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1 16:04

好想来的秤,撑着万辰的356亿市值

author_path 谢璞笔记©
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谢璞笔记 ,作者:谢璞


111.35元——这是河南周口一家好想来门店给消费者打出的小票。消费者没急着走,把袋子放上自带的小秤,第二个数字出来了:64.8元。


同一袋零食,差了46.55元,虚增部分占了应付金额的七成。


四川广安武胜县,另一家好想来的小票是111.71元,复称只剩六十多元,当地市场监管部门把那杆秤查封立案。


这些画面集中出现在2026年8月。当月的28日晚间,好想来的母公司万辰集团披露半年报:营收348.36亿元,同比增长54.26%;归母净利润12.10亿元,同比大增156.58%——利润增速是营收增速的三倍。


一边是净利暴涨的财报,一边是门店的秤在全国被复秤打脸。谜面就摆在这里:一家半年净赚12亿的公司,它的门店为什么要偷顾客几十块钱?


更耐人寻味的是对照组。


同期被曝光“0.299公斤牛肉干实为0.08公斤”的赵一鸣,母公司“鸣鸣很忙”的半年报更漂亮:营收449.97亿元,同比增长60%;净利润22.40亿元,同比增长155.4%。


两家公司加起来五万多家门店,得的是同一种病。


要理解这种病,得先看清好想来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它不是长出来的,是买出来的。


01.买来的帝国


福建漳州。2011年,一家叫含羞草的生物科技公司成立,主业是在工厂里种金针菇、蟹味菇、海鲜菇,卖给商超。创始人王健坤的第一桶金,来自给沃尔玛供应菌菇。十年后,2021年4月,这家公司以“食用菌第一股”的身份登陆创业板。


上市即巅峰。当年净利润暴跌75%,股价跌去60%。种蘑菇这门生意,天花板低得肉眼可见。


转机出现在2022年。万辰在南京成立万兴连锁,收购江苏零食工坊的部分资产,一头扎进量贩零食;后面的两年时间里,它陆续买下四个品牌——好想来、来优品、吖嘀吖嘀、陆小馋。2023年9月,四个牌子统一改成一个名字:好想来。


买出来的效果是惊人的。万辰的营收从2021年的4.26亿元涨到2024年的323.29亿元,四年翻了近75倍;2025年营收514.59亿元,同比增长59.17%;到了2026年上半年,量贩零食业务占总收入的98.9%——那家种蘑菇的公司,只剩1.1%的营收还和菌菇有关。


这场豪赌的另一面是杠杆。


万辰的资产负债率从2022年底的43.5%一路升到2024年底的79.85%,2025年上半年总负债512.43亿元。为了续弹药,2025年9月23日,万辰递表港交所,冲刺“A+H”,后来又在2026年3月底重新递表。


监管问询函上写着的关键词是:股权质押、未决诉讼、行政处罚风险。


公司内部的交接也在同步进行。2025年7月,创始人王健坤辞任董事长,姐姐王丽卿接任,儿子王泽宁出任总经理,媒体称之为“姑侄共治”。


更值得玩味的是股权结构:量贩零食的核心载体南京万兴,万辰持股52%,王泽宁个人直接持有48%。反映在报表上,2026年上半年万辰净利润合计18.79亿元,其中少数股东损益6.69亿元,占35.6%——帝国是上市公司的,也是王家的,两头都不耽误。


一家市值356亿元的公司(按照2026年9月7日收盘价),四年前的主业是种蘑菇。它没有慢慢学做零售,它直接把别人的门店、品牌和加盟商网络买了下来。


这种“买”的基因,决定了后来的一切——包括那杆秤。


02.开店机器


好想来最锋利的武器,是速度。确切地说,是开店速度。


2026年上半年,万辰新开门店5814家,关闭326家,净增5488家——同一时期,门店总数更多的鸣鸣很忙净增4457家,关店121家。半年净增数,好想来反超了行业老大。


截至6月30日,万辰门店总数2.38万家,与鸣鸣很忙的2.64万家差距收窄到三千家以内。要知道2024年,这个差距还是以万计的。


一切影响速度的都是敌人。


好想来抢加盟商的打法简单粗暴:不收加盟费,只收押金和一次性开户费。对小老板来说,同样的生意,一边要交加盟费,一边不要,选谁不言自明。


但把两家公司的财报并排放,“买来的”和“长出来的”差距就藏不住了。


鸣鸣很忙背后是2500多家工厂直供、48个仓库,存货周转11天出头,应收账款周转不到6天;好想来95%的商品直采、48个常温仓加9个冷链仓,库存周转要17到18天——整整慢了6天。


