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4 22:48

瑞幸换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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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涌流商业 ,作者:李伟


3月下旬,罗永浩又一次被杯型“难住了”。


15年前,他拍过一条短片,调侃星巴克的中杯、大杯和超大杯。那是许多消费者接触连锁咖啡时的一个老问题:明明只是买杯咖啡,为什么要记住一套复杂的名字?


15年后,瑞幸重新启用了这个旧梗。


罗永浩走到柜台前,瑞幸顺势推出大杯升级活动。促销期间,公司每天发放3万张免费升杯券;没有领到券的顾客也可以加3元升杯。


这是一场很典型的瑞幸营销:广告自带话题,罗永浩负责把人吸引过来,优惠券负责把注意力变成订单。


这一次,瑞幸真正想测试的,不只是罗永浩还能带来多少流量,还有消费者愿不愿意多花3元。


对于一家仍在快速开店的公司,这个变化不算大。放到3.6万家门店和超过1亿月活客户的规模里,它又显得格外重要。


过去几年,瑞幸最擅长的事情,是不断降低一杯咖啡的消费门槛。9.9元咖啡、密集门店和小程序优惠券,共同推动它成为中国门店数量最多的咖啡连锁。现在,门店已经足够多,买咖啡的人也足够多。瑞幸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怎样让这些人每次多买一点,或者把原来那杯咖啡换得更大一点。


瑞幸正在换挡。


外卖留下的高基数



8月3日,瑞幸最新交出了一份依旧强劲的财报。


2026年第二季度,公司收入达到158.86亿元,同比增长28.5%;月均交易客户数达到1.127亿,同比增长22.9%。三个月里,瑞幸净增2714家门店,平均每天净增约30家。


截至6月底,瑞幸共有36310家门店,其中23734家为自营门店,12576家为联营门店。与一年前相比,期末门店数增加了38.6%。


如果只看这些数字,瑞幸仍处在高速扩张期。可是在已经开业一段时间的门店里,情况出现了变化:第二季度,自营门店同店销售额下降5.3%。


这条曲线在过去一年下降得很快。


按照瑞幸调整后的可比口径,2025年第二季度和第三季度,自营门店同店销售额分别增长13.8%和14.3%;到了第四季度,增速降至1.3%。今年第一季度,同店销售下降0.1%,第二季度进一步下降5.3%。


同店销售从两位数增长转为下降,不能简单理解为消费者突然不喝瑞幸了。同期月均交易客户数仍然增长超过两成,说明瑞幸吸引新用户的能力还在。更大的变化发生在订单来源和比较基数上。


2025年,外卖平台之间的补贴竞争为咖啡行业带来大量订单。低价咖啡天然适合参与这场竞争:消费频率高,产品标准化,制作时间短,也容易借助补贴形成爆款。


补贴拉高了杯量,也抬高了此后的比较基数。


在2025年第三季度业绩会上,瑞幸管理层已经提醒,平台补贴带来的订单激增会形成高基数,未来的同店增长将面对压力。郭谨一还作出过一个明确的判断:


咖啡本质是基于位置、也就是基于线下门店点位的消费品类,这决定了咖啡行业的长期发展仍将以自提为核心,外卖更多是阶段性补充。


这句话解释了瑞幸接下来的许多动作。


外卖能够在短时间里扩大订单,却没有改变咖啡生意对地理位置的依赖。一杯咖啡价格只有十几元,配送成本占比很难无限压低;配送距离一旦拉长,口感和即时性也会受到影响。补贴可以暂时填平这部分成本,补贴减少之后,原来的经济账仍要重新计算。


第二季度,瑞幸配送费用同比下降3.1%,至16.18亿元。公司给出的解释是,履约效率改善,单均配送成本下降。瑞幸正在消化外卖订单带来的成本压力。


只是,履约效率提升并不能完全解决同店销售下降。外卖补贴带来的杯量开始进入高基数,瑞幸需要把一部分增长重新交还给门店。


这也就解释了另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已经有3.6万家店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开?


