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虎嗅黄青春频道
作者|商业消费主笔 黄青春
题图|团队聚餐
“用户三年没结婚全额退款,目标是让中国结婚率提升 10%。” 良配科技创始人曾歆勋的这句话,听上去像一句狂言。
与虎嗅对谈当天,他正以 3000 万美元估值推进第二轮融资,腾讯、阿里、美团等多家大厂战投均已接触。这位 94 年的创业者是南方科技大学 2019 届毕业生,先后在微信、TikTok 负责搜索推荐业务,2025 年 5 月辞任 Kimi AI 搜索负责人,放弃千万期权下场 All in AI 婚恋。
“入职 Kimi 第一天我就和老板说,迟早会自己创业,离开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曾歆勋的底气从天使轮便可见一斑:和今日资本徐新聊了 3 小时,直接敲定 1500 万天使轮融资。“今日资本每年出手极少,去年大概只投了五家。我原本只想融 1000 万、出让 15% 股份,是徐新主动提出要拿 20%,最终追加到了 1500 万。”
在曾歆勋看来,婚恋行业用户痛点十分明确,传统平台与用户利益却天然对立:订阅制模式下,用户的单身时长直接绑定平台营收——脱单越快,用户流失越快;一直单身,反而能持续付费。这种荒诞的商业悖论,直接导致平台宁可制造无效社交、拉长决策周期,也不愿真正提升匹配效率。
“过去的交友软件逻辑从根上不自洽,用户想成功,平台不想让用户成功,动作一定会变形。”曾歆勋直言,“我们在做的,是通过机制把用户脱单成功和公司商业成功绑在同一条线上。”
基于此,良配的产品设计带着极强的反互联网气质:
注册必须和 AI 红娘进行 20 分钟深度交流,筛掉非诚意用户;
同一时间只能与一人建立匹配,主动放弃用户留存、活跃度指标;
推出三年不结婚全额退款服务,巴不得用户成功脱单后赶紧卸载。
截至访谈时,良配团队共 18 人,9 人负责研发,其余 9 人覆盖产品、设计、运营、增长;产品上线仅 40 天,累计注册用户约 10000 人,主要分布在北上广深、成都、杭州 6 座城市。
反互联网的产品逻辑
虎嗅:市面上的交友软件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再做一个?
曾歆勋:创业的初衷很简单,如果我体验很差的事,大概率很多人跟我一样。体验差的事总得有人去改变,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平时经常给深圳市长热线反馈,路上看到坑就反馈,很快有人修;骑车发现坡太陡容易摔,反馈后就有人延长坡道。
我具备的资源和技术能力,能不能把这些“坡”变缓、把“坑”填平?如果可以,就应该去做,和赛道热不热、前景大不大没关系。创业不用过分关注竞争烈度、盘子大不大,核心就一件事:需求真不真,有没有被解决好。如果是已经被解决透的需求,我不会去做内卷型创业。
当初加入 Kimi,一个重要原因是被杨植麟的一句话打动:如果你的梦想很容易被人理解,那说明你对人类的梦想没有增量。创业就是要啃别人啃不动的硬骨头,过去没人做成,只说明这件事够难,不说明永远做不成。只要有新技术、新机会让解决的概率变大,就应该试一试。
我常给人分享两个例子:一个是影石,在它做全景相机之前,整个赛道的产品都很差,刘靖康重新定义了运动相机,让用户体验有了质的飞跃;另一个是拓竹 3D 打印机,在它之前 3D 打印几乎是个“菜鸡互啄”的赛道,拓竹直接把这件事的水准拉到了全新高度。
虎嗅:传统婚恋平台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曾歆勋:核心问题是双方目标从根上相悖。订阅制的商业模式,天然把平台营收和用户的单身时长绑死了:用户脱单越快,平台流失越快;用户一直单身,反而能持续付费。 在这套逻辑下,平台的最优解并非提升匹配效率,而是制造无效社交、拉长决策周期、刻意制造信息差,倒逼用户反复续费。
过去所有交友软件的动作变形,本质都是这个底层矛盾的外化——用户想成功脱单,平台却不想让用户太快成功。只有把用户的脱单结果和公司的商业收益彻底绑定,平台才会真的替用户着想。
虎嗅:AI 婚恋产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AI 是怎么参与的?
