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阜成门六号院,作者:BJ王明远,题图来自:AI生成
6月17日,针对旷日持久的外卖平台价格战,以及导致的市场紊乱效应,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公布了《外卖平台补贴行为规范十条(征求意见稿)》(下称“补贴规范十条”),提出:外卖平台不得强制或者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参加补贴活动,不得要求或者变相要求平台内经营者、外卖骑手承担补贴成本。确保公平对待平台内经营者、外卖骑手、消费者等各方主体。
在外卖生态中,最应该被关心关注的群体,当属骑手。这群处于社会最基层的新蓝领阶层,以辛勤的劳动撑起来了整个外卖生态,成为亿万城镇家庭不可或缺的服务提供者。
前些天“全国骑手2000万,行业只需要400万”,一度形成了媒体热点讨论话题。
笔者觉得这种说法是禁不住推敲的,是一个关于骑手的“伪问题”,如果过于聚焦“伪问题”,那么就影响对骑手所面临的真问题的关注和解决。
1. 骑手真实规模的问题:去年注册骑手大概率突破了 2000 万,但真正意义的全职骑手比例不高。
今年5月18日,淘宝闪购官方微信公布其2025年度活跃骑士超 1000万人,而年初为400余万。美团相关人士此前对上观新闻表示,按照同口径,2025年也大幅超过了1000万人,但尚未到1500万。

此外,京东、顺丰同城、闪送、UU跑腿、朴朴、叮咚等平台也有大量全职和注册兼职跑单骑手。依据各平台的最新官宣口径是,京东全职骑手突破15万人,另有达达平台130万骑手提供兼职服务;顺丰同城活跃骑手约146万;闪送注册骑手为310万人;UU跑腿拥有140万签约骑手……
上述平台的累计叠加可能达到3000万左右,但是这绝非意味着我国外卖骑手群体人数已经达到了3000万,这是因为:
第一,除了一些平台少量的专职骑手外,绝大多数都是多个平台同时注册、同时接单的“众包骑手”。根据致力于APP应用排行的专业咨询机构QuestMobile的统计,截至去年9月,美团、蜂鸟和京东三大平台均同时注册的骑手就达208万,这个数字占京东秒送的40%左右或蜂鸟众包的32%左右;同时注册两个或三个平台的骑手则近650万,可能一些平台80%以上骑手都又注册了其他平台。
这还没有考虑骑手在顺丰同城、闪送等小众平台也重复注册的情况。扣除这些叠加人数,笔者推算骑手实际注册人数更真实情况在2000万左右。
这也是被行业比较承认和认可的数据,“2000万骑手”这个说法已经被各种媒体广泛使用,比如2025年12月凤凰Weekly有专题报道《2000万外卖骑手,困在新国标电动车》,12月18日《中国新闻周刊》专题报道《2000万骑手的电动车,危险了》。《人民日报》6月12日的一则报道也指出:“2025年,在全国总工会积极推动下,15家平台企业开展了算法和劳动规则协商并签订专项协议,覆盖新就业形态劳动者逾2000万人”。

第二,真实的“稳定就业骑手”数量更小。目前只有美团一家对其骑手接单频率有清晰的披露,比如“2023年底的数据为745万有接单收入骑手中,全年接单在260天以上的只占总人数的11%;约48%的有接单收入骑手,全年接单不足30天”。《2024年的企业社会责任报告》则显示,在美团平台月均有单骑手336万,这个占比应该不足骑手总数的50%。
而其他平台出于渲染市场占有率的目的,统计过于笼统或不合理,比如有的把一年接过一单就叫做“年度活跃骑手”,有的干脆以注册骑手数量取代活跃骑手数量,笔者研究某外送平台财报发现,其日活跃骑手数量仅占注册骑手的3%左右。
如果参照美团的每年接单30天以上才算“活跃骑手”来算,各平台活跃骑手数量顶多是最宽口径统计的“活跃骑手”的一半,全国而言也就是在1000万人左右。
2. “2000万骑手”的定义不严谨,准确地说应该是“有 2000 万人想过送外卖赚钱,但绝大多数是偶尔跑一单,不是稳定就业者”。
“行业只需要400万骑手”,大概率是根据美团和淘宝闪购两个平台每天所需骑手的预估值。比如,阿里电商事业群CEO于2025 年8月30日披露,”在运力规模方面,淘宝闪购日均活跃骑手数已经达到200万规模”。按照美团对应的市场份额和单量高于淘宝闪购来计算,美团的日均活跃骑手也超过了200万规模。
如果加上其他平台,行业每天需要的活跃骑手应该在600万左右。根据今年3月,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发布的《2026中国即时物流行业发展报告》,2025年全国即时零售订单量超过600亿单,预计2026年将超过700亿单,按此折算,今年全国即时配送日均订单为1.9亿单左右。如果按高频或专职骑手平均每天完成30单计算,那么该行业每天需要的劳动力数量为630万左右。
不可否认,目前注册骑手数量远多于日均活跃骑手数量。一些自媒体就此断定,出现“骑手过多”或“抢单难题”。比如我查询到,上千万骑手过剩的说法早在5月初就在各大社交媒体平台流传。5月9日,微信视频号“急急急特别”援引某AI大模型计算的结论,称外卖行业的订单仅能容纳460万骑手,有超过1400万人正在排队,该视频在微信视频号内得到了超过1.3万次转发、922条评论。5月27日,抖音账号“外卖员老陈”“外卖厨子”发布视频,称外卖骑手供需失衡,全国骑手数量激增,提出有“1300万骑手过剩”的问题。

