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颗螺丝钉看城市之间的决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识自动化 ，作者：林雪萍，原文标题：《林雪萍｜从一颗螺丝钉看城市之间的决战》

在长沙西南200公里的娄底冷水江市，有着亚洲单体最大的螺丝钉工厂：天宝。然而同城的五金店，“天宝”紧固件却要从1200公里之外的北方城市邯郸购买。一颗螺丝钉跨越省份来回2000多公里，依然比直接从本市拿货要便宜。

为什么五金小店不从隔壁大厂进货，而是要从千里之外采购？

城市的决战：以产业兵团相互碰撞

邯郸可能是中国历史上贡献成语条目最多的一个城市，例如邯郸学步，围魏救赵，负荆请罪等。在这里也发生了很多著名的历史事件，最重要的莫过于“胡服骑射”。这是中国土地上，第一次有政权试图将北方游牧民族与中原农耕民族合二为一。枢纽的位置上，总有跨越距离超越文化的能力。

邯郸正在形成新的枢纽，北部城市永年成为全国紧固件最密集的产业。这种螺丝钉螺帽无处不在，被看成是“工业大米”。而永年有100万人口，30万人围绕紧固件展开生计。而在外地还有10万销售大军，则是这个小城向四面八方伸展的触手。

浙江宁波慈溪、浙江嘉兴的嘉善和海盐，都是兴旺之地。嘉善因为有台湾企业如晋亿的迁入，而带动地区势头向上。宁波紧固件出口大王如金鼎，依然保持较好的竞争力。然而，它们目前都能感受永年制造崛起的压力。紧固件龙头的上海天宝，就像一头老虎，正在感受到永年群狼的步步紧逼。

天宝在湖南娄底冷水江市设有一家工厂。这座位于长沙西南约200公里的县城，正是天宝着力构建完整紧固件帝国的据点。需要有冷镦钢铁厂，需要开发模具，还需要培养工人。当地没有产业营养提供给它，它是在向当地输送知识和技能。然而，在永年，产业工人都是现成的。永年地少人多，劳动力非常充沛。而且拥有强大的人力蓄水池。邯郸职业技术永年学院，是全国唯一一个为紧固件设置的专业院所。永年以一个县城的产业兵团的姿态，向往日那些龙头企业挑战。龙头企业已经不能再单打独斗，它的背后还需要产业集群的支撑。

永年有一个全国非常先进的智能仓储，发货速度按照京东的中心仓方式进行运转。上海天宝也要依赖这个枢纽。它在湖南冷水江工厂生产的螺丝，往往经过1200公里运到永年。实际上，天宝的紧固件有1/4是在永年向外销售的。物流枢纽以产品的多样性和小件的灵活性，创造了跨越物理距离的“近邻不如远亲”的神话。

最早的国营企业基本消亡。而少有的国营企业如常熟标准件厂（常标厂），能够在改制之后转型成功。尽管它曾经辉煌，但目前已经退出靠前的位置。苏州有更好的产业机会，电子和汽车等都会对紧固件形成一种跨行业的虹吸效应。人力资源的抽水泵效应明显。对于苏州常熟的紧固件而言，它最大的对手可能不是同行，而是同一地区的跨行业人力资源的抽血。而层出不穷的人才，是永年紧固件的关键优势之一。

城市之间的产业决战，已经在三线城市发起总攻。城市之间正在新的产业竞赛。当合肥、上海、成都和南昌在围绕核聚变而投入巨资时，三线城市和四五级县城也在各自发力，捍卫传统产业王者的地位。

同样，在超高压的铁塔上用的电力螺栓，本来是浙江衢州海立和衢州江山市的信德的天下。而永年的兆运电力也快速崛起，挤入国网招标体系的三甲之列。

大企业的较量引人注目，然而小规模企业的鲜活力量，同样引入注目。

在永年的恒瑞创新园区，建立了零部件共享工厂。围绕着紧固件的上下游散户，进驻其中。一楼是各种的铆螺钢小企业或者个体户，它们将钢棒切割成各种形状。二楼则很多是机床加工和冷镦机。三轮车在货梯里上上下下，完整地展示了上下游的供应链是如何流动。上下楼就是上下游，这是最强供应链。很多分散在各地的夫妻厂，就可以这里扎根。对于行车、叉车和废气处理，以前买不起的设备，现在都可以公共使用。这里已经有300多家企业入驻，形成一股共享制造能力的洪流。

这些简陋的“档口工厂”，创造价值并不低。一个螺栓只需要一毛钱，然而要在螺栓头部打4个小细孔，就变成了五毛钱。产品发生了巨大的溢价。这些毛细血管级的产品定制，正是夫妻工厂的魅力。低端产业，往往被看成是“发滑的行业”（Slippery），很容易滑走到其他地区。然而有了这些意想不到的细节制造的能力，低技术产业也呈现了一个“粘性行业”（Sticky）的特点。有了这些高度柔性的工序，一个国家的产业不可能空心化。夫妻厂的存在，并不是工业化残留的遗迹，而是现代大机器的一部分。