曾歆勋:我们把婚恋拆成两大环节:匹配和相处。AI 只介入最消耗时间、最适合标准化的部分。
先说匹配,分初筛和最终确认。如果一个城市有 10 万注册用户,用户不可能一个个看完资料。AI 的作用是从 10 万人里,根据用户的画像和需求,筛选出最匹配的 10 个人,把用户的精力集中在最有可能成功的对象上。
再说相处。刚匹配的破冰阶段,前 100 句怎么聊、怎么找话题、怎么避免尴尬,AI 可以提供建议和辅助,但绝对不会替用户发消息。真正的深度沟通、三观碰撞,必须由用户自己完成。
虎嗅:AI 增加了什么能力、降低了什么成本、形成了什么独占数据?
曾歆勋:总的来说,AI 大幅降低了用户信息搜集成本,提升了自然语言理解的匹配精度,同时提供了沟通辅助能力。至于独占数据,我们可以沉淀两个具备充足背景信息的人,最终能否交往成功的完整样本。
虎嗅:为什么一上线就做收费服务,不先免费拉规模?
曾歆勋:目前产品可以免费注册,付费用户应该在 10% 以下,服务分三种:300 元/季费会员、1000 元永久会员、2000 元保结婚会员 3年不结婚退款,我们最终会倾向于3年保结婚会员,季费现在只是过渡,因为很多人还习惯于支付会员时长。
移动互联网产品可以“羊毛出在狗身上,猪来买单”,是因为规模起来后服务用户边际成本极低,软件免费靠广告盈利;但 AI 应用不是这个逻辑,多服务一个用户就多一份算力成本,广告无法覆盖成本。第一天就收费才是常态,这也能验证需求是否真实存在。
虎嗅:为什么有底气三年不结婚全额退款?AI 婚恋这笔账算得过来吗?
曾歆勋:这是做事逻辑闭环的要求。逻辑自洽的事不一定成功,但逻辑不自洽的事一定会失败。用户来交友软件是为了成功找到伴侣,按 2000 元的保结婚客单价计算,只要平台能实现 10% 的用户成功结婚,人均营收即可达到 200 元。对标当下的互联网获客成本,完全可以覆盖获客与运营成本,实现商业闭环。如果连 10% 的人都帮不了,那这个平台也没存在的意义,倒闭就倒闭了。
虎嗅:怎么保证三年后用户一定能拿到退款?什么情况下你可能会失败?
曾歆勋:过去健身房、理发店、教培机构预充值跑路的现象很多,但我们的商业模式和他们完全不同。现在政府也会要求去做资金监管,我们和银行合作,把这笔资金锁定在专用账户里,三年之后才会计入公司营收,期间一分钱都不会动。最坏的结果就算公司倒闭,这笔钱也会原路退给用户。
目前来看,良配的商业化效率非常高,用户付费金额和意愿都很强。除非证明良配没能实现更高的匹配成功率,否则不会比其他平台先失败。
虎嗅:注册阶段强制 20 分钟 AI 红娘语音交流,不怕筛掉大量浅度用户?
曾歆勋:确实有人反馈时间太长、做不下去,但我一点都不觉得是损失,反而觉得太好了。说明这些人根本没抱着认真找对象的心态。
在现实生活中,真正想建立稳定恋爱关系的人,都愿意花时间梳理自己的需求、介绍自己的情况,让平台真正理解自己,反而能节省后续的无效沟通时间。注册阶段就把不认真的人筛掉,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
虎嗅:为什么只做1v1匹配绑定,而不放开多线匹配?这会不会制造新问题?
