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界面新闻 ,作者:高菁
“如果我是重卡主机厂的老总,看到这个消息心情一定很复杂”,乘联分会秘书长崔东树对界面新闻说。
8月18日,宁德时代(300750.SZ)宣布以25.56亿元从中国电力(02380.HK)手中接过启源芯动力24.87%股权,正式成为国内最大重卡换电运营商的第一大股东。
这笔交易是“‘春秋’进入‘战国’的分水岭”,重卡换电赛道从“多方博弈”进入“主导者整合”阶段。
凭借这一收购,宁德时代拿到了国内最大的重卡换电网络、最主流的存量技术路线,以及制定游戏规则的隐性权利,改写了中国重卡换电产业的权力版图。
这也是其对于能源基础设施主导权的战略卡位。在交通部明确2030年新能源重卡渗透率达40%的背景下,谁掌握了网络密度和标准制定权,谁就掌握了绿色交通能源体系的底层架构。

启源芯动力上海浦东新区张杨北路1号换电站,拍摄:高菁
一年前,时任启源芯动力常务副总经理刘须宝对界面新闻表示,作为电动重卡领域的先入局者,启源芯动力有格局和度量与友商共同建设行业生态,“当不同的技术路线、商业模式出现时,应该给予市场一定的观察期。”
彼时,这家占据七成市场份额的换电重卡“隐形冠军”,正以审慎姿态打量着赛道上的新闯入者宁德时代。
一年后,重卡换电行业的话语权握于宁德时代手中,“观察对象”成了自己的大股东。
“模式重塑。”
在某头部重卡主机厂任职中层的廉一(化名),对界面新闻形容此收购对主机厂体的影响——过去,电池、整车、换电运营商三者边界清晰;现在电池巨头向下整合运营环节,产业链边界被打破。
机遇与风险并存。机遇是换电商业化有望加速;风险则是产业链话语权重新洗牌。“未来,主机厂的生存策略、合作模式、产品路线,都会在这场变局中重塑。”
据崔东树介绍,此前启源芯动力是一个开放平台,兼容105家主机厂,各方是平等的合作伙伴关系。
“如今,一家主体同时掌握电池供给、换电网络、车电分离资产,在标准定义、电池采购、换电准入上筹码明显提升。”廉一担心的是,如果未来在车型适配、商务条款上出现排他倾向,主机厂议价空间会被挤压。
“主机厂的焦虑情绪在交易消息传出后迅速蔓延。”中国电动重卡换电产业促进联盟秘书长李立国亦对界面新闻称,“原来启源芯动力和骐骥换电会给主机厂更多返利,现在两家归一家了,返利自然下降。”
但李立国认为,“直接受损的是其他电池企业。”
宁德时代收购启源芯动力后,在电池采购上势必会倾向自家品牌。国内其他电池厂尚无法提供完善的补能网络和电池银行服务,综合竞争力明显不足。
可替代的电池供应商减少,主机厂与宁德时代进行价格博弈的筹码也将被削弱。
理论上,主机厂也可以自建换电生态服务体系,要求其他电池厂商也提供换电服务。“但其他家要把换电体系建起来仍需时间,三到五年,甚至更久。”李立国说。

骐骥换电站,图片来源:骐骥换电
过去数年,重卡换电行业呈现启源芯动力与宁德时代骐骥换电“双雄并立”的格局。除它们外,仅有少量区域性玩家,或服务于个别车队的关联企业。
启源芯动力是先行者。2020年以来在全国布局超1200座充换电站,市占率超70%,织就了3万多公里的干线网络,电池资产规模达10万套。凭借先发优势和央企背景,稳坐重卡换电运营商头把交椅。
作为全球动力电池老大的宁德时代,于2023年携“骐骥换电”入局,2025年又推出75#标准化换电块。
起步晚,但扩张迅猛:截至去年底已建成300余座站,计划2026年翻至900座,远期目标是覆盖全国80%干线运力,其技术底蕴与资本野心同样不可小觑。

启源芯动力&骐骥换电(充)换电站布局对比图,信息来源:企业官网
双雄对峙的赛道,是一个快速膨胀的市场。
2025年,国内新能源重卡销量突破23万辆,同比增长182%,2026年有望冲击40万辆。作为新能源重卡两大核心补能方案,充电与换电经历了激烈的角逐。充电是市场主流。据第一商用车网援引交强险实销口径,2025年,换电重卡占比30.39%。
充电重卡通常采用整车购置模式,可利用峰谷价差提高运营性价比,但受充电速度制约,尤其高峰期站点排队严重。
换电重卡采用车电分离模式,初始投入低,每月承担固定电池租金。换电重卡补能效率突出,同时电池由运营方统一运维,车主无需承担残值贬损风险。
业界对换电的未来前景表示乐观。宁德时代换电业务总经理杨峻判断,在重卡领域换电由于经济性和便捷性,国内市场占比将达到甚至超过50%。
“当前全国重卡换电站存量不足2000座。全行业远期需求约为10万座量级,”李立国预测。
宁德时代与启源芯动力押注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技术路线。

