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作者:经观观察家
扩大国内服务消费不仅是扩大内需,也是在培育未来的服务出口能力
扩大内需、提振消费,是当前宏观经济政策的重要着力点。但如果仍主要依靠汽车、家电、手机、服装等传统工业制成品,就容易忽视居民消费结构的变化。当前消费领域不仅消费总量不足,也存在传统商品供给较强、高品质个性化服务供给相对不足的问题。提振消费政策应更加关注消费主体、内容和供给结构的变化。
传统实物消费的数量扩张空间正在收窄
在收入水平较低的阶段,居民收入增长通常会直接转化为食品、服装、家电和交通工具等实物消费的增加。但当基本物质需求得到较充分满足以后,许多实物商品会逐渐接近消费饱和点。
从经济学上看,这体现了边际效用递减规律。饮食消费不可能随收入增长而无限增加,服装、家电、手机和汽车等消费还受到使用周期、居住空间和更新频率的约束。
与此同时,我国已经形成了全球规模最大、门类最完整的制造业体系。2021—2025年,我国制造业增加值年均实际增长5.5%,占全球制造业增加值的比重接近30%。2025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产能利用率为74.4%。这些数据并不意味着所有行业都产能过剩,但说明我国工业供给能力已十分强大,单靠标准化实物商品数量扩张,很难持续吸收如此庞大的制造能力。
因此,传统实物消费仍有增长空间,但已从“从无到有”的普及型消费转向更新换代、品质升级和功能创新。新能源汽车、智能家居、绿色家电等能创造需求,却难再复制家电普及初期的大规模数量增长。未来增量主要在于提高商品的品质、设计和服务含量。
消费增量的关键在于中高收入群体的需求
讨论消费政策,需要区分两个不同的问题。对于低收入群体而言,消费不足首先是收入和预算约束问题。提高其收入、稳定就业和完善社会保障,确实具有较强的扩内需效应。但如果暂时将收入分配格局视为给定,那么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形成规模化新增消费需求的,主要还是中等收入和中高收入群体。
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3377元,其中中间偏上收入组人均可支配收入为55586元,高收入组为103778元。相较于其他收入群体,这部分居民具有更强的支付能力,但其普通实物消费也更接近饱和。如何使其将潜在购买力转化为现实消费,是当前扩大消费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
这部分居民并非没有消费能力,而是传统供给越来越难以创造足够的新增效用。一个已经拥有汽车、家电和智能手机的家庭,不会仅仅因为价格下降就不断购买同类商品。其消费需求更多地转向旅游、文化、教育、健康、养老、体育、娱乐和个性化产品,也更加看重消费过程中的品质、体验、安全感和情绪价值。
因此,提振消费不能平均用力。对低收入群体,重点是提高收入能力;对中高收入群体,则要创造值得购买的新产品和新服务。后者还能带动文旅、健康、养老、体育和文化创意等行业扩大就业。
服务消费是中高收入阶段最重要的需求增量
随着收入水平提高,居民消费会从满足基本生存需要,逐步转向追求品质生活和精神满足。食品、服装等基本消费的收入弹性趋于下降,而教育、医疗、旅游、文化、体育、健康和养老等服务消费的收入弹性相对较高。
数据已经反映出这一趋势。2025年,我国服务零售额增长5.5%,比商品零售额增速高1.7个百分点;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达到13602元,占人均消费支出的比重为46.1%。旅游咨询租赁、交通出行、文体休闲等服务零售额均保持两位数增长。
旅游市场的表现更为直观。2025年,国内居民出游达到65.22亿人次,同比增长16.2%;国内居民出游花费达到6.30万亿元,同比增长9.5%。这说明在许多传统商品需求增长放缓的同时,居民对体验型、场景型和精神文化型消费仍然具有强烈需求。
与耐用消费品相比,服务消费更具可重复性。一部手机可以使用数年,但旅游、健身、演出和健康管理可以反复发生;汽车拥有数量有上限,但对教育、健康、养老和精神生活的追求没有明显上限。因此,服务消费更可能成为中高收入阶段持续时间较长、空间更大的消费增量。
制造业服务化趋势正加速形成
