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CITYLAB
在偏远的博恩霍尔姆岛,若想住进这场丹麦政治盛会的核心区域附近,往往得支付一笔不菲的费用。正因如此,当我与房东谈妥价格后,对方主动提出降价,着实让我意外。“我们把价格调低了一些,希望你不会介意,”房东写道。
这一小小的举动,道出了许多当地居民共同的纠结。面对“人民大会”(Peoples Meeting)带来的滚滚商机,他们并非都能心安理得地大赚一笔。
“人民大会”创办的初衷,是让政治权力走向大众。如今,每年有超过10万人来到这座丹麦最东端的小岛。沿着波罗的海海岸,议员、企业高管和普通民众穿梭于啤酒摊与一顶顶帐篷之间,自然随意地攀谈交流。
为期三天的活动安排了近4000场议程,把政治讨论与节庆氛围巧妙融为一体:首相登台参加轻松的趣味问答,聊聊自己的生活习惯与日常趣事;另一边,人们可以与内阁部长、商界领袖一起唱歌、玩游戏、参加工作坊,也可以走进会场,聆听更传统的政治辩论和演讲。
然而,随着活动越办越大,财力雄厚的企业和游说团体不断抬高住宿与场地价格,让参与这场民主盛会的门槛水涨船高。
不少当地居民索性在活动期间搬离家园,把房子高价出租,但他们也并非毫无心理负担。在北欧地区,平等参与民主是深入人心的理念。关于价格的争议,年复一年地出现在社区会议上,博恩霍尔姆居民反复讨论:什么样的价格才算合理?是否应该为住宿费用,以及餐厅、企业占据黄金地段的租金设定上限?
73岁的退休教师埃尔丝贝特·费尔曼(Elsebeth Fermann)住在会场附近,她说这不仅关乎公平,“也关系到博恩霍尔姆的声誉,我们希望外界始终对这座小岛保持良好的印象。”民主节期间,她将自家的三居室租了出去,租金2.5万丹麦克朗(约4000美元)。她坦言,租客来得很快,如果愿意,她完全可以开出更高的价格。
即便不少人像她一样有所克制,这场盛会的门槛还是逐年递增。它的成功来得太快,也暴露出一座小岛承载大型活动终究存在天然边界。
“人民大会最大的弱点,就是越来越不像‘人民的大会’,反倒越来越像一场属于精英的活动,”丹麦社会民主党议员本尼·恩格尔布雷希特(Benny Engelbrecht)说,“大型游说机构对它的影响越来越大,企业利益集团的身影也越来越突出。”

议员与民众穿梭于人民大会的帐篷之间,自由交流。摄影:Per Frost,courtesy of Folkemødet
国际公共事务咨询公司鲁德·佩德森(Rud Pedersen)的首席执行官莫滕·鲁德·佩德森(Morten Rud Pedersen)表示,丹麦人民大会的宗旨是向所有人开放。该活动借鉴了瑞典“阿尔梅达伦周”(Almedalen Week)的模式,后者始于上世纪60年代末哥特兰岛上一场旨在拉近公民与权力距离的小规模尝试。近年来,在公众信任不断下滑、社会分化日益加剧的背景下,这一模式逐渐传播至欧洲乃至世界各地,成为各国政府和民间组织重新连接公民与政治的重要尝试。
佩德森多年往返于北欧各地的民主节,也是2011年人民大会创办前的筹备者之一。他说,效仿瑞典把活动设在海岛上,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安排,目的是让人们有更多时间深入交流。
“想法其实很简单:人们没法说走就走。海岛交通选择有限,相当于把所有人都关在了一起,”他说。
然而,也正是这一设计,如今成了活动进一步发展的最大掣肘。博恩霍尔姆岛常住人口约3.9万,距离最近的陆地需搭乘约一个半小时渡轮,驾车不到一小时便能横穿全岛。民主节期间,住房、交通和公共空间都承受着巨大压力。酒店往往提前数年便已订满,不少参会者只能搭帐篷、住房车、睡船上,或寻找私人短租。当地居民顺势高价出租自家房屋、庭院乃至车道。围绕人民大会而生的住宿需求,也让住房相关诈骗创下历史新高,不法分子借机牟利。
