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睒睒说电商平台是中间商，对在哪儿？错在哪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介心 ，作者：介心介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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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日，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第四次做客央视《对话》栏目，又一次把炮口对准电商平台。这次他说得比前三次都狠：电商平台是"板上钉钉的特殊中间商"，"这个中间商无处不在，把城市的很多零售商都杀光了"，"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评论区瞬间分成两派。一派拍手叫好，说首富终于说出了商家敢怒不敢言的话；一派冷笑，说你一个靠经销商起家的水老板，骂电商不就是骂抢自己饭碗的？

两派都有道理，也都不完整。每个大佬说话，都会带着明显的利益立场：雷军说过有了AI每个人都每周只需要工作三天，你信了吗？黄仁勋年初龙虾火出天际的时候说未来的agent就是龙虾，你信了吗？

大佬说的话切不可全信。但是提出的这个问题，值得认真拆解一下。

（一到四节先从通用视角梳理一遍，若已经看到了很多通用视角的朋友，可以直接跳转到第五节）

一、先把他说了什么看清楚

先说钟睒睒的原话，不添油、不加醋。

他的核心观点有三个。第一，平台是"新中间商"：打着"去中间化"的旗号消灭了传统经销商，自己却成了掌控定价权和流量分配权的更强势中间商。传统中间商费率恒定、规则明确，平台却能"每一个生意我都调你的价格"，靠算法对每笔订单单独抽成、干预流量。他说："这个中间商无处不在，把城市的很多零售商都'杀'光了。"

第二，低价内卷破坏生产力。原话是："中国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就是卷价格，不卷质量，不卷高品质，不卷溢价水平，这个是对社会生产力破坏最大的一种。"他拿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举例，说成熟企业从不靠低价互砍，只拼价格是市场经济非常不成熟的表现。

第三，电商扼杀了感性消费。"城市里有多少店铺是根据感性来消费的……这种感性消费、即兴消费，扼杀完了。"他担心年轻人被禁锢在手机屏幕上："创造性和感性在哪里？"

而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期40分钟的节目，钟睒睒用大头篇幅讲的其实不是电商，是农业。他讲广西横州花农昨天5元、前天20元的价格过山车，讲农民连农药成分都不知道就被中间商裹挟。他说得最重的一句是："平台解决了'卖'，没解决'种'。"

但是这些，基本上没人关注。人们关注的更多的只是他对电商平台的态度。因为这更具矛盾点，更具有传播性。

当然，这不是钟睒睒第一次开火，他的措辞是越来越重的：2024年11月，他说自己"永远不会做直播带货，也看不起那些做直播带货的企业家"；2025年1月，他连发三条朋友圈，把四大电商平台叫作"中国经济的绞肉机""中小经营户的周扒皮"；2025年4月，他说"全国的农民兄弟及整个传统产业都在为互联网平台打工"。这一次，他在央视上把话升级成了完整的体系。

二、他说对的地方

先给他记分。

"平台是中间商"，这个判断，基本是对的。电商平台确实消灭了一批传统中间商，自己成了连接工厂和消费者的那层"中介"，而且它拥有传统中间商做梦都想不到的权力：算法。传统中间商再厉害，费率是写在合同里的；平台却能对每一笔订单单独定价，商家连自己能赚多少都算不清。这种"不透明的中间商"，比"中间商"本身可怕得多。

"低价内卷破坏生产力"，这句话也有分量。当一个行业只剩"谁更便宜"一个维度，就没有人有动力去做更好的产品。卷价格卷到最后，是所有人一起把地板价往下砸，砸到没人有钱做研发、做品牌、做溢价。

至于感性消费，他说的也有道理。线下逛街是"看中了就买"，是冲动，是惊喜，是人和货的偶遇。线上购物是搜索、比价、看评价，每一步都带着算法给你设计好的路径。前者养的是审美，后者练的是比价。审美在消失，比价在膨胀，这确实是肉眼可见的变化。

要注意，农夫山泉自己就是靠着"中间商"这套体系长成巨头的。农夫山泉九成营收来自线下经销商网络，电商占比长期控制在5%左右。一个吃中间商红利吃成首富的人，现在指着平台的鼻子说"你才是中间商"，这场景，本身就很有喜剧感。

但同样，这也是最矛盾的地方。

三、他说错的地方

但他错得也很明显。

第一个错，是把"中间商"本身当成了原罪。中间商不是坏东西。批发商是中间商，经销商是中间商，超市是中间商，农夫山泉自己那一套层层分销体系，也是中间商。没有中间商，一瓶水从工厂到你家，成本可能比现在还高。平台的问题，从来不是"它做了中间商"，是"它这个中间商不受约束"。把"中间商"三个字当成靶子，等于打错了敌人。

