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听风译码 ,作者:安申国
下午三点,你正在改一份要交的方案,手机震了。
“95”开头的号码,你挂断。
两分钟后,一个本地固话打进来,你犹豫了半秒,接了——是同一家机构的贷款推销。
这不是巧合,是系统在换号码重新试探你。
一天1500通,是AI外呼机器人的正常工作量;一毛多钱,是它每分钟的通话成本。
你的手机为什么总在响,答案不在你的通讯录里,在一张写满数字的账本上。
⑴被迫自废武功的普通人
骚扰电话真正的问题,不是推销本身有多烦人,而是它正在让“接电话”这个通信的基本功能整体失效。
先看这场拉锯战的官方记录。
工信部历次电信服务质量通告里,骚扰电话常年占据投诉榜首。
2020年二季度,12321网络不良与垃圾信息举报受理中心受理的骚扰电话投诉达到166170件,环比上升66.1%——同一季度,垃圾短信投诉34001件,诈骗电话及短信举报27599件次。
三个数字摆在一起,骚扰电话一项,接近垃圾短信的五倍。
三年后的2023年一季度,骚扰电话投诉降到5.8万件,环比下降11.8%。
表面看是好转,但投诉量统计的只是“忍无可忍、愿意花几分钟去走流程的人”,沉默的大多数另有去处。
他们的去处,是运营商的“来电免打扰”服务。
中国信通院的数据更能说明规模:2023年底,三家基础电信企业这项服务的注册用户突破6亿;到2025年5月,开通用户已达10.6亿。
不到两年,多出来的不是零头,是四亿多人。
十亿人主动给手机上了锁。
这不是治理的成果,这是受害者的自救。
而自救的代价,由用户自己承担。
人民日报的评论把后果说得很直白:当用户被迫开启全维度屏蔽,正常来电也被一并误拦,社会通信的基础功能将被蚕食。
蚕食的具体形态,每个开过拦截的人都不陌生。
投递驿站打不通你的电话,只能把包裹原路退回;公司HR约面试,电话被拦后默认你放弃了机会;
医院通知复查,连打三次无人接听,名单上你的名字后面就被标注了“失联”。
这些电话的共同点是:只打一次,不响第二遍。
锁上门之后,骚扰电话并没有减少,只是换着法子敲门。
拦截技术的思路始终是三板斧:黑名单、白名单、标记库。
麻烦在于,这三样东西全部依赖“先被打扰过”——一个号码要被足够多的人标记,才会在来电时显示“疑似骚扰”;要被运营商判定违规,才会进黑名单。
可轮换出来的号码永远是新的。
黑产的号池里躺着成千上万个备选号码,一个号被标记、被投诉、被封停,系统换下一个,成本几乎为零。
你的手机认得昨天的骚扰电话,认不出今天这一个。
标记库需要千人举报才能建成,号码池换一个号只需要几秒钟。
这套攻防走到尽头,就是逼用户从“识别来电”退到“屏蔽一切”——宁可错杀,不可再扰。
翻译一下这个处境。
二十年前的电话铃一响,多半是“有人找你”,电话是点对点的连接,铃声本身就是一种承诺。
现在的电话铃一响,多半是“系统扫到你”,电话变成了撒网式的捕捞,铃声成了干扰源。
你接的每一通推销,只是那张网上的一个网眼。
而为了躲开这张网,十亿人把自己焊进了另一张更密的网。
⑵一条分工精确的流水线
骚扰电话看起来是散兵游勇打游击,实际上是一条分工明确的产业链:上游偷数据,中游卖名单,下游机器人外呼,每一环都长着“正经生意”的外形。
这条链路在2025年3月被中央广播电视总台“3·15”晚会摊开在聚光灯下。
被曝光的“信息黑洞”类精准获客软件,能在用户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批量窃取个人信息,把浏览记录、消费习惯、位置轨迹统统变成可以直接拨打的电话名单。
木马、爬虫、内鬼,都是原料的常规来路。
晚会的镜头里还有一条完整的代理链条:软件商把工具卖给商家,商家拿去批量获客,被抓取的用户对此一无所知。
名单到了中游,会被重新加工。
行话里的操作是把“数据”做成“标签货”:刚建档的孕产妇、刚交房的业主、刚提车的车主、频繁搜索贷款的关键词人群,分类清晰,按质论价。
这些标签的精准度,直接决定了下游外呼的转化率,也就决定了这条产业链的利润率。
上游的数据生意有多具体,济南的一份刑事判决提供了样本。
济南市槐荫区人民法院审理的案件中,一家儿童摄影店老板将客户信息整理出售,涉及母婴数据2万条,最终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定罪。
