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飞常洞察 ,作者:防冷涂的蜡
小米汽车最近发布了澎程系列。在发布会上,我注意到一个功能:原生电动升降顶。驻车后车顶可以一键升起,在车内形成额外的上层空间。
升顶露营并不是新东西。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众T2和Westfalia的露营车已经有类似设计,后来普通SUV也可以通过后装车顶帐篷增加睡眠空间。真正长期存在的麻烦,是安装、拆卸、展开和收纳。车顶帐篷解决了“睡在哪里”,使用过程却一直没有变得足够简单。
问题也由此出现:一个用户痛点并不难发现,解决思路几十年前就已经存在,为什么从“知道需求”到“做成规模化工业产品”,中间依然隔着这么远?
答案要回到现代工业获得效率的方式。
规模生产的第一步,是减少变化
1、分工先把一件完整的工作拆开
在手工作坊里,了解需求、决定做法和实际制作,往往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顾客告诉木匠桌子需要多宽、摆在哪里,尺寸临时有变化,木匠也可以直接在制作过程中调整。这种方式足够灵活,但产量有限,成本也很难快速下降。
现代工业首先改变的,就是这种由一个人完成完整产品的生产方式。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描述的制针工场,把一根针的制作拆成拉丝、切断、磨尖等不同工序。工人长期重复其中一部分,熟练程度提高,工序切换减少,专用工具也有了价值,分工由此显著提高生产率。
效率提升的另一面,是生产者与最终用户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工匠需要理解顾客为什么需要这张桌子,工业体系中的工人却只需要掌握尺寸、公差、工序和质量标准。用户的需求不再直接传到生产者手里,而是经过图纸、规格和流程被重新编码。
工业化获得效率的第一步,就是把一个完整产品拆成越来越专业的工作。
2、福特把分工组织成一台规模机器
仅仅把工作拆开还不够。几十道甚至上百道工序如果不能按照固定节奏衔接,分工带来的效率仍然会消耗在等待、搬运和切换之中。福特移动流水线的意义,就在于进一步把工人、机器、零件和生产节奏组织起来。
这套体系能够不断降本,与产品的稳定高度相关。规格越统一,采购越容易集中;零件越标准,模具和设备投入越容易摊薄;工序越少变化,库存、节拍和质量控制也越简单。
所以福特式生产真正重要的地方,是它建立了一种影响此后整个制造业的方式:先从大量消费者中找到最大公约数,再把同一种产品重复上百万次。
规模生产由此天然偏爱稳定。每增加一种型号、零件或工艺变化,都可能给已经调试好的生产系统增加新的成本。
3、大企业本身,也是一种协调机制
随着工业规模继续扩大,需要协调的已经不只是流水线上的工序。原材料要采购,货物要运输,成品需要仓储,企业还要建立销售和服务网络。生产体系越大,分工越细,组织这些活动本身也成为一项复杂工作。
钱德勒在《看得见的手》中研究了现代大企业的兴起。铁路、通信和大规模生产扩大以后,职业经理人和层级管理开始承担越来越多资源配置功能。现代公司因此不只是一个更大的工厂,它本身也成为协调复杂工业分工的一套制度。
到这里,工业化最初的效率逻辑已经形成:先把生产过程拆开,再通过标准、流程和企业组织把这些专业环节重新连接起来。
这套体系让商品变得前所未有地便宜,也形成了一种长期存在的张力——生产系统越稳定,规模效率越容易发挥;
但消费者不会永远满足于同一种产品。
消费者开始要“不一样”,工厂怎么办?
