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圳微时光 ,作者:白粥
“谁升起,谁就是太阳。”
如果把时间的指针拨回三十年前,在深圳华侨城的风里,你大概率能听到这句掷地有声的豪言。
当年,彩电巨头长虹横扫国内彩电业,给生产的大屏幕彩电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红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
康佳于是对应着起了一个名字,叫“彩霸”。长虹质疑起“霸王”的称号,康佳只是潇洒回应:谁升起,谁就是太阳。
那是属于康佳的黄金时代,也是属于深圳制造业最野蛮生长的岁月。
然而,三十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名震大江南北的“彩电一哥”,终究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随着康佳主动宣布退市,一个曾承载了无数深圳人青春与骄傲的家电帝国,渐渐开始落幕。
01
从沙河畜牧场
到彩电第一股
聊起华侨城,现在的深圳人脑海里大概都是梧桐树影、艺术展、主理人,还有动辄单价十万加的豪宅。
可很少有人会知道,四十年前,这片地界,是中国电子工业最早也最狂热的造梦场之一。
20世纪80年代初,电视在中国还是紧俏商品。
1979年3月,广东省华侨农场管理局与香港港华电子企业有限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在光明华侨畜牧场开展电子来料加工业务,到同年12月正式组建合资企业广东省光明华侨电子工业有限公司。
次年5月,工厂搬迁至深圳湾畔原光明华侨畜牧场沙河分场(现华侨城)投产,同年确定产品品牌为KONKA(康佳),康佳由此诞生。
康佳工厂最早组装收录机,后来生产电视机,但由于是合资企业,产品不准内销,全部销往国外。

图释:康佳工厂,图源康佳集团微博
1982年,后来的康佳传奇掌门人陈伟荣从华南工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康佳做技术员,因为是第一批分配到工厂的大学生,颇受器重,后被派到国外学习。
此后几年,康佳陆续获得国内彩电生产许可证和内销许可证,生产和销量都大幅提升,渐渐在国内市场崭露头角。
进入20世纪90年代,有专家提醒,“本世纪要在群雄并起的彩电业立住脚,必须达到年产300万台的能力。”
而此时康佳的生产能力为100万台,员工3000名。要想达到年产300万台,靠自我的积累发展,难度很大。掌门人陈伟荣心生一计——去内地并购企业。
那时,国内彩电业生产能力过剩,一些地方的彩电企业经营艰难。远在祖国最北端黑龙江的牡丹江电视机厂得知深圳康佳有意在内地并购的消息,厂长朱惠云立即南下,请求康佳“收下”。
次年2月,康佳出资1800万元现金,与牡丹江电视机厂合资组建牡丹江康佳实业有限公司(牡康公司),持有新公司60%股权,开启内地低成本扩张之路。
1997年底,香港港华电子所持康佳股份由香港华侨城、香港中旅收购,港华就此退出,这家昔日中外合资企业,转变为由华侨城集团控股的公众上市公司,康佳得以在国内市场加速扩张。
那时,陈伟荣担任康佳公司总经理,在他的带领下,康佳一时风光无两,并带动了内地的发展。
第二年,江泽民在深圳说:“特区企业在内地投资设厂,搞活了内地的管理机制,不仅使内地企业扭亏为盈,而且为内地提供了就业机会,解决了特区劳务过量、集中等诸多问题。”
当时,有内地负责人说,内地国有企业是一壶没有烧开的水,已经烧到99度,差一度就开了,康佳烧了最后一度。
1992年,康佳A、B股在深交所同步上市。
1995年10月,康佳出资1800万元,与陕西如意电视机厂合资组建陕西康佳,拿下一条百万台彩电产能,完成西部战略布局。
上市六年后,1998年康佳完成对长虹的反超,彩电销量登顶全国第一,同年成为深圳首家营业额超百亿元的电子企业;次年,又推出国内第一台高清晰度数字电视样机。