曾歆勋:为什么要同时跟几十个人聊天?有婚恋需求的人,需要的从来不是更多选项,而是一个合适的人。在不限制的情况下,每个人都会想多聊几个增加成功的概率,这是个体的最优策略,却导向了整体的最差结果。你把别人当备胎,别人也在把你当备胎,最终每个人都不愿意投入时间深入了解对方。
在 1v1 模式下,可以确认对方此时愿意,为了了解你放弃其他匹配的机会,这种信号让彼此放下防备,投入到互相了解中去。如何合适,这就是最后一个,双方直接牵手成功;即使不合适,解除匹配再聊下一个,也不会拖泥带水。
过去很多产品不敢做 1v1,是怕牺牲用户活跃、停留时长、用户规模。但我们的北极星指标是平均脱单率,活跃、时长、规模都不是我们的目标,为了提升成功率,可以做出反常规的设计,我们希望未来每 10 对结婚的人,就有一对在良配认识。
虎嗅:Kimi、豆包这些 AI 应用都看重留存和活跃,为什么 AI 婚恋要反着来?靠脱单赚钱真的成立吗?
曾歆勋:赛道属性不一样。Kimi、豆包是工作、生活工具,工作可以一直做,但人不需要一直找对象。就像留学、考公服务,用户成功了自然就流失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过去,很多交友产品把用户活跃、留存当成核心指标套在婚恋场景,是过去的人错了,不是我们有问题。
微信、TikTok、Kimi,气质不同
虎嗅:你的产品理念受过哪些公司的影响?
曾歆勋:我毕业先后在微信、TikTok、Kimi 工作过,三家公司的企业文化都可以凝练成一个词,对我影响极深。
第一个是腾讯的正直。你问所有腾讯出来的人,大概率都记得这个词。正直就是不做损人利己的事,用它约束日常行为:食堂不插队,电梯不逆行。所谓电梯逆行,就是下楼时电梯满员,就先坐上行梯到顶楼再往下,靠挤占上行用户的空间让自己先下楼,本质没有提升整体运力,只是损人利己。后来去字节,发现所有人都这么干,但我宁愿走楼梯也不逆行,这是腾讯刻在我身上的底线。放到产品上,正直就是不做有商业价值但透支用户价值的决策。我们非常看重产品是不是真的创造了用户价值,商业模式是不是和用户价值直接挂钩,而不是靠牺牲用户体验的运营手段去获利。
第二个是字节跳动的坦诚清晰。和上级、下级沟通不用包装结论,不用向上管理,实事求是就好。哪怕在公司大群,你觉得哪里有问题都可以直接提,不管对方职级多高,不用考虑后果。当时做项目,不同部门合作伙伴要公开写反馈,不好的地方都会大方写出来,大家是为了把事做好,不是针对人。后来在 Kimi、在我现在的团队,文化都是这样:任何人都可以跟我争论,拍桌子都无所谓,只要是客观就事论事。
第三个是 Kimi,做有品位的事。2024 年我就想做应用创业,但时机不成熟,于是决定去一家 AI 基模公司,近距离感受 AI 的能力边界,方便以后找创业方向。我发现 AI 六小龙里,Kimi 做产品最有调性,不仅技术领先,还很在乎用户体验。比如 Kimi 的 logo 每个节假日都会变,每次 APP 上架的说明都写得很有意思,它不是一个冰冷的工具,有温度、有自己的品位。
这很大程度上源于杨植麟本身搞乐队,做音乐的人,总会有超出效率、超出工具之外的追求。当时我们搜索部门有一段时间的目标,是让搜索结果更有品位。该怎么定义这个品位?用户搜“去哪里旅游好”,只会推荐热门旅游景点就是没品位。什么是有品位?你得知道用户当下的真实需求:如果是旅行小白,推荐热门景点没问题;如果是资深旅友,就要结合他的搜索习惯,给出因人而异的推荐。
虎嗅:品位是素养、智识、经济能力的综合呈现,怎么把它变成具象化的指标?