一个影楼老板就能倒腾出两万条精准名单。
你的孩子刚满月,摄影店的推销就到了;你刚看完房,装修公司的电话就来了——这些“巧合”背后,是隐私在流水线上被明码标价。
下游同样专业。
人民日报的调查显示,这门生意已经发展出成熟分工:“线路公司”代理机器人资源,“机器人外呼公司”出租算力,广告主下单即可开工。
价格被打到什么程度——每分钟通话成本1角多钱。
这笔账可以算得更细一点。
按每天1200通、每通一分钟出头计算,一套机器人系统一个月的通话量在3万通上下,线路与算力成本折算下来不过几千元。
哪怕一千个人里只有一个愿意听下去,这门生意依然有得赚。
因为骚扰电话的本质不是“说服”,是“筛号”。
筛出那一千分之一的意向客户,剩下的九百九十九次打扰,都是损耗——而损耗,是这条产业链上唯一便宜的东西。
广告主按“有效线索”付费,外呼公司按通话分钟结算,数据商按条数出货。
三个环节,没有任何一环为“打扰了999个人”支付过一分钱。
线路的玩法还有更讲究的。
界面新闻的调查显示,电销公司在使用虚拟运营商的“小号”外呼时,可以借助特殊软件隐藏真实号码和归属地,还能根据被叫号码属地,显示成当地的固话或手机号。
你在上海,它显示上海号;你在成都,它换一个成都号。
归属地跟着你走,接听率跟着归属地涨。
把这条链翻译一遍就明白了。
数据公司是“原料厂”,负责把你的隐私做成标准件;
名单商是“批发市场”,论条出货、按标签分级;
外呼公司是“快递公司”,负责把货送到你耳边;
放贷的、卖课的、做装修的广告主,是下单的“收件人”。
这条链上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色:广告主。
放贷机构、教育培训、装修家居、房产中介,他们是这条产业链唯一的付款方,也是唯一能决定“这个电话要不要打出去”的人。
名单是偷来的,机器人是租的,线路是转包的,但预算是广告主批的。
只要获客的投入产出比算得过来,需求就不会消失。
外呼公司的产能只是供给,广告主的预算才是需求。
整条链路唯一的创新在于:货,是你本人。
⑶AI把成本打到了地板上
AI没有发明骚扰电话,但它改写了这门生意的成本结构,让骚扰从人力密集型变成算力密集型。
规模的天花板,从此不再是人,而是线路。
人民日报援引的调查给出了两个关键数字:一些AI外呼系统每天能拨打800到1500通电话,每分钟通话成本仅需1角多钱。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一切泛滥都有了解释。
一个真人电销员,一天拨打的极限通常不过一两百通,还要算上工资、社保、场地、话费和离职率。
机器人没有这些问题——它不累、不烦、不需要五险一金,凌晨三点还在工作,节假日从不休息。
成本结构变了,规模逻辑就变了。
人力电销时代,骚扰量受限于“雇得起多少人”;AI时代,只受限于“租得到多少线路”。
而线路,恰恰是通信行业最不稀缺的资源。
技术细节还在进化,方向就一个:更像真人,更难拦截。
据人民日报报道,一些AI外呼系统的来电号码能伪装成实体手机号,躲过投诉和封号,还能定期清除“骚扰电话”、“营销电话”等标签。
界面新闻的调查揭示了号码池机制:每通电话轮换显示不同号码,专门用于规避用户的投诉和通信部门的监管。
上海市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的调查指向另一项能力:AI外呼可以自动生成号码,对消费者进行无差别拨打。
注意“无差别”这三个字——不是“买到了你的号码”,而是“猜中了你的号码”。
名单可以是偷来的,也可以根本不需要名单。
通话那一端的变化更值得警惕。
人民日报的判断是,AI外呼的迷惑性、隐蔽性正在增强。
系统听得懂打断,接得住反问,声音的自然度已经不是早年间“电子客服”的腔调。
很多人挂断电话后缓过神来才意识到:刚才那个对答如流的“客服”,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超出话术框架的话。
这类系统的工作方式值得拆开看一遍。
后台先并发拨号,几十路电话同时出去;有人接听,语音识别立刻把你的回应归入“感兴趣”、“拒绝”或者“听不出”三类;只有被标记为“感兴趣”的通话,才会转给人工跟进。
人工只出现在最后一环——这是成本控制的精髓,最贵的环节,只用在最值钱的线索上。