1999年国庆五十周年大阅兵,天安门城楼上向全球直播的显示设备,机身上赫然印着的,正是“KONKA”,康佳终于成为了称霸彩电行业的“太阳”。
康佳老员工常齐领回忆,90年代中期,来自全国的经销商都是每个人拿着一麻袋现金站在厂子门口等着进货的,生产线上的工人实行24小时轮班。
要说研发和产能是硬实力,那康佳当时的营销手法,放在今天看,依然是神仙级别的玩法。
1996年,康佳买断了京九铁路105/106次列车的冠名权。
“康佳号”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穿越南北大动脉,成了中国商业史上最早冠名旅客列车的企业之一。
但真正把这场营销狂欢推向巅峰的,是两次轰动全国的顶流代言。
1999年,康佳砸下千万重金签下周润发,发哥一句“倾听世界的声音”,瞬间拉开了国产手机乃至整个家电业的“明星代言时代”的序幕。
到了2003年,代言营销上被推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们请来张曼玉拍摄广告,甚至为此搬出了王家卫执导、杜可风摄影、张叔平美术指导的电影级“铁三角”班底。

图源:人民网深圳
同年8月,一架波音客机喷涂着4.8米高的张曼玉巨幅海报,从宝安机场呼啸着冲上云霄,将当年考上清华北大的深圳学生送到北京去上学,这是国内由企业冠名的第一架飞机。
此后,在软硬实力兼具的发展下,康佳连续五年霸占国内销量冠军的宝座。2019年,集团营收更是暴涨至551.19亿元的历史顶峰。
从沙河滩涂到行业霸主,康佳用了近四十年的光阴,将自己的名字,重重地刻在了中国制造业的史册。
02
华侨城的“苹果”
与深圳人的第一台彩电
如果抛开那些宏大的数字,把视角拉回普通深圳人的日常生活,你会发现——康佳,其实更像是一个陪伴了两代人长大的老朋友。
在“来了就是深圳人”这句口号还没出炉的年代,能挤进康佳的厂房,是无数打工人和技术员梦寐以求的“金饭碗”。
1980年,19岁的青年许文孝,背着瘪瘪的行囊从广东蕉岭踏进深圳。那会儿的入职考试,严苛得吓人。几百号人挤在破旧的考场里考数理化,争抢区区20个名额。
许文孝一路杀进重围,成了最早那批戴上防护镜的康佳人。
他被安排到生产线上做焊接工,参与了康佳第一条收录机生产线的投产,也见证了1984年第一条电视机整机生产线的批量投产。

图释:康佳工厂,图源康佳集团微博
许文孝回忆道,当时厂区附近一片荒山野岭,什么都没有。那时每逢夜幕降临,宿舍里便热闹起来。
工友们围坐在一起,盯着电视上那块小小的屏幕,追《上海滩》的恩怨,看《霍元甲》的拳脚。
屏幕上微弱闪烁的光影,成了第一代深漂们在漫长劳作后,最温暖的抚慰。
到了90年代,为了不被时代甩下,无数个“许文孝”在下了高强度的流水线后,深夜骑着自行车赶去夜校啃金融、学会计,一步一步完成从普工到高管的逆袭。

图释:康佳工厂,图源康佳集团微博
老康佳人记忆里最甜的味道,是厂里独有的“苹果文化”。
每当某个业务单元在某一个时期创造了突出业绩,或者在某一单项上刷新了历史纪录时,为了庆祝这一胜利,公司全体员工每人派发3个水灵灵的大苹果。
拿着苹果走在厂区里,那种“你创造了奇迹,我们共同分享”的温度,成了那个年代深圳制造业最浪漫的记忆。
而对千千万万个深圳家庭来说,康佳这两个字,沾满了人间烟火气。
“康佳电视,人人夸。”
这句循环播放的广告语,几乎是深圳80后、90后童年里最熟悉的背景音。
傍晚时分,厨房里饭菜飘香,孩子们蹲在电视机前守着动画片。那个塑料按键弹开、屏幕亮起时微弱的静电声……是深圳孩子最初的记忆“弹窗”。
如今,位于华侨城核心区的员工宿舍康佳苑依然立在那里。它建于1999年,正值康佳最如日中天的年头。出门一百米就是公交站,临近地铁一号线侨城东站。
城市扩张飞快,四十年前的荒地,如今早已摇身一变,成了寸土寸金的顶级豪宅区。康佳苑周边的波托菲诺、天鹅堡,房价早已冲破十万大关。
康佳那片占地数十万平方米的老厂区,在2017年被地产巨头以接近70亿元的高价拍走。一座摩天大楼正在原址上拔地而起,彻底掩盖了一代工人的汗水与痕迹。