曾歆勋:品位确实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如果你不去试图具象化就永远不会实现。比如用户和 Kimi 的所有聊天记录,能提取出他的画像:年龄、行业、搜索习惯,甚至去过哪里旅游、去哪里出差,都有很多痕迹。如果搜索推荐完全不考虑个体差异,那是产品主动放弃了做得更好的可能性。
虎嗅:微信、TikTok、Kimi 发展阶段不同,你感知到最明显的区别是什么?
曾歆勋:三个团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既和发展阶段有关,也和路径依赖有关。腾讯、阿里、字节都有各自的路径依赖,一开始这么做成了,就觉得这是对的、这是好的,然后往这个方向推得更极致一点。
腾讯是非常有人情味的公司,入职像大学的延伸。我同期入职的 10 个人,到现在还保持着密切联系,我小孩出生后,他们来我家看了两三次,平时一起聚餐、打桌游,像回到了刚毕业的时候。后面在字节、Kimi,完全没有这种氛围。因为腾讯是一家快 30 年的公司,很多人校招进去就再也没离开过,大家特别看重人与人之间的情谊。
字节是横空出世的公司,2012 年靠今日头条起势,2016 年抖音爆发后团队大幅扩张,不可能靠校招培养人,所以字节的逻辑是只筛选人,不培养人。当年我入职腾讯,很多中层已经待了 10 多年;去字节发现,待得久也就三四年,短的不到一年,大家没什么同事情谊,非常就事论事。这也是坦诚清晰能落地的原因,大家相处不久,没什么面子上的挂碍。我在字节很少加同事微信,大家只在飞书上联系,靠机制推动事情,做什么都要写详尽的文档,因为你走了,新人要靠文档接手,个体是不重要的,这种感觉非常强烈。
Kimi 又完全不一样。一群特别聪明的人聚到一起,去挑战一件件很难的事情,那些条条框框全部都不存在:没有职级,所有人都是员工,完全没有部门墙,要解决问题就凑在一起,谁能干谁上。我刚去 Kimi 时没想过带团队,后来公司要做搜索,发现我是做搜索出身的,就让我负责,后面团队扩充,才把 AI 搜索单独成立了部门。
虎嗅:团队决策时,你会多大程度听取他人建议?
曾歆勋:团队每天都有大量讨论、争论,涉及产品、商业模式、用户运营,但所有决策都不靠职级压人,只看是不是始终对齐目标:让用户比用任何其他方式都更快脱单。
我不是一个固执、有精神洁癖的人,一件事只关心怎么做能实现目标,不管产品、技术、商业化都是为此服务。商业价值、财富、名誉,都是目标实现之后的奖励。任何员工只要能证明,现在的做法不是达成目标的最优路径,我马上就会放弃现有方案。
放弃千万期权,在Kimi不如创业?
虎嗅:你在 Kimi 待下去会有千万期权归属,跟随一家独角兽前行显然比创业更稳定,为什么 2025 年出来做 AI 婚恋?
曾歆勋:Kimi 是模型公司,目标是探索技术上限;我是产品型的人,更想解决真实问题。入职第一天我就和老板说,我迟早要自己创业。2024 年还不是应用创业的好时机,因为模型能力不足、交付能力跟不上、token 成本也高,跑不通商业闭环。到 2025 年,模型能力上来、成本降到临界点,我就离开了。
AI 原生应用爆发,需要三个前提同时满足。第一,模型指令遵循能力足够稳定,能稳定理解用户需求、完成复杂分析任务,不会频繁答非所问。
第二,成本降到合理区间。2024 年 token 价格还很高,用 AI 服务用户的成本覆盖不了收入,商业跑不通。2025 年,百万 token 成本降到 10 元以内,用户付费完全可以覆盖 AI 成本,商业闭环才成立。
第三,开源模型广泛普及,这一点尤其重要。闭源模型再强、再便宜,也不能当应用的唯一底座,因为你的命脉攥在别人手里,对方哪天涨价、断供,甚至自己下场做竞品,你的业务瞬间就会崩塌。而开源模型部署在各个云厂商,没有谁能单方面掐断供应,真正像水电煤一样成为基础设施,应用层的价值才能真正沉淀下来。2025 年年中我离开的时候,正好 Kimi K2 发布,这三个条件基本都满足了。
虎嗅:你是连续创业者,做过校园外卖、智能照相馆,总结了哪些经验?