这种说法完全忽略了骑手的灵活就业的性质。外卖骑手的工作,对于多数注册者而言是一种收益的补充,而非立本之业,不存在接不到单就吃不上饭,或作为剩余劳动力积压在就业池。
例如,笔者所居住的小区物业人员,就有下班后送外卖赚零花钱的。对他们而言,能接到单意味着多获得一份收入,接不到也不意味着需要整天等活,作为所谓的“2000万分之一”,他其实或许还在谋划做其他事情,也是其他行业的“几千万分之一”。
这也正是骑手、网约车这种灵活就业的特殊价值和优势:它是一个随时可进可出的就业池,只会给增加收入机遇供给,但是又不会影响在其他领域的谋生选择。
外卖作为就业蓄水池的作用,在今天依然没有被削弱,反而以后随着即时闪购渗透的普及化,只能会创造越来越多的机遇。根据浙江大学民营经济研究中心等机构发布的《理解与弥合:2025年骑手职业工作实态和公众认知调研》,高频骑手平均时薪为34.6元,位列所有蓝领职业工种第一名,不得不说这是农民工或城镇青年劳动力就业的一个升级型替代。
所以,“2000万骑手”本身是一个伪问题,混淆了兼职和全职的概念。它只不过反映了蓄水池的增大,而非实际产生过剩,构成一个社会问题。
3. 外卖大战结束后,稳定就业骑手要么被迫接受收入降低,要么需承担业余骑手数量激增的后果,才是一个真问题。
不过,去年的外卖大战以来,骑手收入只不过暂时性提升,但数百万稳定就业骑手出现权益被伤害的现象,并可能会成为外卖大战后遗症的受害者,这才是我们对于骑手就业,需要重视的真问题。
外卖大战之前,骑手完成一单外卖,一般可以获得6元左右的收入,但是外卖大战开始以后,很多平台无法支撑起一个月动辄50亿以上的补贴,只好向餐厅和骑手转嫁成本。比如有的平台一开始基础运费八块,现在则降到四五块,并且缩短配送时间,进行严厉的超时罚款,骑手平均每单实际到手也就是三四块,甚至出现“一元单”。
一些平台一开始滥发补贴,导致短期内涌入大量兼职骑手,也扰乱了外卖市场劳动力正常供需生态,降低了原来专职骑手或高频骑手的收入。根据《工人日报》4月18日所做的专题报道《外卖“补贴大战”一年多,骑手经历了什么?》,北京很多骑手反映,价格战前平均日接单40单左右,现在则不足30单,收入也比高峰期下降很多。
笔者也查到社交媒体平台有消息,说某平台正在河南某地级市试点新骑手注册需要排队审核,前几天外卖骑手的知名账号“老驴记”也发视频说,他作为一个老骑手,是支持这种测试的,他表示,现在运力已经饱和,自己周围的很多老骑手都希望不要再有新骑手进来了,这样才能保护大家的收入。
这都印证了笔者一开始的判断:外卖价格战实质上是一个成本层层转嫁的过程。持续一年多之后,其后果日趋明朗化:外卖生态系统的四个组成部分——平台、餐饮商家、消费者、骑手最后都是受害者,最后是一个多输的过程。
外卖平台既要发挥好灵活就业的蓄水池作用,还要有所区分,保障好这几百万稳定就业骑手的收入和权益,这才是行业未来发展的方向。
《外卖平台补贴行为规范十条(征求意见稿)》毫无疑问是规范平台竞的一个里程碑式的行动,有助于避免外卖生态中的弱者小个体户、骑手利益受到践踏,也有利于平台的长远发展。
在此之际,全社会也都应该静心思之:当今时代平台企业除了要追求利润、市场占有率外,所需要遵守的商业伦理有哪些?平台企业作为消费经济的枢纽,有责任构建一个多方共赢的生态,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阜成门六号院,作者:BJ王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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