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虎：看完赛格事件官方通报，我关注的三个问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Mall先生 ，作者：晓虎

今天（8月5日）下午，“今日雁塔”微信公号发布了赛格国际购物中心坠亡事件的官方通报。

通报回应了此前舆论关注的多个问题，包括事件经过、商户与赛格之间关于1,154.6万元违约金的争议，以及双方合作终止的相关情况。

但对于关心事件的人而言，通报中涉及商业地产经营领域的一些细节，仍然值得进一步拆解。

而对于从业者而言，在事实和是非之外，这次事件与这份通报，也留下了关于购物中心经营管理和商户关系处理的更多思考。

1154万元违约金

如何过高？

赛格事件中，最受关注的商业争议，是赛格商场向商户利和公司追讨的1,154.6万元“高额罚款”。

官方通报里，披露了赛格主张的合同依据——双方合同中约定：“如果商户违反商场规定，套取商场推广活动中的电子券，一经发现，商户需要按照“违规套取总金额”的10倍支付违约金。”

这个计算公式里面有两个关键问题：

• “10倍”是否合理？

  
  

• “违规套取总金额”到底是多少？

  
  

先来看第一个问题。

从商业合同角度看，设置高额违约金并不罕见。因为很多商业违规行为，很难简单用实际损失衡量。但从司法实践来看，高额违约金也并非可以无限约定。

尤其根据官方通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五条第二款：“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人民法院一般可以认定为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

尽管不少商户为了能够继续留在商场里做生意，在违约金额较小的情况下，可能会接受10倍的罚款。但这也并不意味着10倍违约金就是合理的存在。有时候，它往往是商场方执行过程中的第一口“开价”。

接着，我们再来看这个“违规套取总金额”到底是多少？

根据赛格7月2日发布的情况公告，认定利和公司的违约套券金额达到606.72万元。

如果以这个金额作为基数，双方最终协商确定的1,154.6万元，是套利金额的1.9倍，看上去赛格是做了不少让步的，也就是他们公告里说的“已充分考量市场下行环境，对该商户予以宽减”。

但此次调查专班的调查认为，这里存在计算口径问题。赛格7月2日公告所披露的数据，是其“单方面认定的违约套券订单的销售金额”。

注意最后这四个字是“销售金额”，而不是“套利金额”。

这两者并不等同。如果一笔订单，销售金额是700元，违规使用了优惠券300元，那么计入套利金额的数据，应该是300元，而非700元。

根据调查专班的重新核查：按照赛格自己的核算标准，符合条件的销售单数为9,664单。那么即使它们全部存在违约套券行为，每笔套取店庆券300元，最大可能违规核销量为：

9664×300元=289.92万元。

如果使用这个数据，1,154.6万元的违约金，相当于“最大违约套券金额”的4倍！

调查组最终给出了“要求利和公司支付的1154.6万元违约金过高”的结论。

罚款之外

本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那么，应该如何看待这场罚款争议？

固然，购物中心维护促销规则是必要的。店庆券的本质上是商场投入营销费用，推动消费者增加消费。

如果商户利用规则拆单，或者，真像赛格方面声称的“违规使用店庆券协助外地同品牌商户低价拿货”。那么这就偏离了促销活动设计的初衷，也确实会影响商场正常经营秩序。

但另一方面，商业管理也需要面对现实——在零售行业中，“拆单”是实践中很难避免的潜规则。

例如，消费者购买1,200元商品，按照规则可能只能使用一张300元优惠券。但如果拆成两笔600元订单，就可以使用两张优惠券。

• 对于消费者来说，希望获得更多优惠；

  
  

• 对于销售人员来说，提高了成交概率；

  
  

• 对于商户来说，总销售金额也提高了。

  
  

因此，在实际经营中，促销规则和销售行为之间，往往存在复杂的灰色地带。如果无法清晰区分：到底是商户主动利用规则套利，还是销售过程中普遍存在的操作习惯，处罚方式就需要更加谨慎。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指出，289.92万元这个数字，对于一家门店，或者普通的商场而言，是不小的数字。但是，赛格不一样，这是一座年营业额超过120亿元，推算总租金超过10亿元的巨无霸项目。

