绪易怒,折腾出了进食障碍,不得不去医院接受心理干预。


而成千上万个“蝴蝶”,正在社交媒体“颜值即正义”的叙事中,被批量制造出来。减肥药的线上热卖,就是一个注脚:2025年,减重药物线上销售增速飙升至102%,是医院渠道增速的近10倍。


为了接住中国市场这个“香饽饽”,跨国药企也杀红了眼,甚至不惜主动降价。


司美降糖版上市不久,就挤进国家医保目录,等2024年司美减重版上市时,价格已被降糖版牵制。去年底,替尔泊肽降糖版也正式纳入医保,并火速发起价格战,在电商平台直接打出“两折”促销。


司美格鲁肽被逼迎战,将减重版砍价近一半,月治疗费首次跌破千元,以锁定“新手入门”人群。而随着国产双靶点新药玛仕度肽开始发力,外加一众虎视眈眈的仿制药排队候场,用药门槛还将进一步下探。



“人人都能吃得起减肥药”的时代正在逼近,蝴蝶账号的私信因此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但她不再回避,而是开始分享自己那段“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真实用药经历。她相信,“当关于副作用的声音变得更大、更多,人们会慢慢学会用理性的眼光去看待那一盒小小的药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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