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两代茶人的传承与碰撞（下）杨再君：是迫不得已，也是心有情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零度往上 ，编辑：姚金楠，作者：姚金楠，原文标题：《祖孙两代茶人的传承与碰撞（下）杨再君：是迫不得已 也是心有情怀》

杨再君一直有自己的事业，公司开在北京，主营生化领域——与茶产业毫不相关。即便是现在，作为国际硒茶大师、恩施玉露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杨胜伟的侄孙，顶着“杨胜伟（湖北）茶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的头衔，他依然觉得，“做茶叶不是一门好生意”。

杨再君有自己的商业逻辑：“我的北京公司有一款很小的抗菌类产品，市场也不大，但全球范围内只有我们可以提供，这就很容易经营起来。”显然，茶产业不符合这套思路。“行业还没有建立成熟的茶叶产品体系，不好做。”

2022年10月，杨胜伟（湖北）茶科技有限公司正式注册成立。公司的前期投入大都来自杨再君多年来的个人积蓄，按照杨再君最初的设想和规划，5年内公司应该可以实现收支平衡，“现在看来很困难，时间可能要再拉长一些”。但既然开始，杨再君就不想轻易放弃。

商标风波

记者联系到杨再君时，他说公司最近正在从武汉搬往恩施。除了办公，他还想做一个小型的恩施玉露制作技艺展示和体验馆，目前正在筹备中。

杨再君自己也没想到，当年一门心思想出去看看的他如今会一步步回到恩施做茶叶。年少读书时，杨再君心里一直有一个坚定的念头——去离家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外面的世界。从小在恩施土生土长的杨再君最终如愿考取了哈尔滨工程大学机械工程专业。毕业、创业，杨再君把家安在了北京。

平静的生活在2018年被打破。2018年5月，杨胜伟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短短两三个月后，杨胜伟的名字就被人分别在湖北和安徽两地抢注为商标并进入公示期。彼时，杨胜伟已经年过80岁，一辈子教书、制茶，即便是给茶企做技术顾问都分文不取，得知自己的名字被陌生人抢注商标，顿时气愤不已。老爷子找到很多人诉苦求助，家中子女一辈各有工作，无心找回商标自己经营。其他人中有人礼貌性地应允帮忙问问情况，有人劝老爷子颐养天年不要为此伤神，并无他法。这时，杨胜伟想到了已在北京工作多年的侄孙杨再君。

听闻此事，杨再君匆匆从北京赶回恩施，决定帮爷爷夺回商标。“我们当时都没有做茶叶品牌的想法，只是觉得不能让别人乱用爷爷的名字。老爷子很着急。”

找回商标的过程远比杨再君想得复杂。其中一位注册人是恩施的茶商，杨再君想尽快解决问题，希望能和他坐下来谈一谈。“注册商标过程中他花的钱都由我来出，额外我也愿意再支付一些费用，只要不过分，大家都过得去，这样最好。”杨再君通过朋友辗转联系到注册商标的茶商，但对方却拒绝任何沟通。“人家说一切等商标正式注册成以后再谈。因为之前他就这样注册过其他商标，还卖了笔钱。”

商量不成，杨再君还因此惹怒了老爷子。“爷爷特别生气，说我助长歪风邪气。老爷子坚持要走公示期的官方流程，让对方的注册行为无效，不能私下里谈。”整理各种材料，反复提交各类说明、证明，杨再君说，他多次凌晨两三点钟接到爷爷的电话，问他事情进展如何。一波三折中，在2019年3月，商标才真正回到杨胜伟手中。

本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但两年多以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杨再君得知，如果注册后的商标没有启用，三年后便会面临注销风险。“如果三年期限一到，商标被废，后面再有别人注册我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情急之下，杨再君和爷爷简单沟通后，在2022年3月便用杨胜伟的名字注册了公司。

就这样，在迫不得已、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杨再君成为了杨胜伟（湖北）茶科技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开启了经营“杨胜伟”品牌恩施玉露的旅程。

