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亿邦动力 ,编辑:黄俊峰,作者:张从容
提到纸尿裤“翻车”事件,有纸尿裤代工厂的业务员直接打开手机,调出了一份长达15页的甲酰胺检测报告,称自家老板在此次风波后特地做了这项检测。
6月18日,《经济参考报》发布报道,称好奇、碧芭宝贝、Babycare等品牌多款婴儿纸尿裤检出甲酰胺。涉事品牌紧急回应,称经权威第三方机构检测,未检测出甲酰胺。目前多部门已成立联合调查组下场彻查,截至发稿结果尚未公布。
事件的真相尚处于“罗生门”,品牌屡次发声明自证,家长急着找百分百靠谱的品牌。买卖双方乱成一锅粥,产品源头的代工厂却相对淡定。
亿邦动力调研的9家纸尿裤代工厂,只有这一家在事发后紧急送检出报告。其他代工厂有的表示自家产品出口全球,有欧洲、美国等多地的认证;有的说需订货才给看相关认证;有的说有质检报告,但不是今年做的检测,“不可能说每年做一个,它一个质检报告可以用很久的”。
此次舆论风波首当其冲的是品牌,这给了代工厂淡定的余裕。但这场风波的本质,正是上游制造端长期承压的利润空间,传导到整个生产链条的结果。
纸尿裤原料,少有“黑科技”
“这个东西(纸尿裤)本身很透明的。”有代工厂这样描述纸尿裤的构成。
纸尿裤的主要成分,是无纺布、木浆、吸水因子和塑料。产品一般分为4层:直接贴着肌肤的面层、导流层、吸水层和底膜。面层和导流层的最主要成分是无纺布;吸水层主要是木浆和吸水因子的混合物,再由包覆布包裹;底膜则多是聚乙烯塑料薄膜(PE薄膜)。
一般来说,纸尿裤工厂采购原材料后,无纺布和PE薄膜的切割、木浆与吸水因子的搅拌混合和压缩等步骤,基本在工厂内完成。目前国内主流纸尿裤生产基本实现自动化,只在包装时需要人工,部分甚至采用封闭生产线,“出来就成型了”。
此次深陷舆论中心的甲酰胺,并不是纸尿裤的主要原料。有业内人士认为,甲酰胺可能是作为柔软剂被添加进纸尿裤中的。
但在生产端,“柔软度”并不是优先事项。“我们几乎没有那么柔软的(产品),不会去这样做(添加甲酰胺)。”另一家工厂则指出,更柔软的面层势必拉高成本,“就可能没那么好卖了”。
亿邦动力调研发现,代工厂在介绍推销时,相比于柔软度,更强调面层的亲肤性,以防把婴儿娇嫩的臀部皮肤磨红。在生产端,亲肤性主要由面层的无纺布决定。无纺布纤维越细,面层越柔软(不依赖柔软剂添加),对皮肤的摩擦越小,整体成本也随之提高。
同时,相对低端的产品,其面层基本不会做处理。而更高端的产品,会在面层的无纺布压上不同类型的凹凸波点,减小与皮肤直接接触面积,从而降低摩擦;水流会集中先向凹处流,让面层起到一定导流作用。
除面层的手感外,对纸尿裤来说,最重要的是吸水层的吸水性,要求瞬吸、不反渗、不起坨。其中的高吸水树脂(SAP),是一种从石油中提炼的成分,在纸尿裤中通常呈现为白色小颗粒,吸水后体积增大,呈透明果冻状。
拆开纸尿裤可以发现:低价产品,吸水层内往往只能看到木浆,几乎摸不到SAP颗粒,为保持足够的吸水性,只能添加更多木浆,因此更厚、透气性更差;而价格较高的产品不仅SAP颗粒更多,且能更牢固地附着在木浆上,不易脱落。
有经销商称,他接触到的国内头部企业,使用的主要是日本进口的SAP,德国的不多。亿邦动力此次也调研到了一批使用国产SAP的代工厂。
无论在国际还是国内,SAP行业集中度都很高。截至2025年末,该领域排名前五的企业占全球总产能的65%以上,能正常生产SAP的企业我国也仅有约15家。数据显示,国内约80%的高端SAP市场被日本触媒、德国巴斯夫等外资品牌占据。
“利润5个点”,原料还涨价
