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8 11:35

284台秤只查出1台作弊:赵一鸣的低价神话,差在最后一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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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听风译码 ,作者:安申国


8月10日,河北沧州,李先生在赵一鸣零食门店挑了4块牛肉干。


店内秤显示0.299公斤,收银条打出64.58元。


走出店门前,他把袋子放上门口那台公平秤:0.08公斤,17.29元。


同一袋牛肉干,隔了不到十米,差了47.29元。


9月7日,鸣鸣很忙集团致歉,承诺称重出错赔十倍差价。


道歉的速度,比它开店的速度还快。


但问题不在那台秤上。


如果284台秤只查出1台有问题,那多出来的219克,是怎么出现的?


⑴4块牛肉干,差出47块


这不是几克的误差。


0.299公斤减0.08公斤,是219克。


按《零售商品称重计量监督管理办法》,以重量结算的肉类商品,称重范围在2.5公斤以内的,允许负偏差不超过5克。


这袋牛肉干多出来的部分,是这个上限的四十多倍。


它需要四十台秤各自犯一次错,才能凑出这个数字。


半个月里,同样的场景从五个省冒出来。


河南周口,消费者在好想来门店买了一袋散装零食,结账111.35元,当场要求重新称重,金额变成64.8元,差价46.55元。


四川广安武胜县,还是好想来,结账111.71元,复称之后六十多元,涉事门店的问题秤被当地市场监管局查封并立案。


浙江象山,赵一鸣门店的坚果,店内称重103克,消费者自带电子秤复秤只有40.7克。


广东中山,赵一鸣门店的珍珠甘栗仁,店内称0.384斤,复称实际只有0.11斤到0.17斤。


广东中山这个地点值得多看一眼。


2024年8月,这里的赵一鸣门店就出现过类似投诉。


两年之后,问题还在同一个地方。


把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看,规律很清楚。


出问题的全是散装称重商品。


不是袋装薯片,不是瓶装饮料,是那些按克计价、装在透明袋里、需要店员过一次手的东西。


袋装商品的价格印在包装上,扫码出价,改不了。


散称商品的单价印在标签上,重量握在秤上。


重量是这门生意里唯一一个由门店当场决定、顾客当场看不见的变量。


47元,就是从这个看不见的变量里长出来的。


散称之所以成为量贩零食的标配,本来是出于好意。


它让顾客可以用20块钱配出一袋自己喜欢的零食,不用为一整包不喜欢的口味付钱。


这也是它区别于超市的地方:把份拆成克,把选择权交给顾客。


但当计价单位从包变成克,价格的可验证性也一起消失了。


一包薯片12.8元,你一眼就能判断贵不贵。


0.299公斤牛肉干64.58元,你没有任何判断依据,只能选择相信那台秤。


信任,成了这门生意里唯一的质量检验。


于是有了那句在社交平台上被反复转发的抱怨:“怪不得随便买买就一两百”。


而绝大多数人买零食不会复秤。


一袋牛肉干、一把瓜子,拎在手里掂一掂,差不多就走了。


没有人会为几十块钱的东西专门去找一台秤。


商家赌的就是这个。


它不是在骗你的眼睛,它是在利用你不值得较真的心理。


买一斤瓜子25元,多称三成,是7.5元。


7.5元不够打一次车,也不够让人站在店门口吵一架。


但一天有一百个顾客,一个月就是两万多元。


这门生意的精妙之处在于:每一笔都不值得你维权,加在一起却值得它冒险。


⑵284台秤,只查出1台有问题


舆论起来之后,监管的动作很快。


内蒙古包头市市场监管局率先动手,在全市范围开展量贩式零食行业计量专项整治,好想来、赵一鸣、七篓零食、采栗人都在名单上。


执法人员重点查三件事:电子计价秤有没有被改装作弊、有没有按期检定、铅封完不完整。


累计检查零食经营门店123家次,电子计价秤284台次,抽样检验定量包装商品6批次。


结果:发现1台电子计价秤未经检定,责令改正并依法处罚。


284台,1台,0.35%。


包头市市场监管局还集中约谈了各品牌区域负责人,要求签订《诚信计量自我承诺书》并在门店公示。


山西运城新绛县、江苏盐城阜宁县、安徽蚌埠和铜陵陆续跟上,执法人员带着标准砝码一台一台核验,同时推进一秤一码的计量赋码工作。


如果只看这个结果,很容易得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结论:秤没问题,是个别现象。


另一边的解释也在配合这个结论。


鸣鸣很忙和万辰集团都对外表示,涉事门店的电子秤经检验硬件合格,问题出在“店员操作失误”或者“系统识别异常”。


这两个说法值得拆开看。