曾歆勋:第一次做外卖平台失败,最大的教训是:人要在合适的时机创业。外卖的需求肯定找对了,最后也成了万亿级市场,但那时候我才 19 岁,大二休学,没上过班,没有校友一起创业,拉不起有效团队,也拿不到融资。这件事让我明白:看到机会不重要,能抓住机会、有能力实现想法才重要。所以后面有意识积累人脉,去大公司关键岗位积累技术实力,攒行业口碑,让自己有能力拿到投资。
第二次做智能照相馆,更像一次试水。当时还在字节上班,没当成全职创业。它确实解决了市场痛点,但赛道本身太小,最后也没想到会被 AIGC 颠覆,大家不用去照相馆了,用 AI 就能生成各种写真、证件照。这让我明白:创业要解决的问题,得足够大。
外卖(南风点点)创业时期照片
虎嗅:今年下半年大厂开始卷 AI 办公,金融、教育、医疗场景也在加速落地,不同垂直场景的成熟节奏是同步的吗?
曾歆勋:我认为每个垂直场景都需要懂 AI 的人和懂场景的人结合。现在有两类人:一类更懂 AI,大多在模型公司,不懂婚恋场景,不知道用户真实痛点,也不懂机制设计的门道;一类更懂场景,大多是传统行业出身,对 AI 的能力边界、技术落地没有体感,做不出真正的 AI 原生产品。
当这两者没有办法碰到一起的时候,AI 应用就没人去做,或者一些低水平的人去尝试着做,但做不出想要达到的效果。所以,不同赛道的结合时机发生有随机性,不是必然的,就像我做了 AI 婚恋,假如我不存在,可能过两年都没人做这件事,这是一个非常随机的事情。
虎嗅:很多人创业会先做 Demo 快速验证,跑不通就换方向,你为什么直接做完整产品?
曾歆勋:很多人觉得先做个 Demo 验证理念,成本低、更灵活。但我们从第一天就对方向非常笃信。因为在 AI 公司待过,比其他创业者更清楚 AI 能解决什么、不能解决什么,一开始就能做沙盘推演,想象到产品做完的效果。
AI 婚恋应用,如果做个半成品 Demo,用户根本没法有效脱单,得到的反馈全是噪音,没有任何价值。只有把产品完整做出来推向市场,用户成功、失败的数据才是有价值的。所以我没想过为省成本,先做个简化版验证。
虎嗅:如果 AI 婚恋模式被验证了,大厂下场做竞品怎么办?
曾歆勋:在给徐新的项目材料里,我写过竞争对手分析,一类是过去的交友软件,第二类是大厂,第三类是未来的新创业团队。
先说过去的交友软件,完全不是对手,每一波新技术浪潮,都是上一代产品的淘汰潮,这已经被行业反复验证。珍爱网、世纪佳缘现在几乎销声匿迹,因为他们没跟上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脚步;而移动互联网产品,也会在 AI 转型中遇到巨大困难。现在 AI 做得好的公司都不是上一代玩家,大厂都转不动。所以,每一波浪潮都会有新弄潮儿,上一代产品只能等着被颠覆。
第二类,大厂会不会下场?我觉得不会,因为生意逻辑不匹配。大厂核心业务都是高留存、高频次、长生命周期的,比如社交、内容、电商、游戏;但婚恋是典型的“一锤子买卖”,用户成功了就走,没有长期留存,也没法和大厂其他业务形成协同。过去二三十年,大厂不是没试过婚恋产品,没一个做起来的。不是技术不够、流量不足,是婚恋生意的 ROI 太低,对大厂来说赚不到大钱。放眼全市场,高回报赛道比比皆是,没人会死磕婚恋这块硬骨头。
第三类,会不会有新团队来卷?技术比我强的人或许有,但不一定懂应用;婚恋比我懂的人或许有,但不一定有技术能力。我们可能已经是市场上最适合做这件事的团队。而且,匹配模型的核心是真实的成功样本:越早跑通数据积累越多,模型就越准,用户体验就越好,反过来又带来更多数据,形成正向飞轮。
AI 婚恋不包许愿
虎嗅:AI 婚恋会是爆发赛道吗?传统婚恋平台转型来得及吗?