在零食品类,6天的周转差距,意味着6天的新鲜度差距和资金占用差距。


再看利润。2026年上半年,鸣鸣很忙净利润22.40亿元,万辰归母净利润12.10亿元——门店数只少不到三千家,利润却只有对手的一半多。买来的帝国规模上得快,但毛细血管里的效率,是买不来的。


效率追不上,那就只能更用力地踩油门。2024年万辰新开加盟店9746家,2025年上半年骤降到1467家——急刹车被解读为单店模型扛不住了;2026年上半年新开5814家,油门重新踩死。


坏消息是,就在这轮重新加速里,秤出事了。好消息是,友商赵一鸣的秤也出事了。这是行业陋习,大家都一样。都要为快速扩张补上管理短板。


03.三年回本


现在,把镜头从总部移到县城十字路口,看看这门生意里真正出钱的人。


内蒙古一位经营两家好想来门店的加盟商,向《星岛日报》讲了他的账。2024年他开出第一家店时,那是他所在小城市第三家量贩零食店,“生意很火爆”。


遗憾的是,好日子没过一年:一位超级加盟商在他旁边连开了十几家店,赵一鸣零食也入场了。如今,这座小城市里大约有30家零食店,“好的开店位置都被占了”。


他的开店总成本约100万元——房租、转让费、装修、物料、货品。他说了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过去第一批开店好一点的差不多1年就回本了,现在开店乐观估计需要3年。”


1年到3年,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门店没有变差。国海证券测算,2026年上半年好想客单店月收入27.3万元,同比增长8.4%——单店收入其实在涨。


变的是分母:同一条街上的店,从1家变成了3家。全公司2.38万家门店里,超过四分之三挤在华东、华中、华北,门店加密是总部明牌的战略——上线市场开密店,下沉市场开大店。


对手拿到了同样的剧本。鸣鸣很忙2026年上半年平均单店给总部贡献的收入约186万元,同比只增长3%;同期门店总数增长60%。


翻译一下:两家公司的增长几乎全靠开新店,单店流水已经集体躺平。


这才是那杆秤真正的处境。一家门店,进货价由总部定,加盟政策由总部定,房租由房东定,旁边再开几家店也由总部定——加盟商手里所有的经营变量都被锁死了,只有一样东西还留在他自己手里:散称区那杆秤的读数。


太阳和人性都不能审视。散称区是加盟商们最后的自留地。


周口那家店把64.8元的货称成111.35元,误差超过七成,被查封立案一点都不冤。但要看懂一家公司的病,光骂人渣没有用,得看结构。按鸣鸣很忙的门店模型(月流水约44万元、门店端毛利率约两成,券商测算)折算,秤上读数每虚增5%,一个月就多出约2.2万元毛利,相当于把月毛利凭空抬高三成——好想来的单店月收入27.3万,盘子更小,账更紧,秤上的每一克,分量反而更重。


道德是道德,损益表是损益表。指望四万家门店、几万名店员人人都在紧账之下守住5克的法定偏差,这不是管理,这是许愿。


04.秤上生意


回到谜面:总部到底为什么管不住?


第一层,利益上不必管。


好想来99%的门店是加盟店,万辰的收入是向加盟商卖货——秤上克扣的那46.55元,发生在门店和消费者之间,总部的报表一分钱都不损失。反过来,品牌声誉是两万多家门店共享的公共品,克扣的收益却是单个门店独享的私利。


用公共的草原放自己家的羊,这是教科书级的公地悲剧,只不过在草原上被吃掉的,是顾客的信任。总部不是看不见,是它的损益表从来没有为这件事疼过。


第二层,法律上不怕管。


《计量法实施细则》第48条,破坏计量准确的处罚是没收器具和违法所得,可并处2000元以下罚款。2000元,不到秤上一个月收益的十分之一。《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55条倒是厉害,退一赔三、不足500元按500元计。可现实是绝大多数顾客不复秤——沧州的李先生复称了,但他属于极少数。低到几乎为零的被抓概率,乘上每月2.2万元的收益,这笔账任何一个小老板都算得清。