服务消费并不只是餐饮、旅游、医疗等无形消费。当前许多增长较快的新消费,表面上仍然表现为购买商品,但消费者真正支付的,已经不只是商品的物质功能,而是附着在商品上的文化、设计、品牌、体验和情绪价值,制造业服务化趋势正在加速形成。
泡泡玛特是典型案例。如果只把其产品理解为普通工业玩具,就很难解释材料和加工成本不高的玩偶为何能有较高定价并进入国际市场。消费者购买的不只是塑料或毛绒制品,还包括IP形象、审美表达、收藏体验、社交互动和自我投射。卡游等卡牌也类似。此类企业看似属于玩具制造业或印刷业,实质上已是文化创意、IP运营和用户服务企业。
制造业服务化现象值得高度重视。成熟工业品要形成新的需求,越来越依赖研发、工业设计、软件开发、品牌塑造、渠道销售和售后服务等生产性服务业的赋能,以重新定义产品功能、使用场景和市场认知。产品价值因而不再主要取决于原材料和加工成本,而更多取决于服务要素的投入。某一具体IP的热度可能起伏,但消费者为兴趣、审美和身份认同付费的趋势不会轻易消失。
传统商品需求不足与高品质服务消费供给不足同时存在
当前消费市场不仅总需求不足,也存在明显的结构性供给不足。热门景区节假日人流集中,优质演唱会和体育赛事门票供不应求,宠物服务、户外运动、健康管理等持续增长。这表明居民并非缺乏消费意愿,而是偏好已经变化:对传统、标准化商品的新增需求减弱,却更愿意为稀缺体验、专业服务、兴趣和情绪价值付费。
从经济学角度看,这反映的是供给结构与需求结构之间的错配。传统工业品供给具有较强的规模化和标准化特征,而服务消费往往具有非标准化、个性化和场景化特征,其供给能力的形成需要专业人才、品牌积累、内容创新和制度保障,难以仅靠扩大产能在短期内实现。因此,商品领域的相对过剩与服务领域的相对短缺同时出现。
发展服务消费可以缓解制造业的供需矛盾与同质化竞争
当前一些制造业行业出现激烈价格竞争,一个重要原因是产品同质化程度较高。当不同企业提供的商品在功能、质量和外观上差异有限时,消费者难以区分,企业只能依靠压低价格争夺市场。
这种竞争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降低成本、提高效率,但如果长期演变为逐底竞争,就会压缩企业利润,削弱研发和品牌投入,甚至造成产量增加而利润下降。所谓制造业“内卷”,从产业组织角度看,很大程度上是标准化供给过多而差异化价值不足的结果。
服务业与制造业并非此消彼长。许多服务活动本身就以工业制成品为重要中间投入:文旅出行需要交通工具、酒店设备和户外装备,演出赛事需要舞台、灯光和音响设备,医疗、养老和健身需要各类器械与智能终端。服务消费扩张会通过中间投入需求向制造业传导,为既有制造能力创造新的应用场景。
消费服务业可以为制造业提供新的差异化来源。玩具制造与IP设计结合,卡片印刷与文化内容、收藏体系结合,户外装备与赛事、培训和社群服务结合,企业出售的就不再只是标准化商品,而是包含内容和体验的整体方案。这种转型不必压缩制造业规模,却能提高单位产品的服务含量和附加值,推动企业由低价竞争转向价值竞争、由同质化竞争转向差异化竞争。
发展服务消费和服务贸易有助于改善外部经济失衡
我国强大的制造能力不仅表现为国内商品供给充足,也表现为较大的货物贸易顺差。2025年,我国货物出口额为26.99万亿元,进口额为18.48万亿元,货物贸易顺差达到8.51万亿元。大规模货物贸易顺差为经济增长和就业提供了支撑,但持续较大的外部失衡也容易增加贸易摩擦和国际经济关系中的压力。
与货物贸易相比,我国服务贸易仍然存在较大的发展空间。2025年,我国服务进出口总额为8.08万亿元,其中服务出口增长14.2%,明显快于服务进口增速;服务贸易逆差为8287.2亿元,比上年减少3439.5亿元。同期,知识密集型服务贸易实现5762.9亿元顺差。
近年来,短剧、网络文学、游戏、动漫和文化IP加快出海,表明我国的国际竞争优势正在从工业制成品延伸到数字内容和文化服务。服务出口具有较高附加值和较低物质消耗,还能够传播中国文化,形成更加多元的国际收入来源。
不过,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服务出口不可能脱离国内市场而单独发展。只有国内消费者愿意为文化、创意、设计、健康、教育和数字内容付费,企业才能形成稳定的商业模式,积累人才、技术、品牌和运营能力,并进一步进入国际市场。因此,。
(作者系武汉大学数字经济发展与治理论坛联席主席,武汉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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