“它肯定是找代加工,把别人(代加工厂)压榨得没有生存空间了!别人给它偷工减料,那事情就爆出来了。”有纸尿裤代工厂的销售负责人如此分析甲酰胺事件。在此前的媒体报道中,也有专家推测,为压缩成本,部分代工厂可能会在纸尿裤原料中掺杂工业废料,或使用劣质发泡助剂、劣质胶水等,处理不当后导致甲酰胺残留。
“没有黑科技”的领域,往往就等同于“卷王的战场”。
这位销售负责人表示,再大再权威的代工厂,也面临着这样的低利润窘境;业内有同行为节省原材料成本,会回收过期纸尿裤做二次加工。
对中小商家而言,还有其他节省成本的手段。有工厂将婴儿纸尿裤整体分为一等品和二等品,其中不乏国内头部集团。一等品安全、质检合格、无瑕疵;二等品同样声称安全,但存在小瑕疵,如印刷错误、留存接缝等。二等品的批发价仅为一等品的三成。
但二等品基本没有单片包装,只有透明外包装。有经销商透露,可以把二等品塞进一等品包装里销售,或者自己设计包装,充当头部品牌的二等品销售。
这样的操作存在风险。2025年的3·15就曝光了:有公司收购正规企业本应销毁的不合格卫生巾和婴儿纸尿裤,倒卖形状完整、无明显污渍和破损的二等品,涉及的品牌包括好之、Babycare等大牌。
在低价内卷的环境中,就容易滋生此类灰色操作。
有业务员表示,面向采购商,代工厂只赚5%的利润。这一说法得到了其他工厂同行的印证:“你要把这5个点的利润给压掉,一分钱不让赚,就让工厂维持运转,怎么可能?肯定会给你偷工减料。”
国产中高端婴儿纸尿裤,市面上每片能卖到1元至1.5元。而据亿邦动力调查的代工厂给到的无瑕疵一等品批发报价,平均下来约为0.5元。
从国内多家纸尿裤核心上市企业财报来看,为品牌代工做纸尿裤,毛利率在20%左右。2025年,纸尿裤品牌“好之”母公司百亚股份,ODM业务毛利率16.6%;可靠股份的代工业务集中于婴儿护理产品,毛利率21.5%;豪悦护理以代工业务为核心,作为Babycare、金佰利、花王等品牌的代工厂,其婴儿卫生用品毛利率20.4%。
这些纸尿裤代工厂的营业成本,集中于原材料,占总成本的60%至70%。例如百亚股份的纸尿裤直接材料成本,在其营业成本中占比高达61.8%;可靠股份的原材料成本,占比更高达77.3%。
SAP是原料成本中的最大头,占比约6成。这一重要原料的成本,还会出现不受控的波动。最近一次就在今年年初,受中东形势剧烈影响,石油价格飙升,进而导致SAP价格上涨。有商家回忆,冲突发生后,高吸水树脂价格上涨约15%;相应的,他们也将批发价涨了15%。
还有代工厂吐槽,不仅SAP,所有和塑料相关的原材料,都因国际形势涨了价,包括纸尿裤的PE底膜、单片包装、外包装,“连塑料袋都涨!”实际上,塑料的单片包装和外包装确实已成为纸尿裤的重要成本。亿邦动力了解到,塑料外包装的成本为2到4元;没有单片包装、纯透明外包装的纸尿裤,单片批发价则能压到0.26元/片。
值得注意的是,部分代工厂虽然利润低,却仍不与客户直接建联来吃掉中间商的利润。一位业务员聊到商超渠道,直言:自家工厂不会和沃尔玛之类的商超直接对接,反而会由中间商促成合作,主动让后者赚走约10到20个点的利润。
对方解释其中原因:对工厂而言,商超的订单多为小批量、多批次,工厂主要接的还是大单;而中间商正擅长整合多个渠道的零散需求,给工厂下大单。
“大单模式”确为纸尿裤行业的主导模式。当被问及“多少件起批”,有代工厂明确答复5万片起批,有的没有给出确切数据,但也模糊提出需要“万把片”起批;还有的表示,有产品设计需求的“3个柜”起批,没有相应需求的“1个柜”起批。这里的“柜”指的是集装箱。
