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ast Company中文版 ,作者:吴文卓,原文标题:《创新理事会|李斯特:告别增长幻觉,找到规模化的“势能开关”》
在如今的商业世界,缔造一次令人惊叹的奇观事件或推出一款先锋单品,已不再是企业的终极护城河;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让品牌的吸引力穿越周期,实现持续的规模化。无论是顶尖的奢侈品集团还是消费电子企业,它们都面临着相同的命题:当不可复制的“天才大脑”更替时,如何通过完善的商业体系,将那一抹独特的魔力沉淀为可规模化的“食谱”。对于科技巨头而言同样如此,跨越单一业务线、持续造血并建立壁垒已成常态。“做大”且“做稳”,是所有商业生命体在尝到甜头后的本能渴望。
眼下,AI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商业叙事,“所有行业都值得被AI重做一遍”的口号催生了无数狂热的“一人公司”。在这个充斥着指数级增长神话和极致“内卷”的高压环境中,人们极易产生一种错觉:只要踩中风口,“从1到N”的扩张会如同“从0到1”那般充满奇迹且顺理成章。然而,现实却往往以势能的急剧流失收场。规模化,究竟是一门靠直觉“打破常规”的艺术,还是一项可被精准验证的科学?
“实地实验经济学之父”约翰·A.李斯特(John A.List)在其著作《势能效应》(The Voltage Effect)中,给出了破局的答案。作为曾任优步(Uber)与来福车(Lyft)、现任沃尔玛(Walmart)的首席经济学家以及Anthropic经济委员会成员,李斯特教授常年致力于用严谨的实地实验,帮助这些企业将资源精准投放在边际回报最高的地方。今年6月,在李斯特教授访华期间,我们与他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试图在当下中国本土充满变数与速度焦虑的语境中,探讨企业究竟该如何避开“势能流失”的陷阱。

距离《势能效应》英文原版书出版已经过去了四年多,如今的商业环境与当时相比出现了许多变化和新趋势。消费市场趋于审慎,而科技市场却非常火热。您认为在不同的细分市场环境下,所需要的势能是否有所不同?
虽然消费者消费意愿高时,创业往往更容易,这也能使更多企业存活下来。但从长远来看,决定一个想法能否存活并实现规模化的关键,在于它是否具备我在书里提到的五大“势能开关”。如果满足,它就能取得成功。短期内,在消费者花钱更随性、机会更多的市场中,开始规模化确实更容易。但最终,只有通过了五大“势能开关”检验的想法才是能够规模化的。
当然,在友好的消费环境中,总潜在市场(Total Addressable Market)会更大,这提供了向更高层级扩张的绝佳机会。

在中国,大语言模型让“AI+一人公司(OPC)”成为了最引人注目的创业叙事。然而,您的研究表明,许多成功无法从1复制到100。在您看来,当这些一人公司试图扩大规模并实现商业闭环时,他们最容易掉进哪种“势能流失”的陷阱?
在初创阶段,公司的成功往往依赖于某个极其特别的人,比如一家顶级餐厅里的出色主厨。但当公司试图扩张时,最大的瓶颈在于受限的劳动力市场:那一个人无法将成百上千个同样优秀的人聚集在自己周围。
当我在优步(Uber)担任首席经济学家时,我们有数十万名员工;而我现在是沃尔玛(Walmart)的首席经济学家,我们有210万名员工。像优步和沃尔玛这样拥有庞大员工基数的公司,不可能把“人”从方程式中剔除,如果不能持续雇佣到高质量人才,规模化的势能就会非常低。
您在书中写到了区分“主厨”(独特人才)与“食谱”(可复制系统)的重要性。在传统和创意产业中,规模化往往会稀释其原有的魅力。一个高端品牌是否有可能在数百个地点推广其“食谱”,同时又不失去最初让其取得成功的独特“主厨”魔力?
继续用餐厅做比喻,如果一家餐厅的成功是因为那位主厨,然后他们想开10家、100家或1000家分店,那每次都会失败,因为他们永远无法复制那位主厨。但如果最初的成功归功于食材,并且这些食材可以大规模获取,那么这个餐厅就有机会成功扩张。
我认为AI公司或奢侈品牌也是类似的情况。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个品牌是因为一个天才般的人而成功,还是因为一个天才般的产品或服务而成功?需要明确的是,一个天才可以创造出伟大的产品,然后这个产品可以规模化。只要企业创造的产品有“护城河”(即没人能与该产品竞争),它就不需要再找一个天才。
如果成功的秘诀或不可妥协的要素是拥有一个伟大的产品,那么一个人创造了它,它就能规模化。但如果在这个扩张过程中,始终需要那个人作为生产过程的投入要素,它就无法规模化。如果那个核心人物不需要作为持续的投入,比如产品仅仅依靠创意或品牌本身就能生存,那就是可行的,因为不可妥协的要素实际上是产品本身或产品的组成部分。
随着目前高度自治的AI智能体的演进,它们已经能够执行复杂的工作流、进行决策以及个性化的互动,您认为我们现在可以“编码”顶尖管理者和创作者的直觉吗?
目前的AI,它还无法取代那位“独一无二的主厨”。优秀的人之所以卓越,是因为他们拥有极高的情商(EQ)和关系商数(RQ),能根据复杂的环境和微妙的线索灵活应变。虽然我对长远的智能体AI发展持乐观态度,但目前AI还很难处理这些微妙的背景特征。现在如果有人相信能用AI完全复制人类的天才,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但随着智能体的发展,我们未来有可能找到那位“主厨”的替代品。
在中国,当多个竞争者发现了某一个成功的模式,大量竞争者会涌入同一赛道,市场很快就会进入一种过度竞争的状态(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内卷”),从而引发残酷的价格战。在您的框架下,企业该如何构建一种规模化战略,以抵御被整个行业价格战所带来的集体“势能流失”拖垮?
这正是我所说的“一般均衡效应”或溢出效应的完美例证。如果企业仅仅在价格上竞争,最终会导致完全竞争,大家都赚不到钱,这注定不是一个可规模化的好主意。除非企业都能像沃尔玛那样,依靠极其庞大的规模优势拿到极低的采购价,否则它必须在品牌忠诚度、服务质量等非价格因素上建立“护城河”。
单靠价格竞争将无法满足五大“势能开关”,特别是第四个:当企业成长时,会产生怎样的溢出效应?你们在中国称之为“内卷”,在经济学中我们称之为“完全竞争”。一旦被别人发现你在赚钱,由于进入壁垒很低,大量的竞争对手就会涌入并压低价格。所以当我谈论建立护城河时,实际上是在谈论建立进入壁垒,防止竞争对手涌入,从而在规模化时保持高势能。

