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反内卷”，最大的敌人是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驿站 ，作者：驿站老鬼

6月10日，“许昌发布”放出一则不起眼的短讯——

许昌市交通运输局发布中心城区网约车行业风险预警提醒：运力趋于饱和，单车日均接单仅15—20单，日均运营收入180—200元，要跑够这个数，得熬10—12小时。官方原话很克制，但意思赤裸裸地表达出来：“建议有意从事网约车经营的企业和个人，谨慎进入。”

河南本地官媒《大河报》则转述得更直白：许昌市区私家车保有量逐年增加，网约车订单少，收入不稳定。

一条地级市的预警，搁以前不会在网络上引起太大波澜，但在今年“618”期间这个时间点，它像一根探针，扎出了一个值得所有快递人认真思考的问题：

当全网热议的“铁人三项”（网约车、外卖、快递）里门槛最低的网约车都在喊“别进了”，快递这边热闹非凡的“反内卷”，到底是真破局，还是再换个姿势继续“卷”？

今天，老鬼就请五哥来和大家聊聊这个话题。

01

网约车这波预警

快递人应该脊背发凉

为什么？

五哥说，这两条赛道的底层结构太像了——都是低门槛、劳动密集型、靠规模堆出来的“灵活就业蓄水池”，只不过快递的“水位”涨得更早、锁得更死。

把许昌的预警数据拆开算：日均流水180-200元，刨掉平台抽成、能源、车辆折旧/租金，很多网约车司机的时薪已经逼近甚至跌破当地非全日制最低工时工资标准。

全国大盘更狠：截至2024年10月，全国持证网约车驾驶员已超748万，合规车辆超320万辆，而业内估算的行业实际可承载合理规模约180万辆，过剩率高达60%以上。

比许昌更典型的是深圳——连续28个月发饱和预警，4月单车日均仅13.01单，而业内公认盈亏平衡线是18-20单。

但最该让快递人警觉的不是“网约车不挣钱”，而是它的“内卷”传导链：

不景气行业挤出劳动力→涌入低门槛赛道→劳动力供给超载→低价倾销→劳动时长上升→时薪下降→官方介入。

这条传导链，老快递十年前甚至更早就见识过了。

02

快递“反内卷”，确实动真格

这轮快递“反内卷”，规格是空前的。

1月，全国邮政工作会议定调：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实施“穿透式”监管，纠治差异化派费、“接诉即罚”等不合理管理行为，推动总部—加盟商—快递员三者利益分配平衡。

随后各地连环出手——

快递第一大省广东试图从根源掐断低于成本价倾销，将价格战冷静期延长至2026年5月底，底价锚定1.4元/票，违者罚5万元。

快递第一大县义乌率先立规矩，将底价从1.1元抬到1.2元。

江西直接从分配机制切入，全省统一派费，设维稳风险金，困难网点“一企一策”。

四川强调价格修复不能“涨收不涨派”，收派双向调升。

多地严查低价倾销、跨区取件、倒挂补贴…

头部企业也在表态：中通有服务质量专项奖励，圆通有“春风行动”，顺丰有春季增收计划…

这一切，跟网约车现状放一起看——快递“反内卷”方向是对的：涨底价、控倾销、扶末端。

03

快递“卷”得比网约车更隐蔽、更致命

在五哥看来，网约车“卷”在入口，谁都能进，进了才发现“卷不动”，官方可以站在入口劝你“别进”。快递“卷”在出口，三道“连环锁”把出口锁死——

第一道锁，用工关系。

快递人不是网约车司机——“不挣钱，不干了”。加盟制下，快递人嵌在加盟商聘用、劳务派遣、外包、众包甚至被引导注册个体户的多层合同结构里——

名义上，是“合作方”“承揽人”“独立经营者”，实际上，没有议价权，没有稳定保障，有“接诉即罚”，有“以罚代管”。

第二道锁，沉没成本。

你可以“不干了”——但想想人情、片区、预收押金、前期投入的绑定。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半封闭系统。

广州某网点负责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算了一笔账，读着既辛酸又刺骨：

“网点单票收货价仅0.9~1元，综合成本却近1.8元，每月亏损超10万元，资金链濒临断裂。”

但他走不了——押金和区域承包权管着、团队散不了、总部的KPI还压着。加盟商表面独立，其实是被夹在“总部的规模诉求”和“末端的成本地板”之间的缓冲层。

第三道锁，利益分配。

这是五哥最担心的——

广东也好，义乌也罢，用行政手段把“低于成本价倾销”的底线画清楚了，这是好事，大好事。但快递行业的利润分配链条太长：

总部—省区—转运中心—加盟商—快递员，中间每一个节点理论上都可以“截留”一部分涨价红利。

“穿透式监管”要盯的，恰恰就是这种利益传导损耗。

邮政管理部门提出的“纠治差异化派费”——说白了，就是同一快件，从广东发的派费8毛、从义乌发的派费6毛，快递员干同样的活，拿不同的钱。这本身就是用“系统差异”掩盖“成本转嫁”。

04

解决三个问题

才是真“反内卷”

五哥认为，现在各级邮政管理部门的监管和头部企业的真金白银——都是对的，都是必要的，都是行业该走的路。

中国快递如果不从持续下降的“自杀价”抬回“生存线”，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全行业一起完蛋。

但真正的“反内卷”不在于抬升底价，而在于解决以下三个问题：

问题1，涨价涨出来的利润，到底落到谁的口袋？

派费上调0.1~0.3元的数字很好看，但它需要经过加盟商的账本——如果网点自身的房租、人工、车辆、罚款结构没变，派费涨的那点钱会不会变成“到手两毛、扣款一毛”？这需要持续的、可核查的第三方专业财务审计，不能只凭拍胸脯。

问题2，“接诉即罚”，到底能不能纠治？

快递人最怕的不是累，是不可控的风险定价——一个恶意投诉或申诉最少吃掉半天工资，这本质上就是把服务品控的成本转嫁给最没议价权的劳动者。今年的全国邮政管理会议明确点了“接诉即罚”的名，接下来就看纠治的效果。

问题3，加盟制下复杂劳动关系的套利空间，到底能不能根除？

总部可以叫基层加盟商和快递员“合作方”“承揽人”“个体户”，但这些人每天穿你的制服、用你的系统、守你的规则、在你划的片区、靠为你提供劳动养家糊口——在法律意义上却不是你的员工。

这种“用人不养人”的套利空间是滋生快递“内卷式”竞争的“沃土”。快递“反内卷”的深层含义，是把被外部化的用工成本，重新内部化到可持续的利润模型里。这个问题不会也不可能一次性解决，但必须被正视。

对前面三个问题的答案，快递人翘首以待。

（本文基于公开法律法规、政策文件及官方媒体公开报道综合梳理分析，仅供读者理性参考讨论，不构成任何政策解读、法律意见和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