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趋势研究组
保罗·格雷厄姆(PaulGraham)在写那篇著名的《如何赚到十亿美元》的时候,心里大概憋着一股气,起因是一位美国左翼政治家公开宣称,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十亿富翁是“诚实地”赚到这笔钱的。
格雷厄姆觉得,这纯粹是个数学盲在胡说八道。
他的算术非常简单:
一个创业公司如果能保持每月15%的复利增长——格雷厄姆说这在YC(Y Combinator)挺常见的——那么五年下来,它的业务规模就能翻4384倍。
一个月收入1万美元的起步公司,五年后年收入就是5亿美元。作为创始人,你拿上正常的股权,在三十岁之前你就成了十亿富翁。要是运气更好、速度更快,月增长达到93%,一家估值200万美元的公司,只需要九个半月就能跨过十亿门槛。
他的结论是:
能不能赚到十个亿,只取决于两个数字——增长率和持续时间。
这两个数字,没有一个需要靠作弊或剥削才能完成。
这个算术在数学上完全行得通。
但它作为一个“如何成为富翁”的指南,就跟“如何中彩票大奖:买中那张彩票”一样。道理都对,但它不是一个可执行的方法。
复利是真的,用户同理心也是真的。
但格雷厄姆把“可能”这两个字,用得太确定了。
不过,咱们可以不把它当作一张通往财富的藏宝图,而是把它看作一堂极好的认知课:为什么大多数人,包括绝大多数政治家,在面对指数级增长时,大脑会宕机。
线性大脑与
指数世界
格雷厄姆对那位政治家的反驳是有道理的。
那位政治家在指责富人时,直觉上认为所有的巨额财富都来自某种“掠夺”——要么是垄断,要么是压榨劳动力,要么是政策套利。
但格雷厄姆指出了公众在认知上的一个盲区:
人类的直觉是线性的。
人类祖先在进化过程中,习惯了“多干一小时活,多摘几颗果子”的加法生活。我们的大脑根本没有进化出理解指数级增长的硬件。
复利、网络效应、病毒式传播,这些东西在曲线的前半段温和得像个玩具。一个每月赚两万美元、增长15%的创业者,早起在绝大多数“大佬”眼里,不过是一个随时可能倒闭的街边小商贩。
但数学规律说,
如果这个速度能保持下去,他/她离十亿富翁只差几年时间。
正是这种直觉和数学之间的落差,让很多人觉得,那些在后半段爆发出来的财富一定是“偷来的”。
所以,格雷厄姆教给我们的第一件事其实是:
增长率就是最真实的信息。
一个能够长期维持高增长的产品,本身就是它被用户极度需要的最好证明,因为你无法在大规模人群里长期伪装“口碑”。
这也是为什么格雷厄姆在看项目时,从来不先看商业计划书,而是先问增长率。这个数字是不会撒谎的,它能一眼看出你的产品是真正被爱,还是仅仅被宣传了一下。
无论你是做投资、选职业,还是评估一项资产,如果会问一句:
“这里面什么在复利?能持续多久?”
你就已经避开了绝大多数线性思维的坑。
市场上那些最聪明的钱,永远在为能够识别指数增长和线性增长的微小差异而付费。
幸存者黑盒
现在,我们来看看格雷厄姆公式里的漏洞。
格雷厄姆的逻辑是:
第一,两个数字(增长率和时间)决定一切;
第二,这两个数字不靠作弊也能达到;
第三,所以诚实地赚到十个亿是可能的。
但这里面隐藏的最大变量是生存率,
而格雷厄姆在文章里连提都没提。
他提到,YC至今资助了大约6500家公司,诞生了大概30个十亿富翁。
我们可以顺口算一下这个比例:
不到0.46%。
要知道,这0.46%还是在经过了全球最顶尖的创业筛选机制、拿到了行业最顶级的资源和人脉之后的结果。
所以,那个月增长15%的创始人,根本不是创业者的常态,她/他只是在一个极其残酷的淘汰赛里,刚好没有踩中地雷的极少数幸存者。
这就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
格雷厄姆把那0.5%的幸存者走过的路倒推了一遍,然后告诉你:你看,路就在这里,只要你理解了数学就能走通。
真正难的部分,是让公司在面临竞争对手的围剿、核心员工的离职、不可避免的业务瓶颈、以及创始人体能和精神极限的双重折磨下,依然在第18个月、第36个月保持那个该死的增长率。
在这个时间绞肉机里,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创始人有多聪明或多诚实,
而是市场结构、时机,以及纯粹的运气。
同理心的特权
护城河的秘密
格雷厄姆在文章里给出的创业指南很温情:
为你和你的朋友构建有用的东西,因为年轻的创业者往往代表了未来市场的风向;不要刻意去想伟大的创意,因为最好的创意在刚开始时听起来都很傻;
最后,财富的本质是同理心,而不是剥削。
这些话听起来非常高级,也确实符合很多硅谷大佬的自我定位。
但是,格雷厄姆说“为你和你的朋友写软件”,前提是——
你和你的朋友,最好都是站在技术最前沿的那一小撮人。
如果一个硅谷名校的计算机系毕业生,和他的同学想要一个更方便的代码协作工具,于是他们写了GitHub,最后成了亿万富翁。
这是同理心。