曾歆勋:我不觉得这是个爆发性赛道,这也不在我的决策权重里。我只在意有没有解决婚恋市场的痛点,能给行业带来多大变革。AI 带来的变化,让我们的产品从技术、机制、商业模式到用户定位,和过去的产品完全不一样。
至于传统平台的问题,是技术和商业模式的双重缺陷。技术层面,过去的产品只解决接触更多人的可能性,没有解决真正的匹配问题。人比文档难理解得多,用户注册只填年龄、身高、学历,剩下的信息一片空白,平台根本没法做深度分析。用户要花很高的成本才能丰富标签,大多数人都会放弃,最后每个人的资料都非常粗浅,匹配越来越标签化、物质化、看脸化,这是技术局限导致的结果。
商业模式层面,珍爱网曾经很成功,但它的模式有很重的人工服务、销售成本,拉高了服务价格;高收费又让销售提成很高,销售就有更强的动力去忽悠用户成交,最终损害用户利益。
虎嗅:婚恋平台最难解决的是获客、供需密度、信任、安全,还是匹配准确率?
曾歆勋: 我认为信任是第一位的,这是产品核心心智,只有充分信任,用户才愿意展示详细、准确的数据,进而带动获客、供需密度、匹配成功率。
虎嗅:婚恋是人生重大决策,人性总觉得更好的在后面,你怎么看?
曾歆勋:很多人要找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结婚吗?不是这个逻辑。很多人不是要找最好的那个人,而是在找差不多合适的人,合适就可以在一起了。婚恋的逻辑有点像考试通过的逻辑,超过 80 分就能通过,不是高考排名逻辑,必须争第一名上清华北大。
虎嗅:一线城市很多人择偶标准都向上兼容,就是奔着找 100 分伴侣,怎么办?
曾歆勋:那这些人不是我们的目标用户。追求 100 分伴侣,说明根本没打算真的解决婚恋问题,这类人本来就脱不了单,我们的匹配机制再牛也帮不了。AI 能服务的,是绝大多数人朴素的、有共识的需求,绝对个性化的服务做不到。连真人红娘都做不到的事,我们也不会要求 AI 做到。
虎嗅:AI 红娘、AI 军师进化到最后,会不会让爱情 token 化?最后变成 AI 和 AI 约会的闹剧?
曾歆勋:AI 匹配不是要把爱情 token 化,也不是培养一个更懂你的 AI 伴侣,而是让 AI 最大程度帮你找到真实的伴侣。你要训练你的 AI 军师理解你,懂你想要什么样的亲密关系,在交互中不断优化,最终目的是推动你和对方线下见面。
虎嗅:模型通过什么逻辑完成显性条件到隐性特质的映射?
曾歆勋:如果你相信 AI,就会知道这件事不是人去做映射的。AI 是通过全人类的语料训练出来的,它懂的东西基于人类本身的行为模式、情感模式、语言模式。我们要做的,是充分收集信息、提供信息,然后让 AI 去做综合判断。
虎嗅:产品目前靠什么模型支撑?计划自研垂直模型吗?