更重要的是，平台不是只有坏处。它让偏远的县城能买到全世界的货，让一个没资源的小工厂能直接把货卖到消费者手里，把物流成本摊薄到过去不敢想的程度。这些好处真实存在。把平台一棍子打死，等于把这些好处一起扔掉。

第二个错，是把电商和实体放进了"你死我活"的对立。吴晓波评价他"看到了疾病，却给错了药方"。《人民日报》也提醒：要跳出"二选一"思维。电商没消灭实体零售，它只是重新分了工。过去二十年，中国的实体零售和电商一起长，谁也灭不了谁。把两者对立起来，只会让真正的问题溜走。

第三个错，是他本人的立场问题。这倒不是说他说了假话，而是说：一个电商占比只有5%的公司老板，批评电商，和电商占比50%的公司老板批评电商，分量完全不一样。钟睒睒说的许多是事实，但他是带着立场说的事实。

立场不影响他看病的眼光，但影响他开的药方。

四、那真正的病到底是什么

真正的病，不是"有中间商"，是"中间商变得不受约束、不再透明"。

传统中间商的权力是有限的：你嫌A批发商贵，可以换B批发商，它拦不住你。平台不一样，平台的权力近乎无限：算法决定你排在哪儿、流量给你多少、抽成抽多少，商家连反抗的选项都没有，因为"离开平台"不是选项。当一个中间商大到"你离不开它"，它就不再是中间商，是收费站。

像一条高速公路。公路本身不是恶，收过路费也不是恶，恶的是：路修好之后，你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它说涨价就涨价，你连绕路的权利都没有。平台之于商家，如今就是这条路。

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限制平台的权力"这么含混，而是"让中间商重新透明"。这正是监管在做的事：限制的从来不是"平台"，是"不透明的权力"。

这个区别很关键：如果只是"限制平台权力"，容易变成一棒子打死；如果是"让权力透明"，就是要把算法这个黑盒子打开，让每一笔抽成、每一次流量分配，都晒在阳光下。

前者是情绪，后者是制度。

五、被互联网算法过滤掉的那一半

好，但是当我们把视野再拉高一些，却发现其实上面讨论的这些，其实都不全对。为什么呢？答案藏在这两个字中：农业。

钟睒睒花了40分钟里的大半时间讲农业，讲花农、讲价格过山车、讲"平台解决了'卖'，没解决'种'"。但这段论述，几乎没传播出去。短视频平台把他的词挑出来，"绞肉机""周扒皮""杀光了"，拼贴、放大，给他贴上一个"搞虚实对立"的标签。

这本身就很讽刺。一个批评算法操纵流量的人，他自己最激烈的言论，恰恰是被算法操纵着传播的。大众只爱听"绞肉机"，不爱听农业产业链。

愤怒是传播的燃料。但真相，往往藏在没被传播的那一半里。

其实那一半，才是钟睒睒说这段话的具体语境。任何脱离了具体语境的讨论都是有失偏颇的。

钟睒睒说了什么？简单来总结，就是农业需要的长期稳定性。

农业是有种植周期的，农民的行为又是零散的容易被影响的，所以农民需要的是长期契约、托底定价、建厂定标，是"有人管种"，而不只是"有人管卖"。尤其不是电商造成的这种过山车式的"卖"。这很多时候非但不会助农，而且会害农。钟睒睒的助农路子是产业化、精加工、长期保价收购。这条路走得慢，但至少指向了"种"。

作为一个在农村生活二十多年的农民的孩子来说，我只能说，钟睒睒说的这个观点，绝对是对的。而如果我们在这个语境下再来看他指出的"电商是中间商"的观点，是不是也更好理解了？

六、对在哪儿？错在哪儿？

看到这里，钟睒睒对于电商平台的判断，对在哪儿、错在哪儿，应该诸位已经自己有判断了。

不过我想再加一句，那就是当我们讨论某个观点的对错的时候，我们其实已经在被算法所影响了。因为你看到的所谓"事实"、所谓"客观"已经被削减、重组了。这恰恰证明了互联网（不仅仅是电商平台）被算法裹挟后的可怕之处。

这难道不是更广泛层面的隐喻吗？

钟睒睒指出的病是真的，药方是错的。但能让"平台权力边界"这件事从商业争执变成公共讨论，这已经是他做出的价值了。

评论区聊聊：钟睒睒骂电商，你觉得他是"敢说真话的商人"，还是"利益受损的旧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