后背式换电和底盘式换电模拟示意图
启源芯动力采用后背式换电路线。电池组放在驾驶室后方、车架尾部。底盘改动小、开发成本低,短轴距转向灵活;电池外露便于快速吊装和日常维护;离地较高,无托底风险。
“这是当前市场主流,技术成熟、维修方便”,重卡资深销售青宁向界面新闻介绍,牵引车、自卸车、搅拌车等车型均可用同一套换电体系,能够适配市面上超80%的换电重卡公告车型。
缺点也很明显。重心偏高,占用上装空间,货箱容积受限,且后背式换电受限于前轴7吨的轴荷法规,电池电量一旦超过500 kWh极易超载,行业主流电量普遍控制在350 kWh以下,续航上限明显。
因此,后背式换电主要应用于矿山、钢厂、港口等短途倒短场景。
宁德时代选择的是底盘换电技术路线,电池布置在车架下方。
使用该技术路线的重卡重心低、稳定性强,不占货箱空间,可适配更长挂车。此外,轴荷分布更合理,电池电量能够突破500 kWh,甚至迈向800-1000 kWh,更适合干线物流的长途运输需求。
但底盘式换电技术门槛与开发成本更高。据青宁介绍,电池包的放置位置使其对路况要求高,换电设备造价也更高。当前,底盘式换电配套站点少,车型选择不多,仍处推广阶段,保有量不大。
界面新闻获悉,在启源芯动力筹划入局重卡换电业务之初,也曾考虑过底盘换电路线,但由于成本、设备等因素,最终选择了后背式换电路线。
宁德时代收购启源新动力后,两条技术路线、两种运营体系,首次被同一产业方深度整合。
在罗兰贝格全球合伙人时帅看来,两者互补。
他向界面新闻表示,骐骥换电偏向高速干线物流场景,核心是输出技术标准和设备,站点营运上自营与合作并行。
启源芯动力手里有大量已建成的换电站,以及港口、矿山、钢厂这类封闭场景的成熟运营经验,做的是终端运营服务。这些线下网络、客户资源和场景落地能力,靠从零搭建难以在短时间内复制。
宁德时代要的,是把启源芯动力的存量运营网络、多场景落地能力,和骐骥换电的技术能力整合起来。后背式、底盘式两条主流技术路线都握在手里,几乎覆盖重卡换电全场景。
这种技术差异,也为整合埋下难题。
启源芯动力的后背式换电适配市面上八成以上的存量车型,而骐骥换电需要新车匹配。
存量换电站是按旧路线继续推广,还是为新路线另起炉灶?双品牌、双路线并行,如何避免内部资源消耗和战略摇摆?都是摆在眼前的问题。
李立国进一步拆解了整合难点——后背式与底盘式换电网络必然存在重叠区域,但重叠区域的布局尚不明确,两种技术路线的适用边界也缺乏系统性研究。若布局不当,可能造成部分区域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这是整合过程中的主要难点。
开放平台的定位取舍也是挑战之一。
启源芯动力过去兼容超百家主机厂,靠的就是“谁来都能接”的中立姿态。归入宁德时代体系后,如果过度封闭,会直接消解这个平台价值;可如果过度开放,宁德时代自己的电池标准又没法强制推行。
对于“封闭”的担忧,李立国判断,宁德时代不会去做私有化封闭,鉴于其战略规划能力,应该会通过更紧密的服务来绑定主机厂。
资产层面的冲突,同样无法回避。
重卡换电是个重资产、长周期、持续烧钱的生意。重卡换电行业竞争日趋激烈,要维持竞争力,就必须在电池更换、充换电等基础设施与技术能力持续投资。
截至2025年底,启源芯动力总负债约202亿元,资产负债率已超过80%。
对于手握超1300亿现金流的“宁王”而言,具备为“重资产、长周期”买单的实力。但要如何在不拖累整体财务的前提下优化存量站点、消化沉重的包袱,是整合中还需啃下的硬骨头。
崔东树还点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量。启源芯动力此前背靠国家电投,享受央企信用和产业协同,转入民营体系后,这条“央企通道”还能不能顺畅延续?
对于启源芯动力来说,宁德时代的入主解决了资金制约,其存量站点优化和网络扩张有望加速推进。
站在宁德时代的视角,鑫椤资讯高级研究员张金惠向界面新闻称,其加速布局换电,根本原因在于传统动力电池业务增长承压,现有存量格局已基本定型。
“宁德时代必须寻找新的增量市场,换电成为战略选择”,宁德时代在乘用车、商用重卡、电动船舶换电均有布局。“这三张网是(宁德时代)必须守住的战略阵地。”张金惠说。
李立国也认为,宁德时代的核心利益从来不在换电服务费本身,而是通过换电网络支撑电池销售。
时帅将这盘棋看得更远——宁德时代正沿着产业链往下走,打通电池生产、场站运营、电池资产管理、梯次利用各环节,从电池制造商转型为换电全产业链服务商。既能巩固商用车动力电池的市场份额,也可以进一步掌握整个换电行业的规则制定权。
在这盘棋局上,一汽解放、山东重工、三一重卡、徐工汽车等重卡主机厂均在自研电池。当界面新闻就上述收购寻求各方置评时,多数主机厂选择了沉默。
廉一判断称,未来行业格局大概率是多方制衡,而非电池运营商或主机厂单方完全主导。“毕竟,主机厂手里也有整车集成、车队客户资源等不可替代的筹码。没有主机厂车型落地,换电网络就是空资产。”
“我们更希望换电网络坚持开放,形成‘整车、电池、运营方各司其职’的良性分工。”廉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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