你接到的那种“喂了两声就挂”的电话,大概率是系统在验号:确认这个号码背后有真人,挂断,号码滚进“有效名单”,留给下一轮拨打。
在系统的账本里,你的接听本身,就是可以出售的商品。
话术库本身也在进化。
大模型加入之后,系统不再只会照本宣科——听得懂打断,接得住反问,被拒绝了换个角度再来一轮。
对真人客服来说,这些是话术培训里的高阶技能;对模型来说,只是一次生成。
以前的推销电话还有“人味”。
你会遇到口误的、碰到被你怼到挂断的,那是人干的活儿,人的体力成本天然限制了骚扰的规模。
现在的电话那头没有“人”了。
把它想象成一台自动发传单的机器,站在你家门口,一天塞进来1500张,而且它记得住哪张你看过、哪张你扔了、哪张你骂过。
在AI加入之前,骚扰电话受限于人的体力。
AI加入之后,唯一的天花板是线路的供给量,而线路的供给,掌握在最讲合规的通信行业手里。
⑷八年治理,一拳打在棉花上
治理的火力从来没有停过,但火力配置值得推敲——八年来,重拳大多落在末端:封号、标记、拦截。
产业链真正的源头,买数据的广告主和卖线路的通信服务商,长期站在射程之外。
时间线可以从2018年算起。
当年7月,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教育部、公安部等十三个部门,印发《综合整治骚扰电话专项行动方案》,依据的是《网络安全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加强网络信息保护的决定》和《电信条例》。
十三个部门联合出手,规格不可谓不高。
此后,治理动作按季度滚动。
2020年,工信部印发《关于加强呼叫中心业务管理的通知》,从准入端规范呼叫中心业务。
技术侧的号码标记、高频拦截、“来电免打扰”服务,也在随后几年全网铺开。
行政压力同样密集。
2023年5月,工信部信息通信管理局因骚扰电话管控不力,约谈了中国电信集团四家省级公司,江苏名列其中。
同一年,江苏省市场监督管理局联合省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就“骚扰电话”问题约谈三大运营商,并就广告管理中电信业务经营者应履行的义务开展行政指导,明确要求从源头治理。
注意约谈对象的构成:省级电信公司、三大运营商,清一色是“管道”。
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治理的着力点——管道是最好约谈、最容易追责、也最愿意配合的对象。
但管道只是通道。
真正驱动这条产业链的,是买名单的广告主,和把算力、线路批发出去的通信服务商。
前者贡献了利润,后者贡献了产能,两者在约谈名单上出现的频率,远低于运营商。
法律不是没有牙齿。
民法典明确规定,除法律另有规定或权利人明确同意外,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以电话等方式侵扰他人的私人生活安宁。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进一步要求,未经消费者同意,经营者不得向消费者发送商业性信息或者拨打商业性电话。
条文清楚,罚则清楚,问题出在执行链条的最后一公里。
号码是轮换的,今天封了明天换;线路是层层转租的,追到第二层就找不到主体;广告主藏在代理公司后面,一家被查,换壳再来。
违法成本被摊薄成“设备折旧”,而收益按分钟进账。
治理与黑产的对抗,八年里画出一个循环:封号,号池顶上;标记,清标服务跟上;95号码被规范,固话和虚拟小号顶上。
每监管收紧一轮,产业链就升级一轮,而升级的方向高度一致——离“能被追责的主体”更远一点。
这不是监管不努力,是火力配置决定了结果:打末端,证据确凿、责任清晰、动作见效快;打源头,要跨部门、跨地域、跨业务线,周期长、成本高、未必查得动。
现在的治理,像是在路口装了越来越多测速仪。
超速的车抓了一批又一批,罚款单开了厚厚一沓,但造车的厂、卖油的人、组织飙车的俱乐部,一个都没动。
车,当然越来越多。
⑸解法只有一个:让制造成本的人付成本
真正的转折点不是更聪明的拦截技术,而是把违法成本抬到收益之上——重罚“买方”,切断“卖方”,同时让合规者有利可图。
方向已经被官方媒体点明。