中国对“速度”有着极端的痴迷——从0到1的速度、指数级增长的速度,甚至砍掉失败项目的速度。您认为这种对速度和数据的狂热追求,是否会模糊人们对大局的判断?
我完全赞成速度,前提是你奔跑的方向是正确的。那些跑得很快的人,如果跑错了方向,永远无法实现规模化,并且注定会失败。美国有句名言叫“快速行动,打破常规”(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或是“弄假直到成真”(fake it till you make it)。这是一种艺术,而在我的书中,我试图用真正的科学原理来取代这种艺术。
CEO们很容易被追求顶线增长的执念蒙蔽,但如果不具备增长势能,我希望他们能尽早放弃并快速转型,因为时间的机会成本太高了,我们不能把生命浪费在挖一口枯井上。像Anthropic拥有世界上最顶尖的产品Claude,这就形成了差异化,使其无需在价格上与OpenAI或Gemini竞争。
作为曾任优步和来福车等公司的前首席经济学家,您以在真实世界中进行实地实验而不是依赖实验室数据而闻名。在您看来,为什么纯粹依赖历史大数据,往往无法准确预测一个新业态或产品能否成功实现规模化?
在依赖大数据做决策时,必须区分“相关性”和“因果性”。我在优步时,大数据显示购买会员的人花费比非会员高出400%,CEO差点因此决定直接免费赠送会员。但我指出,我们需要看看购买会员和未购买会员的人之间是否存在本质差异。深入因果分析后发现,买会员的本来就是那些打算高消费的人,排除这些差异后,该计划实际上是在亏损。在数据洪流时代,找到相关性很容易,但只有通过实验(比如随机给予不同定价)找到真正的因果关系,数据才能转化为真正可付诸行动的商业指导。
您将规模化从一门艺术提升为了一项严谨的科学。然而,在如今快速变化且难以预测的市场环境中,过于严格地依赖“可验证的科学”,是否会导致人们错失转瞬即逝的机会窗口?在当今的商业世界中,我们应该如何平衡“规模化科学”与生存所需的直觉、胆识和速度?
我的所有理念都不应减慢任何人的速度,我完全赞成快速行动,甚至不介意打破常规。我的核心原则是: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需要去验证它是否奏效。科学验证绝不应该成为错失机会窗口的绊脚石。在优步,无论是测试乘客对价格和等待时间的敏感度,还是我主导推出的App打赏功能,我们都是在日常自然的业务流程中进行小规模测试。你本来就要向用户提供界面和选项,为什么不用一种能让你学习和验证的方式去推进呢?
我绝不希望科学验证被视为拖慢进度的东西。因为很多机会转瞬即逝,如果不及时建立规模,它可能就消失了。我希望人们跑得快,但也希望科学能帮助他们跑对方向,这正是《势能效应》这本书的核心所在。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