产业集群其实就是一个熟人社会，知识共享是一种硬伤但也提供了无穷的养分。但城市工业带，也容易形成保持粗野原始的积极风貌。他们相互参照，暗暗许下诺言，集体的活力往往比个别的企业创新更持久。

让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作为全国紧固件的产业集群，“永年”二字自带流量。很多外部企业也开始入驻。他们会带来何种不同？

然而，铂固在永年这里，就碰到优质供应链不足的问题。电镀是很多地方政府谈“镀”色变的产业。然而它却是一个关键的工艺环节。永年地区建立了恒创工业园，上百家企业入驻，对外提供第三方的酸洗、镀锌等电镀服务。但这里的电镀服务，依然是单一的能力。

它对于铂固的醋酸盐雾测试AASS的高等级要求，一直无法达标。当铂固提供双倍的价格，当地电镀商依然没有动力去更新设备。毕竟一家企业的业务量，不足以推动整体产业结构的更新。

人们喜欢推动工业集聚区建立公共服务平台，但它的服务能力也有天生的短板。公共服务平台容易只为平庸产品服务，对于更高标准要求的优质产品反而缺乏服务能力。

一些永年紧固件企业，有着较大的短板，那就是能够生产，但质量却不稳定。这是质量可靠性问题。质量可靠性，是中国制造最大的拦路虎。它需要时间，才能走过这段黑暗的隧道。温州在30年前，也曾经是全球紧固件质量风评很差的地方。然而现在温州瑞安下的瑞标和瑞诚紧固件，已经名气在外。

一家只做“打头”工序的小企业，收入可以比全流程还要高。这就体现了专业分工的特点，越细分越高效。它只需要购买冷镦机，精于“打头”的服务，那么市场价格将会为它精湛的工艺给与奖励。同样，搓丝工序的单独分化，也可以养活一个小工厂。一个城市工业带的上下游分得越细，专业能力就越强。这种细分，有助于建立丰富多彩的分类企业，各自拥有不同的技能。它们合起来，就会形成一个地区无与伦比的护城河能力。然而，这种“一个工序一个公司”的做法，往往需要龙头企业的引领。

向外看，永年正在面临三级跳的出海战略。这里的紧固件已经进入了缅甸和越南，这里是起步市场。然而第二个台阶是巴西之类的市场，这里对于售后服务和质量有着更高的要求，风险就会高很多。而最高的台阶是欧美，这里天生就是检验企业成熟与否的真正量尺。

五湖四海，都来永年。只有让更多的外来和尚沉下心来念好经，紧固件的永年天下，就会永固常存。

十里长廊，最原始的商业活力

作为全国紧固件之都，各种商业形态自有万千气象。从老107国道红绿灯到京港澳高速口，有一条洺鸡线（洺关到鸡泽）。五公里的路上两侧布满了各种紧固件小卖部，小吃应用尽有。这称之为紧固件的十里长廊，包括编织袋、托盘，以及电焊店，都在十里长廊呈现。

一条马路，就起到一条河流的作用。加工作坊就在路两边，而交易就在骡马车上进行。好多钢材都比较长，三轮车直接停到马路上装卸货。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这里交换着筹码。人群在白天的时候像河一样流进来，晚上又向各个支流四散而去。这里鼎盛的时候，加工厂有三四百家，进行油品等配套的也有300家。除了永年人，周边魏县也在这类。围绕简单的商业形态，人们有一门手艺就可以自我繁荣起来。

2017年开始规模化整治，机加工开始搬迁。而瑞创通过市场调研，最后决定投资建设多层厂房。而政府也出台了“可租可拆可高”的政策，使得瑞创工业园，可以从厂房高24米拔高到32米，为多层厂房创建条件。而可拆可租，都为工业厂房的流通打下基础。灵活的政策，让三层厂房变得更加有吸引力。那些长廊的机加工小店，逐渐开始迁移，形成共享制造的夫妻工厂群落。

新的集散地工厂一旦形成网络效应，商业旋涡就随之而来。十里长廊，不再是加工和贸易的结合节点，而是形成了过村路段的便利商超和日用杂货。它所具有的紧固件配套功能变得瘦小，只供小紧固件的小工厂继续使用。但这里总是具备神通广大的能力，总是能够提供孤品紧固件。尽管十里长廊成为极度缩小的贸易支流小溪尾，但依然有着强大的脉搏跳动。