1、市场从“有没有”转向“要哪一种”
汽车刚开始进入大众市场时,价格是最重要的问题。只要一辆车足够可靠、足够便宜,就存在庞大的新增需求。等汽车逐渐普及以后,消费者开始考虑空间、动力、设计、品牌和身份,市场从“能不能拥有一辆车”进入“应该买哪一种车”。
通用汽车的斯隆在1924年提出,为不同钱包和用途提供不同汽车。从相对低价的雪佛兰到高端的凯迪拉克,不同价格和品牌覆盖不同消费层级。大规模制造第一次需要系统地面对消费差异。
产品种类增加以后,工厂的问题也变了。企业不仅要考虑怎样生产得更快,还必须判断什么产品更受欢迎、不同车型分别生产多少。如果所有车型都按照最大批量生产,需求预测稍有偏差,就可能形成库存和资金占用。
规模生产第一次需要在“效率”和“变化”之间寻找平衡。
2、需求开始反向进入生产系统
丰田生产方式进一步改变了需求与生产之间的关系。日本战后的市场规模、资本条件和库存承受能力,都很难支持美国式的大量生产再等待销售。生产必须尽可能贴近真实需求。
丰田官方资料显示,一辆汽车由3万多个零部件组成,其中大量来自合作伙伴。准时化生产要求在需要的时间,提供需要的品种和数量;看板体系则把后道工序的实际消耗向前传递,使用多少,再补充多少。
这里出现了一个重要变化。福特时代主要解决的是怎样让生产线稳定、高速运转;丰田进一步要求物料和生产节奏随着实际需求调整。需求不再只是销售部门掌握的信息,而开始沿着工序和供应链向生产端传递。
3、产品可以变化,底层不能每次重来
如果增加一种车型,就要重新开发一套零件、设备和工艺;增加一个功能,又要重新改造整条生产体系,那么差异化很快会吞掉规模制造带来的成本优势。
此后汽车行业不断推进零部件共用、平台化和模块化,都在解决类似的问题:消费者可以获得更多选择,但工业体系内部的复杂度不能按照相同速度增长。
这个问题到了20世纪后半叶变得更加重要。因为制造业的专业化已经不再局限于同一家公司内部,越来越多生产能力开始被拆给不同企业。
分工走出工厂以后,新的成本出现了
1、专业化从工厂内部扩展到产业链
工业分工最初发生在工序和工人之间,大企业出现以后,又扩展到研发、采购、制造和销售等不同部门。随着产业继续发展,越来越多专业能力进一步独立出来,形成整车厂、一级系统供应商、二级零部件企业,以及更上游的材料、芯片、设备和软件公司。
这种产业分工依然来自效率。一个电池企业可以服务多家车企,一家芯片公司可以面对全球客户,研发、设备和人才投入由更大的市场共同承担。整车企业也不需要为每一种零部件建立自己的生产能力。
规模经济因此突破了单个企业的边界。过去是整车厂靠100万辆汽车摊薄成本,现在也可以是一家专业供应商服务十家车企,在1000万套模块上形成更大的规模优势。
2、企业边界本身也是一种效率选择
当越来越多能力可以从企业内部转向专业供应商,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什么应该自己做,什么适合交给市场?
科斯在1937年的《企业的性质》中讨论的正是这个问题。外部采购并非没有成本,企业需要寻找供应商、谈判、签订合同和监督履约;但把所有业务都放在企业内部,同样会增加组织和管理成本。
企业因此始终在两种组织方式之间比较效率。如果一个环节足够成熟、标准清晰,外部专业企业又拥有明显的规模优势,就更容易被交给市场;如果某项工作需要高频调整和紧密协作,留在组织内部往往更方便。
现代制造最终形成的,不是完全外包,也不是早期福特式的高度垂直一体化,而是一张不断调整边界的专业化网络。
3、专业化越深,协调成本越重要
产业分工让每一个专业环节都可以做到更高效,但它也带来一个新的问题:产品变化时,需要一起调整的企业越来越多。
假设一家车企只是调整座椅位置,看起来是局部改动,实际可能同时牵动乘员约束系统、线束和周边结构。设计改完以后还要重新验证,供应商做出了样件,也不代表模具、材料和量产能力已经同时准备完成。
参与者还有各自的经济目标。车企希望新产品尽快上市,供应商要考虑新增模具和设备能否从未来订单中回收;研发希望提高性能,制造端则要保持良率和生产节拍。一次产品变化由此可能增加研发、采购、试验、物流、质量、认证和生产调整,还会带来等待、返工与重复验证。
这些共同构成了复杂制造中的协调成本。
专业化降低了每一个单独环节的生产成本,却提高了让多个专业环节共同发生变化的难度。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用户需求并不难发现,技术上也并非无法实现,最终仍然没有进入量产。企业真正需要计算的是,为了满足这一项需求,整套产品和产业网络需要改变多少。
而要降低这种成本,首先要解决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一件复杂产品到底应该怎样拆。
谁把一句用户抱怨,翻译成一条产业链?
1、产品定义,是需求进入工业体系的第一道翻译
消费者通常不会用工业语言表达需求。他会说“搭帐篷太麻烦”“后排不好坐”“夜里拍照不清楚”,这些都是生活体验,却不能直接转化为任何一家供应商的生产任务。
企业首先需要判断,这个需求覆盖多少人,消费者愿意为它支付多少钱,功能做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影响可靠性,以及整套系统最多能为它增加多少成本。
产品定义因此不是简单地收集用户反馈,而是一系列取舍。同样一句“车顶帐篷太麻烦”,企业可以改善后装结构,也可以开发自动帐篷,还可以把升顶系统直接做进车身。不同选择,背后对应完全不同的工程和供应链方案。
从用户语言到产品定义,是需求进入现代工业系统的第一道门。