第三层,技术上不好管。


内蒙古包头市市场监管局在全市搞了一次量贩零食计量专项整治,覆盖好想来、赵一鸣等四个品牌,检查门店123家次、电子计价秤284台次,只查出1台未经检定,占比0.35%。真正的百里挑一。


是问题不存在吗?不是,是查不出来:改装过的作弊秤,关机重启后自动退出作弊模式;监管拿标准砝码上门,能证明的只是“这杆秤准不准”,证明不了“刚才给顾客称的时候准不准”。


还有一个整齐得可疑的规律:翻车的全部是散装称重商品,袋装商品一件没事。原因不复杂——袋装零食价格印在包装上,收银台扫条形码,门店做不了手脚;散称区那杆秤,是整个门店里唯一由店员当场操作、顾客当场看不见读数的环节。


截至2025年9月底,鸣鸣很忙38%的SKU是散装称重商品,好想来同属散称重镇。两家公司管得住2500家工厂、57个仓库、十几天一轮的库存周转,唯独这杆每天经手数万元流水的秤,七年里一直是一台离线设备。


9月7日,万辰和鸣鸣很忙同日表态,万辰说“对缺斤少两零容忍”,鸣鸣很忙宣布”称错商品赔十倍差价”。


十倍听起来很有诚意,但要仔细算一下,想法就不一样了:周口那单差价46.55元,十倍是465.5元;而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退一赔三、不足500元按500元计的口径,消费者本应拿到611.35元。一封道歉信的赔付标准,算下来比法定标准还少145.85元。


省钱省到道歉信里,这种对效率的执念,真是刻进了每一克。这才是真正的锱铢必较。


05.借来的信任


把所有碎片拼起来,好想来的故事就完整了。


一家种蘑菇的上市公司,用四年时间和79.85%的负债率,买来一个五万家门店规模的零食帝国;用“不收加盟费”把小老板们请进来,再用门店加密把他们的回本周期从1年拉到3年;当加盟商的账紧到喘不过气,散称区那杆秤就成了整个体系里唯一可以自由呼吸的变量——然后总部发现,自己在利益上不必管、法律上不怕管、技术上不好管。


这三句话里,没有一句是周口那家门店的店员能改变的。他能决定的,只有按下秤上那个按钮的瞬间。所以这场风波里真正该被追问的,从来不是“哪个店员黑心”,而是“谁设计了让老实人吃亏的账本”。


鸣鸣很忙的故事,也是殊途同归。两家公司合起来,用一个词概括——“内卷”。


9月7日的整改清单里,藏着全事件最有信息量的一条:称重数据留痕、回传总部、可追溯、不可篡改。翻译过来就是——从今天起,那杆秤终于联网了。


一家把供应链每个环节都装进系统的公司,用了四年时间和2.38万家门店,才想起来把门店里最关键的计量设备接入后台。不是因为技术难,比这难得多的仓配调度早就做完了;是因为在原来的利益结构里,秤不准,总部不疼。如今复秤视频连成热搜、股价应声下跌,秤一夜之间就管住了。


可见在商业世界,表态与整改都可以被塑造,只有背后的利益是最真实的。


这场风波留给量贩零食行业的,是一个关于低价的分辨题。这个行业的公司都把“低价”挂在嘴上,但低价有两种写法:一种写在供应链上,靠95%直采、十几天周转、一克一克地把水分挤出来,规模越大越便宜,全行业跟着受益;另一种写在秤上,一克一克地从顾客袋子里称回去,规模越大越难查,最后全行业一起买单。


前者是这门生意真正的护城河,后者是它随时塌掉的堤坝。


而开在县城十字路口的那四万多家门店,道理其实更朴素。走进去给孩子抓一把坚果的顾客,不会自带砝码,也看不懂铅封,他们能带进店里的称量工具只有一样:信任。


信任这种资产很特别——万辰可以买品牌、买门店、买加盟商网络,唯独它没法买,只能一天一天地挣。


内蒙古那位加盟商,正在守他的第三年。他和周口那家店的店员素不相识,却共享同一个结局:一个被总部的开店机器压紧了账本,一个将在总部的整改风暴里丢掉饭碗。


好想来、鸣鸣很忙们,最该补采的一味货,是“信任”——这种货不在任何仓库里,它一克一克地存在人心里,也只会一克一克地,从人心里称回去。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商业消费