3.6万家店之后


瑞幸在第二季度净增的2714家门店,已经接近一些中型咖啡连锁的全部规模。


门店越多,新店与老店的距离越近。一家新店带来的订单,也不再全部来自空白市场;它可能吸引新顾客,也可能只是把附近另一家瑞幸的订单分走。


财报没有披露不同城市的新店回报率,也没有公布新店对周边成熟门店的分流程度。因此,外界很难判断同店销售下降中,有多少来自外卖高基数,又有多少来自门店加密。


瑞幸显然知道这个风险。郭谨一在今年第一季度业绩会上,把2026年的扩张目标概括为“高质量规模增长”。按照管理层的解释,门店网络可以帮助公司获取新客户、增加消费频次,同时扩大供应链和运营体系的规模效应。


这套逻辑的核心,依然是距离。


如果自提是咖啡消费的长期核心,一家店距离消费者100米还是500米,就会影响早晨那杯咖啡最终属于谁。门店开得更密,自提会更方便,消费者也更容易把偶尔购买变成日常习惯。


瑞幸继续开店,还因为中国咖啡市场的地理分布远未均衡。在一线城市的核心商圈,瑞幸可能需要面对门店相互分流;到了低线城市和县域市场,它仍在寻找新的消费人群。联营模式则让公司能够用相对灵活的方式进入这些市场。


今年春节期间,管理层观察到,低线城市联营门店的消费需求表现强劲。这给了瑞幸继续下沉的理由。


不过,3.6万家门店之后,单纯讨论开店数量已经不够了。


新店能不能带来增量,老店会不会因此失去订单,门店密度最终能否转化为更高频的自提消费,这些问题比“今年还能开多少家”更重要。瑞幸拥有了一张庞大的网络,接下来的任务是提高这张网络的产出。


第二季度下降5.3%的同店销售,正是这张网络发出的提醒。


从9.9元到多花3元


提高门店产出,通常有两条路:卖出更多杯,或者让每笔订单更值钱。


外卖补贴曾经帮助瑞幸快速增加杯量。到了2026年,公司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第二条路上。


2025年第四季度业绩会上,郭谨一第一次比较完整地解释了瑞幸的价格思路。他表示,公司会继续保持有竞争力的价格水平,同时着重拓宽产品的价格带,进一步完善价格体系,灵活适配多元的市场需求。


这不是一句直接涨价的宣言。


瑞幸的低价心智已经形成,突然抬高基础产品的价格,既可能伤害购买频次,也可能把顾客推向库迪、幸运咖和其他平价品牌。更稳妥的办法,是保留消费者熟悉的低价入口,同时在菜单上增加向上选择。


大杯是一种选择。更好的咖啡豆、加浓、加料、奶类替换、零食和组合套餐,也可以承担类似作用。


这样一来,价格不再只有9.9元或十几元两个简单层级。同一个消费者可以在工作日选择基础咖啡,也可以在需要更大容量或更复杂口味时多付几元。瑞幸不必强迫所有顾客接受统一涨价,只需要让一部分人愿意主动往上走。


罗永浩的升杯广告,就是这套价格逻辑最直观的一次展示。


瑞幸管理层在今年第一季度业绩会上曾表示,大杯升级推出后的早期升杯率“表现亮眼”,并对整体平均售价形成了帮助。不过,公司没有公布具体升杯率,也没有披露大杯升级究竟把客单价提高了多少。


因此,升杯目前仍然是一种方向,还不能被写成已经得到财务验证的新增长引擎。


星巴克中国同期的数据,可以提供一个侧面观察。


截至今年3月29日的财季,星巴克中国同店销售增长0.5%。其中交易量增长2.1%,客单价下降1.6%。几乎同一时期,瑞幸第一季度同店销售下降0.1%。


两家公司的价格、门店和统计口径都不相同,不能直接比较高低。但它们面对着相似的消费现实:咖啡需求仍在,交易量也未必很差,消费者对单笔支出却更为谨慎。


星巴克在美国市场的最新表现,则展示了另一种提高客单价的方法。


截至6月底的季度,星巴克美国同店销售增长7.9%,其中交易量增长4.2%,客单价增长3.6%。值得注意的是,直接提价对客单增长的贡献不足1个百分点。更多增长来自配送订单、食品连带购买和饮品定制。