价格上涨带来的影响,也越来越清晰地反映在公共讨论之中。恩格尔布雷希特发现,无论是论坛辩论还是现场提问,声音都变得越来越窄。来到现场的人,大多要么是由所属机构买单的职业政治人士,形成相对封闭的圈层;要么是愿意自掏腰包承担高昂费用的政治铁杆支持者。
金钱不仅改变了人民大会呈现在公众面前的样貌,也重塑着那些发生在幕后的交流。港口沿岸最醒目的位置,被丹麦商会(Danish Chamber of Commerce)、丹麦金融协会(Finance Denmark)以及多家大型游说机构占据;而在公众视线之外,一场场仅限受邀者参加的酒会和私人会晤,伴随着精致餐点和昂贵香槟,为政商人士搭建起社交平台。
对于为丹麦企业提供服务的公共事务咨询公司而言,人民大会本身已经成为一门生意:它们替客户争取宝贵的公开发言机会和黄金展示位置,策划各类近距离交流活动。
而金钱与政治之间的关系,本身也是人民大会上的热门议题。一场活动甚至邀请现场观众票选丹麦“最邪恶的说客”;另一场论坛上,专家们则围绕一个问题争论不休:游说人士究竟是在拓宽公共讨论,还是挤压了普通民众的声音?也有人认为,游说活动从过去烟雾缭绕的酒吧搬上博恩霍尔姆岛的舞台和公共空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置于公众目光之下,它会更透明,也更容易受到监督。
作为人民大会民主使命的重要支柱,各政党也切身感受到权力格局变化带来的压力。丹麦议会12个政党中的不少党派,包括保守党和执政的社会民主党在内,近年来已不再设立过去作为参会据点的帐篷和展位。
保守党秘书长瑟伦·万瑟(Søren Vandsø)表示,今年该党决定不再设立自己的帐篷,不只是因为场地租金昂贵,也因为维持展位运转还得投入额外人手,整体成本难以承受。
“我们是主动放弃的,实在太贵了,”万瑟说。相比之下,保守党把有限的资源优先用于安排国会议员参会。他也警告,越来越多政党缺席现场展示,恐怕会侵蚀人民大会创办时的初衷。
住宿费用一路上涨,各政党也不得不压缩参会人数。2025年,丹麦议会179名议员中有107人出席人民大会,较前一年减少20%。今年的参会数据尚未公布。

2026年6月12日,民众在人民大会上聆听丹麦首相发表演讲。摄影:Sebastian Elias Uth/Ritzau Scanpix/AFP via Getty Images
类似的难题,并非博恩霍尔姆岛独有。在北欧,无论是瑞典的阿尔梅达伦周、挪威的阿伦达尔周(Arendalsuka),还是芬兰的夏季论坛(SuomiAreena),都遇到了同样的考验:如何控制成本、应对接待能力的极限,同时守住向公众开放的初衷。放眼全球,从达沃斯论坛到联合国气候大会等国际大型会议,也都因需求推高价格而面临类似困境。
2019年,时任瑞典首相斯特凡·勒文(Stefan Löfven)曾拒绝出席阿尔梅达伦周。他认为,这场活动已“充斥游说团体与商业利益,普通民众和民间运动反而缺少发声空间”。此后,主办方将活动时间从8天缩减至5天,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回应外界对于成本不断攀升的质疑。
这些批评也催生了新的尝试。十年前,斯德哥尔摩郊区创办了“雅尔瓦周”(Järvaveckan),希望让普通民众能够以更低的成本、更便利地参与政治。但这场活动始终没能达到老牌论坛的规模与影响力。
更深一层看,这些民主节折射出的,其实是许多民主制度和公共论坛共同面对的一道难题:当规模越来越大、影响力越来越强时,如何守住开放、平等的初心。民主活动的规模化困境在于,它越成功,越容易滋生自己原本想要抵御的压力。受众规模扩大,会吸引更多赞助商、游说团体和专业社交网络纷至沓来,推高参与成本与入场竞争。一场原本旨在拉近民众与权力距离的活动,最终却可能让普通民众难以参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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