亿邦动力从代工厂了解到,纸尿裤利润较薄,只能靠大批走量,小批做不了。同时,纸尿裤的生产流程也决定了其必须走量。纸尿裤生产线属于高速重资产设备。目前主流产线速度可达300至500片/分钟,部分新设备每分钟可生产1000片以上。小批次生产,设备需停机进行长时间调整。疫情期间就有纸尿裤工厂频繁换尺码生产,每次换号需调试数小时,期间全线停机,还需更换零件、材料等。据统计,当时换号32次,工厂便被迫流失了3.2万件纸尿裤。
所以有些工厂都不会为小订单备货。当被问到工厂是否有现货时,部分厂家回答“不一定有现货,得看库存”。
舆论风波的边缘,工厂已开始“自救”
亿邦动力调研的代工厂,都不只有婴儿纸尿裤一项业务。
有代工厂积极地展示自家在卫生巾产品上的创新,比如在卫生巾里加入艾草粉,据称能防瘙痒、抗炎症;比如把卫生巾装进口红盒一样的小方盒里,解决部分用户外带卫生巾时的尴尬。还有的厂家以无纺布为核心,拓展了婴儿湿巾、口水巾、餐巾、一次性泳裤,还有对应的宠物用品,如宠物口水巾、宠物浴巾等多条产品线。
这类一次性卫生用品的原料和结构都与纸尿裤相似。例如婴儿口水巾,同样面层是无纺布,吸水层是一层木浆和SAP混合物,底层是PE塑料膜,用魔术贴固定;卫生巾的结构也与之类似。市面上的许多一次性日化用品,其实基本来自相同的工厂。
而这些一次性卫生用品,大多也经历过信任危机事件。
2024年,网友自发测量卫生巾,发现多个知名品牌产品长度缩水,紧贴着国家标准的“±4%的误差范围”下限,消费者质疑其偷工减料;卫生巾pH值要求偏低,仅与窗帘、外套等纺织品标准相同;有部分卫生巾品牌被曝出现异物、虫卵、不明污渍等。
这在当时显著影响了消费者的购买取向,除了械字号卫生巾被疯抢外,一批源头工厂品牌因便宜、质量好、安全而接住了这波“泼天富贵”。亿邦动力也从兼有卫生巾代工业务的工厂了解到,在那场卫生巾的信任危机中,他们借势开发了一款高端卫生巾,零售价近2元/片。
但此次婴儿纸尿裤的信任危机中,目前还没有纸尿裤品牌或工厂实现“转危为机”,反而是作为替代品的多家布尿裤商家销量增长超100%。
对于婴儿用品,家长们更加谨慎,建立信任基础也更难。有的是产地信任,有宝妈称自家孩子只用日本的纸尿裤。有的则是根据权威建立信任,比如月子中心给孩子用的是某国际大牌的纸尿裤,那么就倾向信任这个品牌。
提高的需求也已经传导到了供应端。有些出口欧美的纸尿裤,甚至会反过来按国内的市场要求制作。“外贸的货你直接拿去内销,不好卖。”有业务员指着外贸的纸尿裤说,“肯定要有牌子的,有些杂牌的话不敢用”。
在安全认证方面,如前文所述,只有极少数代工厂做了专门的甲酰胺检测,其他多是从侧面来解释,主要是靠出口认证,包括欧盟CE认证、美国FDA注册等,用“自家产品出口世界各国,不会有质量和安全问题”的逻辑来“自证清白”。
部分代工厂通过建立类似电商的售后制度,试图解决信任危机。如果客户拿货后,有消费者反馈孩子出现红屁股、过敏等不良反应,代工厂支持客户退货退款,因为批发价中就包含了处理此类售后的费用,但截止目前暂未出现实际案例。
相比于突发的舆论漩涡,纸尿裤生产端的常态化承压——极限压缩的利润,随时受到不可抗力影响的原材料成本,才是这一产业链条的真正难点。在这场风波尚未切实波及到自身时,上游代工厂已经纷纷开始“自救”,但面对这道被低利润和波动成本死死卡住的算术题,如何在守住安全底线的同时,为生产端挣出合理的行业发展红利,仍是一个长期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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