美国市场的经验不能直接搬到中国,更不能证明瑞幸的升杯一定会成功。它提供的参照在于,咖啡连锁提高客单价,并不只有全面涨价这一条路。让消费者购买食品、选择定制配料,或者把普通杯换成大杯,都可能在不破坏基础价格的情况下,增加一笔订单的价值。


星巴克依靠食品和定制,瑞幸正在尝试大杯、组合和更宽的产品价格带。两家公司采取的方式不同,背后处理的却是同一道题:价格竞争持续多年后,怎样让消费者重新愿意为一杯咖啡多花一点钱。


增长开始变贵


瑞幸的第二季度财报里,还有两组看上去方向相反的数据。


一方面,配送费用下降了3.1%。一杯咖啡从门店送到消费者手中的成本,正在降低。


另一方面,销售及营销费用增长56.1%,达到9.25亿元,增速接近收入增速的两倍。这笔费用占收入的比例,也从去年同期的4.8%升至5.8%。


瑞幸解释,增长主要来自广告和促销投入增加,以及向第三方外卖平台、直播平台支付的佣金增加。


需要区分的是,配送费用与销售及营销费用解决的并不是同一件事。配送费用对应履约,即咖啡怎样到达消费者手中。销售及营销费用则更多发生在订单之前:怎样获得流量,怎样促成下单,怎样让顾客在一次消费之后继续回来。


这意味着,瑞幸把咖啡送出去的效率有所提高,把消费者带回来的成本却在上升。


罗永浩的广告、升杯券和新品推广都属于瑞幸持续制造消费理由的一部分。不过,公司没有披露单项营销活动的投入,不能把二季度营销费用增长直接归因于某一场广告。可以确定的是,随着平台流量变贵、竞争对手增多,瑞幸需要投入更多资金维持消费者的注意力。


原材料和门店运营成本也在上升。第二季度,瑞幸原材料成本增长34.3%,门店租金及其他运营成本增长35.6%,都高于收入增速。咖啡豆价格仍处于高位,快速开店也会带来新增租金、员工和设备支出。


这些成本最终反映在利润率上。


第二季度,瑞幸自营门店经营利润率为21.3%,与去年同期可比口径下的21.5%相差不大。门店层面的盈利能力总体稳定,说明快速扩张尚未破坏基本经营模型。


压力更多出现在门店之外。


公司整体经营利润率从14.1%降至13.4%;净利润增长16.1%,低于28.5%的收入增速。瑞幸仍然赚钱,也仍然能够从规模中获得收益,但增长已经没有从前那么便宜。


它需要一边开店,一边消化原材料价格;一边减少配送成本,一边增加营销投入;还要维持低价形象,同时说服一部分消费者升杯。


这些动作共同构成了瑞幸的换挡。


重新经营每一笔订单


过去几年,瑞幸最醒目的增长单位是“店”。


从1万家到2万家,再到超过3.6万家,每一次跨越都意味着更大的覆盖范围,也意味着它距离中国消费者更近。


进入现在这个阶段,门店仍然重要,却不再是唯一答案。


当同店销售开始下降,瑞幸需要更认真地经营每一笔订单:顾客从哪里来,是自提还是外卖,购买基础咖啡还是更大的杯型,有没有增加一份食品,下周是否还会回来。


外卖补贴把订单迅速送进系统,门店网络则决定这些订单能不能长期留下。升杯、定制和产品组合所要解决的,是留下来的顾客究竟能创造多少价值。


这场换挡才刚刚开始。


瑞幸没有披露升杯率和平均售价的具体变化,也没有提供不同年份门店的成熟度数据。同店销售仍在下降,营销费用仍在快速增长。现在还无法判断,新的价格体系能否抵消外卖高基数和门店相互分流带来的压力。


但公司寻找增长的方式已经发生变化。


15年前,罗永浩调侃的是一杯咖啡为什么要有那么多复杂的名字。15年后,瑞幸借用同一个笑话,试着回答一个更难的商业问题:


当便宜咖啡已经成为习惯,消费者还愿意为了什么多花3元?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3.6万家门店是瑞幸规模故事的终点,还是另一段效率故事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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