手艺人的出路

恩施玉露的核心制作工艺决定了成品茶叶必须要经过蒸青、揉捻、整形上光等工序。在传统的制作方式中，这些环节必须完全通过人工手搓完成。如今，恩施玉露已经可以实现机械化生产加工。杨再君的公司里既有传统手工产线，也有整套的机械加工生产线。

开展市场化经营的同时，要做品牌，要把恩施玉露传承下去，杨再君不想盲目地生产、销售，他有更多东西要思考。“爷爷作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传承的核心是恩施玉露的制作技艺。手工技艺产茶效率低、产量小，现在有了机械化、规模化的生产线，手工技艺又该怎么定位？既然要保护这项技艺，那手艺人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杨胜伟和恩施玉露打了一辈子交道，但在他的下一辈家人中却无人从事相关行业。“我的叔叔、伯伯年轻时宁愿去学校当保安，去食堂当小工，都不愿意学做茶，您觉得是什么原因？再说得明白点，今天之所以是我来接这一摊事，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还赔得起，我不但不用靠制茶来挣钱养家，我现在甚至还倒贴钱进去。”

杨再君说，杨胜伟一直希望主管部门和大企业可以联合出一笔钱，建立一种补贴或是基金制度，用于维持恩施玉露手工技艺从业者的基本生计。“爷爷想的是要把这些手艺人‘养’起来，这门技艺才不会消失。我也理解，老一辈有这样的想法很合理。”而杨再君则认为，这门技艺的长期传承，政策支持固然重要，“但人和手艺都是‘养’不住的，不过是延缓一下消失的速度罢了。要想传承下去、发扬光大，必须要发掘其中的商业价值，让手艺人能养活自己。”“倒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杨再君希望推动恩施玉露的手工技艺自己能产生“造血”功能，形成良性循环。“如果手艺人能赚到钱，根本不用花大气力保护、动员，自然而然有人愿意干。”

除了常规产品，杨再君后续想在手工茶领域做一些尝试。“我们可能会做一个高端的手工茶产品线，单价也许会标得很高。也不是为了挣钱，因为就没多少量。”杨再君想通过完善产品体系的方式体现手工技艺的价值。“假设爷爷亲手搓的这一斤茶标价5万元，其他普通师傅的卖个3000多块总可以吧。一个人每天搓2斤茶，春茶季能有效工作10天制作20来斤手工茶，卖6万多块钱，那这师傅就可以靠着这门手艺生活了。”

杨再君和爷爷说了自己的想法，爷孙俩其实都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行得通、走得远，但他们都想试一试。

一点点情怀

杨再君说，整个谈判过程特别顺利，从最初的简单想法到最终项目落地只用了2个月左右的时间。“我当时就觉得这事可以做，而且我可以不挣钱，只要不赔就行。”杨再君告诉记者，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因为心中的“一点点情怀”。

2023年，中茶公司成立了中茶湖北茶叶有限公司，总部设于恩施州咸丰县。“那工厂离我的老家就十几公里路，我们那儿的农村过去真的很穷。”杨再君回忆起童年伙伴，不禁心生感慨。“小时候，我家里的生活条件算好一些的。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有的人一年四季只有一条裤子，根本就没有鞋子穿，冬天脚上裂着这么大的血口子。”杨再君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出大山，也希望有机会可以为家乡做贡献。“但我的能力太有限了，在北京开了家小公司，说到底还是养家糊口的营生。中茶湖北在我的家乡设厂，我和爷爷跟他们合作，我们多让一点利，家乡人能受益，我心里是真的高兴。”杨再君对这次合作心怀感恩，他始终觉得是合作方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可以了却心中的一点夙愿。“挣钱的机会可以再有，但这样回馈家乡的机会很难再遇到。”

杨胜伟对公司经营毫无兴趣，也从不参与自家公司的产品推广。但与中茶湖北的这次合作，杨胜伟破天荒地出席了市场活动。

“茶叶是恩施的支柱，如果通过我们的努力做一个高端品牌，哪怕我们自己的公司销量很小，或者没赚到什么钱，但是让恩施玉露能走出湖北，走向全国甚至全球，也算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杨再君说，这是他和爷爷共同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