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节决定赌一把

出品｜虎嗅黄青春频道

作者｜商业消费主笔 黄青春

题图｜视觉中国

一封全员邮件，再次将字节跳动 CEO 梁汝波推到了舆论场。

6 月 29 日下午 6 点，梁汝波时隔四年再发全员信，同步刷新公司使命、重构管理理念、改版 10 条领导力原则，被外界视作字节 All in AI 时代的组织纲领。

就在一周前的火山引擎 FORCE 大会上，梁汝波已明确定下基调：AI 是不亚于 PC、Web、Mobile 的产业级变革，字节近年持续收缩业务边界，核心目标就是将资源全面向 AI 倾斜，战略已转向“全力深耕 AI”。此番从管理理念开刀、重申公司使命，说明字节正以决绝姿态冲向 AI 竞争下半场。

借 AI 战略治大厂病

从字节员工视角来看，这封全员信的核心是对领导力原则的四年大修。

梁汝波明确，新版领导力原则共 10 条。其中，“做有高度的事”“敢于设定高目标”为新增核心要求，“保持危机感与外部视角”“深入一线”独立成条，同时进一步强调“Context over Control”，所有标准均纳入 2026 年上半年绩效评估，直接与管理者晋升、岗位调整挂钩。

在外界看来，这是适配 AI 时代的管理升级；但梳理字节近三年的组织脉络不难发现，其本质是借 AI 叙事，治理规模扩张后的“大厂病”。

早在 2024 年全员会上，梁汝波就直言字节已“一身大厂病”：部门墙林立、决策效率低下、对 AI 变革反应滞后，并提出“逃逸平庸的重力”。此番更新领导力准则是管理动作的进一步深入，从表层的形式主义整治，深入到管理者筛选与管理基因的深层调整。

事实上，组织冗余、管理躺平、低效内卷本就是员工规模突破 10 万互联网公司的共性顽疾；即便没有 AI 浪潮，字节也必然要面对组织效率下滑的挑战。

此次更新领导力原则，字节显然是希望针对性应对这些顽疾。例如，新增“做有高度的事”“敢于设定高目标”的要求，系对大公司常见的盲目扩张、“业务宽度重于高度”的回应，也与梁汝波近期在火山引擎Force大会上讲到的“过去数年字节一直在收缩业务宽度”相呼应。

“保持危机感与外部视角”“深入一线”独立成条，同时进一步强调“Context over Control”，针对的是管理者脱离业务一线这一常见的大公司病。据虎嗅了解，字节一直有“Always Day 1”这一时刻保持创业公司心态的要求，此次修订并突出这几条领导力原则，既希望管理者掌握一手信息，也要在流程和机制上尽可能精简，减少不必要的审批、会议、报表和检查。

这些初衷当然是好的。但是，在已经发展到十几万人规模、业务线繁多的情况下，这些新的要求，也可能造成管理者为迎合“高度”这一标准，刻意抬高业务预期；或者为证明自己未脱离业务，加重基层的汇报与沟通负担等问题。

事实上，这波 AI 叙事中，字节最拿得出手的是火山引擎的成绩单：截至 2026 年 6 月，豆包大模型日均 Token 调用量达 180 万亿，较两年前发布时增长超 1500 倍；第三方数据显示，火山引擎 MaaS 在中国公有云市场份额达 49.5%，接近半壁江山。

单看数据，字节的 AI 云业务似乎一骑绝尘；但 IDC 公布的 49.5% 份额仅统计 MaaS 层面的 API 调用量，未纳入传统云服务；而 Omdia 的报告涵盖 IaaS、PaaS、MaaS 全链条，剔除了私有化部署与定制化方案，阿里云以 35.8% 的份额位列国内第一。

换言之，火山引擎市场第一的头衔，是在只算 API 调用量窄口径下成立，而调用量本质是流量指标，而非商业指标，可以通过低价快速堆高 API 调用。

以 2025 年营收横向对比，火山引擎整体收入约 200 亿元，仅为腾讯云的一半、阿里云的五分之一，说明高调用量没有完全转化为对等的商业收入。

况且，外界无法区分 180 万亿日均 Token 中，字节内部应用与公有云对外服务的比例，不排除是字节系内循环在“扛着豆包大模型跑”。

毕竟，字节自身拥有抖音、今日头条、豆包 App 等海量 C 端产品，这些产品的 AI 功能调用天然计入豆包大模型的统计口径，相当于左手倒右手的内部流转。

除此之外，火山引擎的两大短板也在愈发凸显。

一是价格战窗口期已近关闭。火山引擎是行业价格战的发起者：2024 年 5 月将千 Token 价格打入“厘时代”，2025 年推出区间定价与 Model Router，持续以低价换规模；但阿里云、腾讯云已迅速跟进，阿里云部分模型降幅达 97%，腾讯云直接将入门模型免费，全行业价格内卷已持续一年多，靠低价抢占市场的红利期基本结束。