曾歆勋:我们同时混用豆包、DeepSeek、千问、Kimi 四款模型,分配在不同场景。同时也在训练 7B-14B 规模的专用匹配模型。匹配这件事必须要有垂直模型,因为两个人合不合适、从 10 万人里选 10 个,需要专有数据去训练,那些基模公司没有这样的数据,只有我们才会有这样的数据,才能够去做这样的一个模型训练。
虎嗅:这两年搭子特别火,很多人的伴侣分成生活搭子、吃饭搭子、运动搭子、旅游搭子,你怎么定义单身状态?
曾歆勋:搭子可能比朋友近一点,还没到恋人的程度。但我相信任何时代,人都渴望一段稳定的亲密关系。你可以有很多搭子,随时换、日抛都可以,但能组建家庭、生育、相互扶持的伴侣,只能有一个。我们追求的脱单,是找到能长期稳定相处的那个人。
虎嗅:脱单也不一定会走向婚姻?
曾歆勋:交友应该有一个光谱,光谱左边是找搭子、找网友,中间 Dating、约会,最右边是组建稳定的婚姻关系。我们是一个婚恋平台,婚姻有非常明确的法律界定,给你手术签字的人、能和你合法生育的人、能继承你遗产的人。脱单不一定能结婚,结了也可能会离,但我们希望顺利脱单后能相互扶持度过余生。我们只关注光谱最右端的需求,前面两个阶段性需求可以被其他产品满足。
虎嗅:也就是说你们只服务需求明确的用户,不打算服务所有人?
曾歆勋:我们不可能、也没有能力解决所有人的问题。婚恋本质是现实问题:一类人自身条件特别差,又不愿意改变;一类人要求特别高,一定要找最好的。
这两类人的需求,靠产品永远解决不了,我们主动放弃。剩下的人,条件正常、需求合理、心态积极健康,才是我们要服务的用户。他们在我们平台上更容易脱单,把极端人群放弃掉,我们的平均脱单率反而会更高。
虎嗅:平均脱单率这个指标,具体怎么统计?
曾歆勋:注册完成的平台用户,双方 1v1 匹配成功并开始聊天后,如果两个人同时超过两个月不上线,我们统计上就认为脱单成功。如果只是单方面不用了,另一方上线解除匹配,不算。
虎嗅:你把找对象定义成人和人之间的搜索问题,但择偶里有很多隐性、靠感觉的差异,产品怎么识别和修正用户认知偏差?
曾歆勋:很多用户的表达和真实认知有偏差,修正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 AI 红娘主动和用户沟通,挖掘潜在需求、给出建议。
这只对听劝的人有用,有些人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样的,但愿意听建议;还有一类人不听劝,不撞南墙不回头,劝了也没用,只能让他亲身去试。
虎嗅:你们和 AI 陪伴产品的核心区别是什么?
曾歆勋:AI 陪伴产品更多是好奇心的产物。人不会跟 AI 伴侣过几十年,AI 伴侣可预测、会讨好、无偿提供情绪价值,刚开始会上瘾,好像得到了很多价值,但它替代不了真实的亲密关系。人还是会向往真实的亲密关系,正因为难得,才更可贵。
虎嗅:AI 会重构年轻人的婚恋观吗?
曾歆勋:我不认为是 AI 重构了婚恋观念,应该是产品重构了婚恋观念。我们的产品一分为二,有 AI 的部分,也有应用的部分,商业模式跟 AI 也没关系, AI 只是提升效率的手段。
过去没有跑出来解决亲密关系的产品,是因为产品没有传递正确的婚恋观、没有做好用户筛选。应该有一款产品,让拥有正确、积极婚恋观的人有地方交友。现在互联网上有很多扭曲的婚恋观,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但他们代表不了沉默的大多数。
我一直认为,互联网的特性让少数人能发出多数人的声音,大多数人的真实需求反而没被满足。传统交友软件有很强的马太效应,20% 的人收到了 80% 的喜欢,少数人获得了所有人的青睐,不应该这样设计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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