店员操作失误最常见的形态是忘了去皮。


一个塑料袋、一张托盘,几十克顶天了。


它解释不了219克的缺口,更解释不了0.384斤和0.11斤之间那三倍的差距。


系统识别异常这个说法更重。


它等于承认,门店的称重数据会进入系统、被系统读取。


如果数据本来就在系统里跑,那总部手里一直握着每一笔称重记录。


握着记录却没发现异常,和压根没有记录,是两种性质的问题。


前者是没管,后者是管不了。


前者更麻烦。


还有一个技术细节,能解释为什么284台里只查出1台。


作弊秤有一个特性:关机重启之后会自动退出作弊模式,称出来的重量恢复正常。


海宁市消保委在消费提示里写得很直白,遇到可疑的秤,可以请商家关机重启后再称一次,两次结果不一致就有问题。


这意味着执法者推门进店的时候,秤大概率是正常的。


检查本身不会让作弊秤现形,除非你带着砝码当场称,或者拿到后台数据。


而一旦把砝码拿出来,检定的是这台秤准不准,不是这台秤刚才准不准。


一个是硬件问题,一个是行为问题。


这轮整治查的是前者,出事的是后者。


这轮风波发生的时点也很微妙。


2025年,量贩零食行业规模约2200亿元,同比增长七成以上,是消费板块里增速最快的细分赛道之一。


全国门店超过5.5万家,鸣鸣很忙与万辰集团两家按GMV计算占了行业七成半。


资本市场的定价建立在一条假设上:门店还能继续开,单店还能继续赚钱。


这条假设里没有一项叫计量合规。


所以当4块牛肉干被摆上公平秤,被质疑的不只是那一袋零食,是支撑着852亿港元市值的那条增长曲线。


9月7日收盘,鸣鸣很忙报391.2港元,跌3.46%,总市值约852亿港元;万辰集团报180.71元,跌1.97%,总市值约356.6亿元。


一天蒸发掉的市值,是沧州那47元的一亿倍。


⑶谁在为这一克付钱


要回答为什么偏偏是散称,得先看这门生意的钱是怎么分的。


鸣鸣很忙2026年上半年营业收入449.97亿元,同比增长60.0%,归母净利润22.40亿元,同比增长155.4%。


其中,向加盟商销售商品的收入是445.4亿元,占总收入的99.0%。


这句话是整个模式的说明书。


总部赚的钱,来自把货卖给加盟商。


加盟商的门店一个月卖多少、赚多少、怎么赚,不直接进入总部的收入表。


门店的盈亏,是加盟商自己的事。


截至6月底,集团门店总数26405家,其中加盟店26396家,直营店占比只有0.1%。


门店数量在半年里净增4457家,全年目标8000家以上。


到7月20日,签约门店总数突破3万家,成为国内第一个迈入3万店规模的休闲食品饮料连锁企业。


规模在涨,单店的钱却越来越难赚。


上半年平均单店贡献收入约186万元,同比增长3%左右,而同期门店数量的增速是60%。


一家门店的月均流水大约44万元,扣掉进货、房租、人工、水电,剩下的空间并不宽裕。


按券商测算的门店端毛利率约两成计算,一个月的毛利大约是八九万元。


这时候,秤上的5%就变得很有吸引力。


44万元流水,5%是2.2万元。


这2.2万元不需要付进货成本,不需要付房租,不需要缴税,也不产生配送和损耗。


它直接落在毛利那一栏里,把八九万抬到十万出头,涨幅接近四分之一。


这就是为什么问题总出现在散称区。


袋装商品的毛利是谈好的,散称商品的毛利是可以调的。


零售业的加盟制还有一个老问题:总部和加盟商的利益并不总是同向。


总部希望多开店、多供货,加盟商希望单店利润高、回本快。


在增长期,两者是一致的:新店越开越赚,老店跟着品牌升值。


当一条街上出现第三家同品牌门店时,两者开始分叉。


总部的报表上多了一个出货点,加盟商的账本上多了一个分食者。


分叉之后,总部能控制的只有合同,门店能控制的有一杆秤。


下沉市场让这道分叉更早出现。


上半年净增门店里,三线及以下城市占63%,集团门店覆盖1480个县,县城覆盖率约79%,约六成门店开在县城和乡镇。


县城的生意有自己的逻辑:熟人社会、租金便宜、客流稳定,但客单价也低,一条街上可能同时挤着三家量贩零食店。


万辰集团上半年的门店数是23802家,注册会员接近2.5亿人,上半年有交易的会员超过1.5亿人。


两个头部品牌加起来超过5万家门店。


当一条街上挤进三四家同类型门店,加盟商能打的牌就不多了:降价、延长营业时间,或者在秤上动手脚。


前两张牌会把利润越打越薄,第三张牌不会。


它不写在价签上,也不影响门店的低价形象,只是让那句“随便买买就一两百”的抱怨,多了一个解释。


那代价呢。


《计量法实施细则》第四十八条规定,使用以欺诈消费者为目的的计量器具,没收计量器具和全部违法所得,可并处2000元以下罚款。


2000元。


再往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欺诈行为退一赔三,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500元的,按500元算。