永年是人多地少的城市。洺河以北的土地，正在变得寸土寸金。仓储场地，正在从产业集群也开始向十里长廊蔓延。产业集群的主动脉越强大，十里长廊能够动员的人群就足够多。这里的服务业，也开始逐渐繁荣。长廊正在随着工业化园区的兴起，一步一步丢掉它既有的加工、物流枢纽、采购等功能。然而这些毛细血管依然在展现旺盛的生命力。

意味深长的是，十里长廊养活了周边的农村。这条街道不仅仅挤满了电动汽车、三轮车和摩托车，还穿插了七八个村落的村民贯行其中。这条路上有有河北铺、东西滩头、朱庄、五里村、东西洺阳、龙泉等村落。每个村也得有1000户左右，大部分就在永年紧固件工厂完成本地就业。

村里边大部分人都围绕着紧固件在从事经营，综合收入比农业村要高很多。他们也未必都需要进厂打工，守个店铺也有不错的收入。而一条长街，有十几个幼儿园、四个小学和两个初中。十里长廊像扁担一样，挑着两侧村落的人生。许多小学生一辈子的视野，或许就围绕着这条长街展开。然而这里的热闹和浓郁的商业气息，终会引导着他们走到长廊的两端。在那里，那些孩子就会看到更大的世界。再往外走，他们就会来到北京的十里长安街。马路两边充满了活络的心思，而马路尽头总会激发更大的好奇心。十里长廊，小散弱是常态，然而它也是活力之河。

当人们大力发展城市工业带的时候，也不能皱起眉头，把这些地点一刀切除。

这里有无数层级的经销商，从数百人到夫妻店。正是因为这种密集数不清的网络，吸引了杭州奥展，江西哈迪威都在这里有各种销售点。这种低级贸易形态，其实跟一个国家级产业枢纽的位置是相匹配的。这些充满商贩气息的城贸交易点，也是产业集群自带器官的一部分。而在产业枢纽的深处，是一个人一个人组成的群体画像。毛细血管级的繁荣，就是人最原始的活力。

紧固件最早也是卡脖子产品，一开始都是国家战略在推进。国家都有标准件定点产地。一机部设定了上海螺钉、天津标等“八大标”，沈阳紧固件是中国一机部统筹的项目，后来扩展到“十大标”。当时紧固件很值钱。冷镦机哐当一下生产一个螺母，一块一元钱。但过了十年机器哐当一下一毛钱。而现在，哐当一下，只有一分钱。企业就在这样的机器旋律中成长。这里企业家学历不高，几乎没有大专生。然而他们大都懂得图纸，以精巧手艺而知名。哐当声中，那些十标企业都消散了。这些最土生土长的“永年标”，依靠民营的活力而永存下来。如今，十里长廊依然是一种活力的化石形态，依然神采飞扬。

城市工业带的繁荣，是一种关乎民生的繁荣。激发活力和多态包容，是第一准则。

争抢龙头，就是争抢家门口的就业

机器是巨兽，也是身边的民生。

小记：隐形的力量，主导着城市的较量

企业之间的市场争夺，蕴藏着城市工业带之间的区位较量。

区位的比较优势，并非只有地理条件，更重要的是区位服务。最典型的是产业公地。它不以企业竞争的盛衰而引人入胜，相反它充满了琐碎的幕后工作而不为人所喜，更不被重视。因此，它的存在不容易被察觉。永年地区拥有无与伦比的产业公地。永年紧固件标准服务中心，有近百号人，甚至超过了当地的经信局人数。

只有这样一个专业化的队伍，才能为当地紧固件集群起到了智库和行业守望者的作用。这里建立了中机检测中心，可以为企业提供认证服务，更是可以提供行业知识，辅导中小企业理解紧固件内在的质量差异性。

一条高速公路穿过永年，但它的出口离工业园区有10公里。这10公里，对天天货进货出的企业，也是一个不短的距离。10公里的距离，也就被服务中心看在眼里。经过多方申请，四下碰钉子。然而对于高速公司而言，多开口子其实并不划算。这需要格外派人管理，而并不增加更多的收入。永年紧固件服务中心的持续努力下，高速公路公司最后终于开设了一个北出口。卡车从这里驶下高速，立刻就可以来到园区。这里每天有1.2万辆货车进进出出，一天就有12万公里的节省。

这就是产业公地的力量。永年标准件服务中心，就是紧固件行业守望者。

作为工业大米的紧固件，正在城市之间悄悄发起秘密的战争。登场的是兵对兵将对将。不登场的则是一种区位产业公地的较量。这是一种崭新的城市发展的工业信念，城市之间将围绕产业服务而各显神通。它们那些不为人所看见的工作，最终主导了战斗主战场上的成败。就传统产业而言，企业的市场竞争就是不同城市性格的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