二是底层 IaaS 积累薄弱。当前云计算市场仍以 IaaS 资源售卖为主，大模型训练、Agent 部署都高度依赖底层算力与基础设施，而火山引擎在 IaaS 层的积累远弱于阿里、腾讯。随着 Agent 场景深化，客户越来越需要从算力到模型的一体化解决方案，仅靠 API 层的 MaaS 难以深度绑定大客户，更难支撑长期营收增长。

All in AI 存在风险

梁汝波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攀高峰必须专注。因此字节持续收缩非核心业务版图，将资源全面聚焦 AI、聚焦基础模型能力提升。但这套做减法、All in AI 的策略，某种程度上正在放大公司的系统性风险。

字节过去的成功，始终建立在流量基本盘之上：靠推荐算法分发内容，以广告、电商为核心营收。此次全员信提出“从推荐时代到 AI 时代，方法一致：通过计算换智能，通过智能提升创造力和体验”，本质上仍未跳出流量思维。

过去是算法匹配内容，现在是大模型生成内容、提供交互，核心还是吃 C 端用户的注意力红利。豆包 1.4 亿日活、3.45 亿月活的成绩，本质是依托字节流量生态快速起量，并非靠产品不可替代性筑起壁垒。

当公司将管理注意力、人才资源、资金预算全面向 AI 倾斜，主动收缩非 AI 业务，原本支撑现金流的内容、电商等成熟业务，必然面临资源被挤占、供血不足的局面。

反观 AI 业务，无论是 C 端订阅还是 B 端云服务，目前都处于投入期与价格战阶段，很难在短期内承接起字节的营收大盘，这就极易形成“成熟业务增长失速、新兴业务商业化不及预期”的青黄不接局面。

毕竟，梁汝波自己也承认，AI 的发展仍处于早期阶段。而早期行业的核心特征，就是技术路线、商业模式、终局形态都存在极大不确定性，将所有筹码压在基础模型能力提升上，本质是把公司命运押在了单一技术路线上。

如果未来 AI 的核心竞争力不在基础模型，而在场景落地、硬件终端或者生态构建，字节今天主动收窄业务边界、放弃多赛道试错的做法，就会变成自我束缚。

要知道，字节过去的崛起，恰恰靠的是多赛道快速试错，才接连抓住资讯、短视频、直播电商的时代红利；如今主动放弃多赛道试错这一核心优势，靠收缩业务 All in AI，更像是用战术上的决绝掩盖战略上的焦虑——因为怕错过 AI 浪潮，便用全力押注的姿态证明决心，却未必真正想透了：AI 时代字节的核心护城河到底是什么？

当然，AI 转型最终要落到商业化上，字节目前的两条核心路径——C 端豆包专业版订阅、B 端火山引擎 MaaS，看似双轮驱动，实则各自面临难以突破的天花板。

先看 C 端订阅。6 月 24 日豆包推出专业版，设置 68 元、200 元、500 元三档连续包月套餐，对应不同额度与功能权限；但豆包官方同时明确：免费版用户可持续获得新模型升级，原有功能保持免费，对大部分用户的日常场景而言，现有功能与额度已能满足需求。

这番表态直接戳破了 C 端付费的核心困境：免费版已能覆盖绝大多数用户的日常需求，付费版的增量价值非常有限。3.45 亿月活看似盘子巨大，但普通用户的问答、轻创作需求，免费模型完全能承接；专业版瞄准的重度办公、专业创作群体，在用户池中占比极低。叠加国内 C 端 AI 工具付费意愿整体偏低的大环境，豆包专业版的付费天花板肉眼可见，充其量是 AI 营收的补充，撑不起核心支柱的定位。

再看 B 端 MaaS 业务。梁汝波在火山引擎大会上反复强调客户信任是前提，称安全与信任一直写在自己的 OKR 里。

但问题在于，字节的优势在 C 端产品与算法工程化，在企业服务领域的积淀远不如阿里、腾讯。火山引擎靠价格优势与模型性能吸引用户，但大型企业客户需要的是从 IaaS 算力、PaaS 平台到 MaaS 模型的一体化服务，需要深度的行业解决方案、定制化部署与完善的运维体系，这些恰恰是火山引擎的短板。

随着 Agent 加速落地，底层资源的重要性愈发凸显，阿里、腾讯凭借 IaaS、PaaS 积累，显然能更好地承接企业级的多样化需求。

综上，梁汝波这封全员信是一次目标明确的组织动员：用 AI 叙事推动组织提效、破解大厂病；但字节全力押注 AI 的背后，是 AI 核心业务的商业化虚高、成熟基本盘的收缩风险，以及单一技术路线的战略赌性。

# 虎嗅商业消费主笔黄青春、黄青春频道出品人，关注文娱社交、游戏影音等多个领域，行业人士交流加微信：724051399，新闻线索亦可邮件至 huangqingchun@hu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