沧州这一单,按这个标准,退加赔一共564.58元。


把最坏情况加总:退赔加上限罚款,两千多元。


一个月2.2万元的额外进账,一次被抓的最坏代价两千多元。


只要被抓的概率低于十分之一,这笔账就划算。


而真实的被抓概率,接近零。


因为绝大多数人不会复秤,复秤了不一定留证据,留了证据也不一定为几十块钱跑一趟投诉。


生活里的常识到这里失效了:我们通常以为,违法成本高于违法收益,规矩才立得住。


在散称零食的柜台前,这道不等式是反过来的。


它和骚扰电话是同一道题——打扰你的成本是一毛钱一分钟,而你维权的时间在对方的报表上一文不列。


唯一的区别是,这次被多收的是钱,不是耐心。


⑷“店员操作失误”,是一句设计过的话


出事之后,企业的第一反应是切割。


切割的方向很固定:问题在个别门店,责任在个别员工,性质是“操作失误”。


这套话术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在法律上站得住。


加盟制的门店是独立经营主体,自负盈亏,独立承担民事责任。


总部提供品牌授权和货品供应,并不直接经营门店。


从合同关系看,秤是门店的,员工是门店的,多出来的219克也是门店的。


但从消费者的角度看,这件事不成立。


一个人走进赵一鸣,不是因为认识这家店的老板,是因为认识这块招牌。


招牌背后的东西才是他付钱的理由:选品、价格,以及不至于骗我这个基本预期。


加盟制把收益和成本切成了两半:品牌溢价归总部,经营风险归加盟商,信任风险归招牌。


出事的时候,招牌是隐形的。


这句话术不是第一次出现。


2024年8月,广东省市场监管局在13批次食品不合格的通告里点了赵一鸣两个批次,汕尾门店的奶油味瓜蒌籽和揭阳门店的酱花生,大肠菌群不符合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两天后的另一份通告里,潮州门店的开口松子过氧化值达到1.2g/100g,而国标上限是0.50g/100g,超标一倍以上。