但如果一个在京东仓库里打工的年轻工人和他的朋友,设计了一个能更省力搬运货物的工具,不过,他们面临的难度和前者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们没有起步的研发资金,没有能顺便写出代码的技能,更没有在硅谷咖啡馆里一坐一下午、随时能找到天使投资人买单的社交圈子。
格雷厄姆是站在一个已经被高度筛选过的、极具特权的圈子里,把这个圈子的特殊优势,归结为了“同理心”这种人人皆可拥有的道德品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和政治家的争论永远没有交集。
政治家说,十亿美元的财富系统性地伴随着掠夺。
格雷厄姆回答说,我认识的创始人每一个都很善良,没有偷过一分钱。
其实两个人都对,但他们是鸡同鸭讲。
在创业的前期,创始人的确是靠同理心和创造力在服务用户,这时候财富的增长完全是诚实的。
但是,当公司试图活过那个漫长的时间 t,并逐渐成长为十亿美元级别时,它就必须建立“护城河”。
而在商业世界的黑话里,护城河在经济学上的本质,就是合法的垄断和阻碍。
到了这个阶段,即便是最善良的创始人,他们所拥有的这家企业,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筑路收费站”。它每天都在产生巨额利润,但这笔利润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再依赖创始人当年的“同理心”,而是依赖于系统赋予它的结构性优势。
当AI时代到来改变了什么?
这个关于十亿美元的讨论,在今天有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正在发生的现实版本:
AI的崛起。
AI的出现,正在把格雷厄姆的公式撕扯成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一方面,格雷厄姆的忠实信徒们变得更加乐观了。
因为AI极大地降低了“构建”的门槛。以前一个好点子要变成产品,你需要招几十个程序员,写大半年的代码。现在,一个有审美、懂用户的产品经理,带着两三个技术人员,在AI的辅助下,用不了几个星期就能把产品推上线。
“能把东西造出来”不再是瓶颈,真正的瓶颈变成了“你懂不懂用户”。
这似乎极大地强化了格雷厄姆所说的“同理心”和“品味”的价值。
但另一方面,更残酷的现实是:
既然你能在周末用AI写出这个产品,那你的竞争对手也能在下个周末用AI抄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当开发的边际成本逼近于零的时候,复制的成本同样逼近于零。
这意味着,格雷厄姆公式里那个变量t(持续时间),变得比以前更加难以防守。你可能在第一个月跑出了惊人的93%的增长,但到了第三个月,市场上已经有五十个像素级抄袭你的竞品,而且大家都在打价格战。
在AI时代,单纯靠软件和代码构建的壁垒,正在坍塌。防御资产,正在被迫向那些AI无法轻易复制的地方转移:
比如,那些藏在企业深处、不公开的真实业务数据;
比如,那些在物理世界里,需要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去维系、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去敲定的强信任关系;
或者是长期积累下来的品牌声誉和牌照壁垒。
算术题的公式没有变,但写在纸上的答案,
其有效期限已经被大大压缩了。
怎么读这篇文章
所以,我们到底该怎么看待《如何赚到十亿美元》这篇文章?
不要把它当作一个发财的实操指南,更不要指望读懂了这几个公式,就能在生活里复制一条属于自己的指数曲线。
你应该把它当作一个认知工具,去理解三个非常朴素的常识:
第一,指数增长是反直觉的。
当有人在极短时间内获得了超出常人理解的财富时,先别急着进行道德审判。去看看他们背后的业务模式里,是不是藏着某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复利引擎。
第二,增长率只是硬币的一面,生存率才是决定生死的那一面。
在商业世界里,最难的事情是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市场大潮、竞争绞杀和自身管理的混乱中,确保自己不掉下悬崖。
第三,别神话“同理心”,但也别轻视它。
同理心能够帮你找到出发时的路,但要走完漫长的征途,你必须学会在合适的时候,为自己修筑一条不那么温情、但足够坚固的防线。
格雷厄姆起的那个标题,可能是一个标题党的直觉。
我想,他真正想写的,
其实是“复利是如何在几乎没人相信的情况下悄悄改变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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