只有康佳苑依然顽强地立在豪宅区的繁华包围圈里。住在里面的老员工早已两鬓斑白,再也没有当年叱咤风云的锐气。
可那些准备上市的紧张、夜校苦读的灯光、全厂发苹果时的欢呼,终究被深深封存在了这片旧砖瓦里,成了这座城市变迁史中最动人的一幕。
03
追风者的迷途
与巨人的落幕
商业世界里,似乎从来没有永恒的传奇。康佳的故事,终究也走到了曲终人散的这一刻。
它在长跑中的第一次绊倒,发生在千禧年刚过。
2001年,国内彩电市场遭遇产能过剩,价格战铺天盖地袭来。此前拼命扩产、积压了巨量库存的康佳猝不及防,单年暴亏近7个亿。
这场海啸震塌了管理层,掌门人陈伟荣,那位“一路狂奔”的技术狂人,黯然递交辞呈。
此后十几年,靠着庞大的销售网络和老牌企业的底子,康佳虽然勉强留在梯队里,但谁都看得出来,它早已失去了当年“谁升起,谁就是太阳”的狼性与敏锐。
21世纪初,彩电行业技术迭代暗流涌动。从CRT(显像管)显示向液晶技术转型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
离开陈伟荣的康佳,虽经历了短暂辉煌,但技术转型的关键时刻却埋下大错。
2007年,整个行业都处于从显像管向液晶屏过渡的关口,康佳斥资17亿元高调进军房地产业。
巨额资金和精力投入地产,直接导致康佳在液晶生产线建设上后劲不足、决策滞后,此时海信、TCL等竞争对手已在集中投资建厂,全面升级液晶电视产能。
康佳直到2008年末才匆忙建成自己的液晶模组工厂,但为时已晚,先机尽失。
真正把这个巨无霸推向深渊的,是2018年前后那场看似华丽的“自我救赎”。
面对互联网电视的冲击,当时的管理层做了一个彻底改变命运的决定:康佳不再只是一家彩电公司,将转型成为一家投资控股平台。
那些年,什么风口火,康佳就追什么。
看到环保概念热,就砸钱做水务、搞垃圾焚烧;看到半导体概念热,就高调宣布造半导体、搞芯片;看到资本运作来钱快,就铺大摊子搞园区开发、投房地产、做金融。
跨界狂欢的前几年,账面数据确实好看,集团营收一举冲破500亿。
可潮水一退,底牌全露出来了:钱和精力全分散到了不擅长的陌生领地,而主业彩电,因为长期缺乏研发投入与产品迭代,早已被彻底“掏空”。
同行们在技术和创新的硬核赛道上死磕时,康佳却在资本的迷雾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再往后,康佳就像一辆失去制动器的重卡,在下坡路上疯狂加速。
主业连续巨亏,窟窿越撕越大。此前签订的高额对赌协议相继爆雷,股权频繁变更,高层动荡不安,人心彻底散了。
到了2025年,长期背负重担的大股东决定离场,新东家带着“刮骨疗毒”的架势入场,可面对积重难返的负担,终究是回天乏术。
今年初,总裁带着核心高管团队集体递交辞呈,果断离场。几个月后,因业绩无法达标,股票被交易所正式戴上了“*ST”的退市风险帽。
8月27日晚,康佳一口气发了16份公告,退市决定混在决议、章程、会议通知里发出来,没有一句告别。
让人唏嘘的还有那个数字:现金选择权,A股2.48元/股——这就是“彩电第一股”三十四年上市路的最后定价,不足峰值(2015年6月,30.17元,不复权)的十分之一。
从1992年作为“彩电第一股”风光无限地走上舞台中央,到2026年悄无声息地黯然退场。整整三十四年,弹指一挥间。
但市场“落后就要被淘汰”的丛林法则,就是如此残酷。
如今,你随便走进一家家电卖场,或者打开线上榜单,客厅大屏市场早已被TCL、海信、创维以及其他的后起之秀瓜分殆尽。
在年轻一代眼里,“KONKA”成了一个极其陌生,甚至带着几分土气的老旧符号,渐渐地落了幕。
"谁升起,谁就是太阳。" 1996年写下这句话时,康佳相信的是升起了就不会再落下。但市场从不记得谁升起过,它只看见谁还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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