2、模块化决定一次变化会扩散多远
产品定义完成以后,下一步是把完整产品拆成不同团队和供应商可以执行的任务。如果各个部分高度耦合,一处变化就可能牵动整个系统;如果不同功能可以被划分为相对独立的模块,并通过稳定接口连接,很多修改就能够被限制在局部。
卡利斯·鲍德温关于模块化与企业边界的研究,把这个工程问题进一步延伸到了产业结构。模块之间形成足够清晰、可验证的接口之后,过去必须在同一个组织内部紧密完成的工作,就更容易拆成企业之间的交易。
产品在哪里能够稳定拆开,产业分工往往也会在哪里继续展开。
汽车产业的平台化很好地展示了这种逻辑。大众MQB平台从2012年推出到2022年,已经支撑集团生产超过3200万辆汽车,覆盖从Polo到Atlas、途昂等不同尺寸和定位的车型。
消费者看到的是不同品牌、外形和用途的汽车,工业体系内部重复使用的却是大量共同平台能力。企业把真正需要体现差异的部分留给具体车型,再让可以共享的结构、接口和研发投入尽量复用。
这也是现代制造与福特时代一个很重要的差别。福特通过减少最终产品的差异获得规模,今天的制造业则越来越多地把标准化藏到底层,再让终端产品保持差异。
3、定义产品,也在定义产业链
当产品越来越依赖外部专业供应商,掌握产品架构的人也获得了更大的产业组织能力。
OECD对汽车价值链的描述中,整车厂可能并不生产最多的零部件,却决定产品需要什么功能、模块之间采用什么接口,以及哪些供应商能够进入体系。
这些决策会直接影响哪一种技术能够得到规模订单,哪一家企业能够进入供应链,以及上游企业围绕什么技术标准投入研发和产能。
所以在高度专业化的产业中,制造能力和组织制造能力已经是两类不同的能力。
单个供应商可以把电池、座椅、传感器或芯片做到足够专业,产业链核心企业承担的则是另外一项任务:把用户需求变成产品,再通过产品架构、接口和供应商体系,把分散在不同企业里的专业能力重新组织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现代制造业中的产品定义权和系统集成能力,会进一步转化成产业组织权。
从生产效率到协调效率
1、制造业出现了第二条效率曲线
单位成本、生产节拍、设备利用率和良率仍然是制造业最基础的竞争力。福特时代最核心的任务,就是让一条生产线以更高速度、更低成本重复生产同一种产品。但复杂制造今天还需要回答另一组问题:一个新需求多久能够进入量产,一次设计变化会影响多少模块,供应商多久能够调整完成,生产线更换产品需要付出多大代价。
这些问题指向的是另一种效率——协调效率。
如果说生产效率衡量的是“把已经确定的产品做得有多便宜”,协调效率衡量的则是“产品需要发生变化时,整个工业系统能否低成本地跟着改变”。
2、平台、软件和柔性制造,都在降低变化的代价
从这个角度看,很多今天看似不同的制造业趋势,其实在解决相似的问题。
模块化减少一个设计变化向其他部分扩散;平台化降低不同产品之间的重复开发;柔性制造减少生产线换型的时间和损失;工业软件缩短研发与制造之间的信息传递;数字供应链则让不同企业更早获得相同的产品变更和生产进度。
它们共同提高的是一个复杂工业体系面对变化时的响应能力。
需求可以越来越多,产品更新可以越来越快,但企业只有把每一次变化造成的影响限制在较小范围,才不会重新失去工业化最早建立起来的规模优势。
3、用户导向不等于提供无限选择
提高协调效率还有另一面:企业必须学会拒绝一部分没有经济价值的差异。
大众集团2026年的Future Plan提出,车型阵容最多削减50%,配置复杂度最多降低75%;集团现有超过2300种座椅组合,未来计划压缩到约100种。
一家拥有成熟平台体系的大型汽车集团仍然要不断减少配置,是因为每增加一种选择,背后都可能增加采购、排产、物流、验证、库存和售后。如果少量用户带来的新增收入无法覆盖整个系统为它增加的复杂度,产品越丰富,企业反而越低效。
所以用户导向并不等于用户提出什么就生产什么。企业真正需要识别的,是哪些差异消费者真正关心、也愿意支付成本,哪些复杂性应该继续被标准化压缩掉。
现代制造追求的是用尽可能低的内部复杂度,覆盖尽可能丰富的外部需求。
过去讨论工业效率,人们首先想到一条生产线每小时能生产多少件产品。随着专业化分工不断深入,另一项指标变得越来越重要:当市场提出新的需求时,这张产业网络需要花多少钱、用多长时间,才能一起完成改变。
一个按钮背后的两百年
再回到小米的一键升顶,升顶本身并没有多少新鲜之处。几十年前已经有专门的升顶露营车,普通SUV后来也能通过后装车顶帐篷增加空间。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原本需要消费者自己安装、展开、收纳和处理兼容问题的一部分复杂性,被进一步收进了整车设计和制造体系。
两百多年来,工业化一直通过分工提高效率。斯密看到劳动如何被拆开,福特把分工组织成大规模流水线,钱德勒解释大企业如何协调日益复杂的生产和流通,现代供应链又把专业化继续拆到不同企业。
当这种分工已经形成今天庞大的产业网络,制造业面对的问题也随之改变:如何让具体的用户需求,以可接受的成本穿过这张网络,最终变成能够规模化生产的产品。
福特时代最重要的能力,是把同一种产品重复得足够多、足够便宜;今天新的能力,则是在保留规模效率的同时,让产品能够回应更多真实需求。
从福特到小米,标准化从未退出工业体系。它只是越来越多地藏到了产品内部,而消费者最终看到的产品,可以越来越接近具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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