2024年5月,高安市市场监管局通报赵一鸣瑞阳东区店的玫瑰鱼,苯甲酸及其钠盐项目不符合国家标准,属于超范围使用食品添加剂。


2025年1月,市场监管总局对鸣鸣很忙收购宜春赵一鸣食品科技股权未依法申报的违法实施经营者集中行为,处以175万元罚款。


食品安全、添加剂、经营者集中申报、计量,四个不同的合规领域,两年之内各有一次。


把这些放在一起,“个别门店”与“个别员工”的解释就开始显得单薄。


它解释得了一次,解释不了四年里的每一次。


更值得追问的是考核表。


这家公司披露过的经营指标很多:门店数量、GMV、单店收入、加盟商带店率、闭店率、存货周转天数。


加盟商平均带店率从2022年的1.91家提升到上半年的2.40家,闭店率降到0.5%左右,存货周转天数11.2天,应收账款周转天数5.8天。


每一个数字都很漂亮,每一个数字都在讲效率和规模。


但没有一个数字叫秤准不准。


一个组织只考核什么,就只会得到什么。


当总部把开店速度和供货规模当成主要目标,门店端的行为准则就只剩下一句“别被抓到”。


这就像学校只统计班级人数,不统计考场纪律。


人越多,抄一张卷子的收益越高,被抓的概率越低。


最后出了问题,通报里写着“该生个人行为”。


这句话在纸面上完全正确,在家长那里一句也交代不过去。


⑸把称重从道德问题,改成工程问题


9月7日下午,鸣鸣很忙集团发布回应,公司致歉,同时宣布四项措施。


设立专项基金先行赔付,自9月7日起门店出现称重问题,在行业三倍差价赔偿基础上提高到十倍差价赔付。


所有门店统一配备标准砝码,每天开业前先校秤,准确后才收银。


上线全国门店秤具监控系统,实时监测称重情况,异常设备及时预警、立即停用维修。


散称商品称重后,每一笔订单的称重信息留痕并回传总部,可追溯、不可篡改。


万辰集团同日回应,对缺斤少两零容忍,一经查实对涉事门店严肃整改处理。


先说赔付。


十倍差价听着很重,落到沧州这一单上,是472.9元。


而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退一赔三加500元保底,这一单该赔564.58元。


十倍赔付,赔得比法定标准还少一点。


这不是说企业没诚意,而是说赔付金额从来不是这类问题的关键。


它补偿的是一个已经站出来较真的人,改变不了一个没有较真的人的处境。


真正有意义的,是另外两条。


第一条是称重数据留痕并回传总部。


它把举证责任从消费者身上挪到了企业身上。


过去你要证明自己被多收了钱,得保留小票、拍下复秤过程、找到监管部门。


以后只要数据在企业服务器上,调出来就行。


举证成本从几百元的时间账,变成了一次扫码。


第二条是全国秤具监控系统。


它把校准从一次突袭检查,变成一件每天都发生的事。


一个每天都要过一遍砝码的门店,作弊的时间窗口只剩几分钟。


这比任何承诺书都管用。


剩下的问题在监管和加盟体系这两头。


监管这头,罚则和收益的倒挂必须修。


没收违法所得加2000元以下罚款,这个数字在《计量法实施细则》里已经躺了很多年。


当一家门店一个月的违规收益能达到两万多元,两千元的上限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


把罚款与违法所得、与门店流水挂钩,比提高固定上限更实际。


一秤一码的计量赋码是个好工具,它让每台秤的身份、检定记录、维修历史都可查,消费者扫一眼就知道这台秤上次检定是什么时候。


加盟体系这头,要改的是责任的分配方式。


总部不能只收供货的钱,不承担门店的责。


督导巡检、区域负责人连坐、违规与加盟资格和后续开店资格挂钩,这些机制的成本不高,但能直接改变加盟商的计算。


当一次违规意味着失去下一家店的加盟资格,2.2万元就不再划算。


还有一个成本最低的办法:在称重区贴一张“欢迎复秤”,在门口放一台公平秤。


沧州那位顾客能发现问题,靠的就是门口那台机器。


如果每台秤旁边都写着“你可以当场复称”,如果每个门店都有一台标准砝码可以随手检验,作弊的成功率会立刻下降。


它不增加任何技术难度,只是把不会被发现这个前提拿掉。


行业的发展史里,这种时刻出现过很多次。


乳制品行业在三聚氰胺之后建立了从牧场到灌装的全程追溯,代价是整整一代消费者的信任。


今天的量贩零食面对的,是一次小得多的危机,也是一次便宜得多的提醒。


把称重数据接进总部系统、把砝码摆进每一家门店、把公平秤放到门口,这些事的难度远低于当年重建一条乳业供应链。


它需要的不是技术,是承认一件事:在这门生意里,最容易被牺牲的那一克,恰恰是唯一不能被牺牲的东西。


最后的话


从4块牛肉干说起。


64.58元,17.29元,差47.29元,差3.7倍。


半个月,五个省,两家行业老大,一份十倍赔付的声明。


包头查了284台秤,1台有问题。


这个数字不该让人放心,该让人警惕。


如果硬件几乎全是合格的,那多出来的219克,就只能来自软件、来自流程、来自一只手。


低价有两种写法。


一种是供应链挤出水分,一种是秤上多出几克。


前一种,规模越大越便宜;后一种,规模越大越难查。


3万家门店是这门生意最值钱的资产,也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十倍赔付能赔掉一次舆情,赔不掉一个结构。


真正该改的不是秤,是那笔账:让多称一克的收益,小于被发现的代价。


在那之前,所有关于低价的故事,都要先过一杆秤。


参考文献


[1]东方网:价格虚高近4倍,多地专项整治量贩零食店缺斤短两


[2]宿迁市宿豫区人民法院:网购商品缺斤少两,该如何维权


[3]包头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关于开展量贩式零食行业计量专项整治的情况通报


[4]海宁市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2024年第2号消费警示


[5]鸣鸣很忙:2026年中期业绩公告


[6]上海证券报:鸣鸣很忙门店突破3万家,零食连锁行业迈向新阶段


[7]万辰集团:2026年半年度报告


[8]财联社:量贩零食陷入称重风波,鸣鸣很忙、万辰集团双双致歉


[9]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10]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零售商品称重计量监督管理办法


[11]广东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关于13批次食品不合格情况的通告


[12]广东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关于18批次食品不合格情况的通告


[13]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鸣鸣很忙收购宜春赵一鸣食品科技有限公司股权违法实施经营者集中案行政处罚决定书


[14]人民网:水产品经营者缺斤少两被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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