人民日报的评论给出了三方的动作清单:通信运营商应升级拦截手段,对高频外呼、伪装号码实时熔断溯源;
相关部门应强化号码备案与实名溯源,从严查处无授权“盲打”等违规行为;科技企业要守住底线,不为违规营销提供线路和算力。
“熔断溯源”翻译一下:一个号码短时间内高频外呼,系统直接掐断并倒查号码的注册主体,让轮号换号失去意义。
这三条指向同一个原则:把责任压回产业链的每一环,而不只是末端那个拨号机器人。
经济账也要算清,因为这场博弈里最容易被忽视的,是合规经营的企业。
人民日报点出了他们的处境:投入大量成本获取用户同意、审查数据来源、留存授权记录,而违规者用一毛多钱一分钟的机器人,就能扫到同样的客户线索。
一边是为一个授权花掉的合规成本,一边是一毛钱买你一次接听。
长此以往,劣币驱逐良币,守规矩的企业反而成了成本竞争里的输家。
合规的样子其实并不玄乎。
一次合规的外呼,要能说清三件事:用户在哪里授权、授权的范围是什么、用户撤回之后多久停拨。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意味着系统开发、流程审核和专人维护,全是沉进成本里的钱。
违规者的“合规体系”只有一个开关——今天线路还在,明天就换。
两套成本体系放在同一个市场里竞争,结果不需要推演。
《个人信息保护法》给出的工具是现成的:一般违法拒不改正的,处一百万元以下罚款,直接责任人另罚;情节严重的,最高可处五千万元以下或上一年度营业额百分之五的罚款。
对一家靠一毛钱成本扫客的公司,封一个号码是设备折旧,按营业额算罚款才是伤筋动骨。
有意思的是,治理的共识正在从“通信问题”升级为“AI治理问题”。
人民日报在评论末尾提到,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人工智能发展要以人为本、向上向善已成全球共识。
共识不会自动落地,它需要具体的切口——骚扰电话恰好是那个最直观的切口。
给砝码重新定价,指的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三个可以落地的动作:广告主被罚到不敢下单,线路商被罚到不敢出租,数据商被罚到不敢出货。
产业链的每个环节都在算账,治理要做的,是让其中最关键的两环算出新的答案。
说到底这是一道天平题。
天平一端是一毛钱的通话成本,另一端是用户“不计价”的注意力。
只要天平不动,骚扰电话就永远接不完。
监管的任务不是往用户这端加砝码——让你们自己去装拦截软件、开免打扰、练识别话术——而是直接给对面那一端的砝码重新定价。
最后的话
从2018年十三部门的专项行动,到2023年约谈省级电信公司,再到2025年“3·15”晚会把产业链摊上台面,骚扰电话治理走过了八年。
十亿用户开了免打扰,投诉量仍在数以万计地滚动,你的手机依旧会在下午三点准时震动。
问题从来不是技术拦不住,也不是法律没写,而是账一直没算对。
当打扰你的成本是一毛钱一分钟,而你的时间、注意力和安宁在对方的报表上一文不列,这门生意就会永远有人做下去。
AI只是把这道算术题的答案,提前写好了。
真正的转折,不在于拦截技术再聪明一点,而在于有一天,那通一毛钱的电话,要为一毛钱的贪婪支付一百倍的代价。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接不完的电话,就是普通人替整条产业链垫付的成本。
参考文献
[1]人民日报:日拨千通骚扰电话?别让AI成“帮凶”
[2]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5年“3·15”晚会曝光精准获客软件与骚扰电话产业链
[3]工业和信息化部:综合整治骚扰电话专项行动方案
[4]工业和信息化部:2020年第二季度电信服务质量通告
[5]工业和信息化部:2023年第一季度电信服务质量通告
[6]中国信通院:“来电来信免打扰”服务开通用户达10.6亿
[7]界面新闻:骚扰电话,一场无尽的地下战争
[8]大众网:AI外呼日拨千通骚扰电话的“合规边界”在哪?
[9]济南市槐荫区人民法院:非法出售2万条母婴信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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