根据赛格7月2日所发布的情况公告，其七周年店庆活动投入的现金总额达到了4.2亿元。289.92万元即使全部是违规操作，占比是多少？

0.69%。

在这种比例之下，面对一个长期经营的合作伙伴，商场是否还有其他更好的解决方式？

• 例如，在活动设计阶段，通过技术手段限制同一会员、同一商品、同一品牌的异常核销，减少规则被利用的空间。

  
  

• 又例如，在活动进行过程中，通过后台数据及时发现异常订单，与商户沟通整改；

  
  

• 再例如，对于出现明显套券风险的品牌，限制其参与后续大型促销活动的资格；

  
  

这些方式同样可以维护活动规则，也可能避免矛盾进一步扩大。

毕竟，合同规定的是底线，但在商业管理的日常里，很多问题并不是只有“追责”一种解决方式。

长期伙伴

能否更体面的结束合作？

官方通报中，披露了两个时间点：

一是“上述金额已于2021年12月履行完毕。经核实，利和公司自2021年至今，未就上述违约金事宜通过司法途径主张权益。”

二是“双方于2026年5月25日至6月30日，就1154.6万元违约金的减免事宜进行过多次沟通。”

而后面这个时间点，恰好接近商户撤店。

因此，这场争议更像是双方在面对将要结束的长期合作过程，对于历史问题和最终撤店结算，产生了新的分歧。

作为曾经的商场运营者，我能购物中心调整商户的想法。毕竟，一个开业十年的商业项目，如果始终保持开业时的品牌组合，很难持续保持竞争力。

从经营效益的角度来说，就必须不断引入新的品牌；淘汰经营效率下降的品牌；优化不同楼层、不同区域的业态组合。老品牌不续约，并不意味着商场一定不做人。

但另一方面，长期合作商户又有它特殊的意义。

毕竟一个商户陪伴项目十多年，承担了开业的不确定性风险，一起做大做强。双方之间所形成的，早已不仅是一纸合同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商业项目会把长期商户称为“老朋友”。

尤其是在商业环境变化越来越快的今天，一个和项目团队彼此知根知底、配合默契的合作伙伴，本身也是购物中心经营生态的一部分。

所以，对于长期商户、大主力店、大代理商的调整，行业里通常会更加谨慎。

我知道某些港资企业，在面对长期合作的大租户出现经营困难甚至欠租时，仍会倾向于通过协商、调整和重新谈判寻找解决方案，而不是简单采取停水停电、封铺发解约函等最强硬的合同手段。

毕竟商业需要效率，但也需要人心。一个企业如何对待那些陪伴自己走过长期发展的伙伴，往往也反映了它对于商业关系和长期主义的理解。

尤其在商业地产这个并不大的圈子里，今天的合作伙伴，未来仍然可能是彼此的同行者。

我想，调查专班所初步认定的“赛格商场在未充分沟通的前提下不再续约，虽有合同约定，但未考虑长期合作商户现实状况”这一观点，不仅仅是出于人道主义考量，也是对商业规则之外，企业责任和商业伦理的关注。

希望悲剧

不再发生

尽管今天，再如何区分对错，都已经无济于事。因为1,154万元违约金、十多年合作关系、最终撤店，这些数字和合同背后，对应的是一个真实生命的离去。

但我仍然想写下这篇文章，寄托一份哀思，和表达一份作为从业者，对行业的自省。

在商业世界里，我们习惯用很多指标衡量一家企业：销售额、坪效、租金贡献、品牌价值……

但商业最终面对的，始终是“人”。

这个“人”，不应该只是抽象的消费者画像，也应该包括我们每天在商业空间里遇见的经营者、员工和合作伙伴。

我至今还记得，12年前参与筹开新项目时，开业前最后一天的巡场。

看到许多个体户老板们在店里拆着pos机，调试着陈列，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些看似普通的店铺，背后可能都寄托着一个家庭的希望。而我们每天讨论的开业率、销售额，最终影响的并不是一张报表，而是他们真实的收入与生活。

无论大集团，还是小店铺，每一个品牌背后，都有经营者投入多年的时间、资金和心血；

每一次商业调整背后，也可能影响一个家庭、一支团队、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商业需要竞争，需要调整，也需要规则。但一个成熟的商业环境，应该允许规则和温度同时存在。

希望，未来大家在做出一个商业决定时，除了考虑是否合规、是否合理，也可以多问一句：“这个决定背后的人，会经历什么？”

希望，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